叶靖轩的视神经受到影响,他看不清东西,努力让自己没倒下去,好半天才能说出一句话:“不许哭了。”

    他还是这么凶,阮薇看他头上的伤,哽咽着和他说:“我爸为叶叔受伤,临走只求了一件事,不让我长大跟着你……他为敬兰会死,不肯让我留在叶家,何况……”

    何况那些年少的时候,什么都不确定,说爱太勉强。

    有些事已成事实无法改变,她只能假装不留恋。这一生兜兜转转,她原本可以把那段时光永远当成回忆,可最后赵思明还是因为敬兰会而死,她不得已重新回到叶家,覆水难收。

    雨几乎停了,可叶靖轩浑身冰冷,阮薇试图让他好过一点,他却一动不动,站着看她。

    阮薇的轮廓被一团浓重的黑影挡住。

    他知道自己发作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他应该推开她,应该放她走,可是……做不到。

    阮薇不知道他怎么了,低头和他说:“我什么都告诉你,不再骗你,你也……你也跟我说实话。”她脑子里一堆混乱的念头,以前都没有去想,现在发现他疼得这么厉害,突然就想起当时在兰坊看到的药瓶。

    叶靖轩有药却不肯吃,他那天和她说,药未必是好东西。他在担心成瘾,什么病需要这么大剂量的止疼药?

    阮薇想到芳苑那一枪,整个人一点一点凉透了,拼命让自己保持理智问他:“是不是有后遗症?”

    叶靖轩好像根本没听见,头上的水顺着脸向下流,她不忍心看他这样,伸手去擦,他却换了话题,只问她一句话:“你要和严瑞出国?”他声音很低,似乎用尽力气。

    阮薇没有接话,总觉得他目光不对劲,忽然抬手在他眼前晃。叶靖轩还有感觉,摸索着一把掐住她的手腕说:“你建了这座墓碑,就是我的人,不管你去什么地方,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这后半句话几乎咬着牙磨着血才说出来,那表情越来越狠。他也许命不长久,但他真想带她一起,死了不过墓碑上多一行字。

    他话没说完,阮薇眼看他的手放下去,他几乎毫无预兆突然晕倒,她慌了神,伸手去扶,根本来不及。

    叶靖轩倒在自己的墓碑前,阮薇扑过去捧住他的头,天色灰暗,没有半点放晴的意思,四周除了她自己哭喊的回音,再也没有其他动静。

    阮薇的手机在游廊那边被叶靖轩扔开了,她喊到声嘶力竭也没有人来帮忙。叶靖轩没有意识,她根本不敢离开他,用尽力气把他上半身抱住,把他的脸擦干净,让他不那么难堪。

    阮薇终于绝望了,知道自己根本就不该奢望重新开始,她倾尽所有,把全部都给了叶靖轩,再勇敢再坚强也只能熬过芳苑那一次,如果他今天再出事,她绝对不能独活。

    阮薇俯下身将叶靖轩紧紧搂在怀里,脸贴脸一句一句和他说话,她渐渐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想解释什么,言语混乱,精神绷到极点,似乎又出现了幻觉。

    她脑子里的画面越来越绝望,反正这就是墓园,一座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空墓。她想,如果他们今天要是一起死在这里,是不是就能葬在一起,也许连地方都不用挪,直接埋下去……

    远处有人顺着甬道跑进来,不断喊他们的名字,可阮薇不知道这是不是真实的画面,她看不清那些人是谁,每个人的脸都在她面前晃,都想要带叶靖轩走。她不肯,歇斯底里,不肯松手,好像怀里的人是她最后一口气。

    最后阮薇被人抓住肩膀强行扶起来,她瞬间急了,扑上去就和人厮打。

    方晟带人一路赶过来,阮薇情绪太激动,他先去扶叶靖轩,又示意大家按住阮薇:“薇姐,你冷静一点,是我!”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方晟知道她一受刺激精神状态就不好,示意大家别心软,按着她不许她乱动,渐渐阮薇挣不开,有了意识,总算认出来是方晟。

    “快走,薇姐,先送三哥去医院。”方晟来不及和她解释,先带人离开,又环顾四周不放心,派两个人去把附近环境检查一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今天的事。

    阮薇没有别的选择,幸亏方晟他们找过来,否则她一个人在这里根本没法把叶靖轩带出去。

    雨完全停了,泥土湿润,风一吹过来,四处都是干净清冽的芳草香气,可是人人沉默,没有心情说话。

    阮薇和他们扶着叶靖轩往墓园外走,方晟带来的车都停在门外,上车的时候方晟突然停了一下,他回头看她,阮薇以为他要和自己说话,慌张地扶着门边和他说:“别拦我,这次我一定要陪他去。”她态度很坚决。

    方晟摇头,示意她别紧张,却仍旧看她身后的方向,指了指提醒她:“应该是来找薇姐的。”

    阮薇回身,发现对面停了一辆出租车,车上的人下来了,是严瑞。

    阮薇惊讶地看着他,严瑞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只喊了她一声,就没再说话。

    他总是迟一步,从开始到现在。

    阮薇挡着车门,方晟他们上了车也没法走,所有人突然都看向她,一切都等着她做决定。

    严瑞眼看她扶着叶靖轩出来,就知道他该离开了,可是他还想看她一眼,哪怕这故事从头到尾与他无关,但他还有旁观的权利。

    南省的天气总是闷热,湿润地黏在身上,挥不开斩不断,和他的心情一样。

    阮薇似乎想要走过来说什么,但严瑞冲她摇头,他率先开口:“你先去吧。”

    他说完自己也上了车,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让车掉头开走了。

    阮薇没有时间再耽误了,迅速上车,和方晟他们一路往城里开。方晟带的人检查完墓园回来,把她的手机和包都带回来了,手机竟然没摔坏,一直在响,她总算翻出来,看到是严瑞。

    她接起来,两个人都没说话。

    严瑞还是笑了,她听不出他的情绪,但终究是遗憾的,说:“我赶过来了,还是来晚了。”

    这一生都差一点点,偏偏要在阮薇什么都经历过之后才相遇,从此步步都错过。

    阮薇始终没有说话,他渐渐听出她在抽泣,说:“别哭,我和叶靖轩只有一点相同,都不想看你哭。”

    阮薇安静下来,严瑞那边的车载电台放了一首歌,透过听筒模糊地传来,是首多年的老歌。

    “如果这是情,我竟不清醒。莫非真的爱,从来没说明。如果已注定,难避这段情。是非多波折,长存未了情……”

    阮薇渐渐也听清了,他们很久都没听过这首歌,如今想一想,在爱情里他们都不清醒。严瑞过去总说她坚强,可明明忘记叶靖轩只是一件简单的事,她却至今都没勇气去尝试。

    难怪人听情歌总流泪,情歌没错,错的是感动。

    阮薇深深地吸气,和他说:“严瑞,我不能离开他。”

    “还有时间,我和你订了同班的飞机回去。”严瑞说完就挂断电话,他几乎没给她再回答的时间。

    是他不敢再听。

    天边终于有了一线亮光,夹着雨的云被风吹散了,似乎即将放晴。

    严瑞一个人坐在车上,过了一会儿又打电话拨回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