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晓霜抚了抚发髻,轻声叹息,“仙尊果真如传言一般,雪中寒梅,绝色出尘。”说完眼波流转,不知在幻想些什么,忽然的摇了摇头又一声叹息,飞雪不敢应声,呆呆的看着她。

    “飞雪你伺候过仙尊,仙尊性子真如传言一般怪异孤僻,古板端方,不近人情?”

    她一连三个词的询问,让飞雪差些捂住她的嘴,紧张的瞥孙韫,示意她此间不止他们两人还有她口中仙尊的亲传弟子,她该收敛一些,谁知郑晓霜在千音派太久,学了个她师父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撇了撇嘴,拂袖起身,“我们出去说。”

    说完真就拉着飞雪出去说了,只是她们也不走远些,就在门口的廊上,四下安静,孙韫只需静下心来就可听到。

    “少夫人,眼下府中大乱,您不去看看吗?”飞雪实在不解,她眼下已是名正言顺的孙家少夫人,对孙府的事情竟然能不管不顾,能这般云淡风轻的和她聊八卦,实在是个奇人。

    郑晓霜笑道,“有些事我少管才好。”她又追着飞雪问,飞雪实在绕不开,只好小声的回答她,“仙尊待人温和,并不古板也不怪癖。”

    “我昨夜见他呵斥父亲‘放肆’可将我吓得不轻,你竟然觉得他温和?”

    飞雪之前被分去伺候辞嫣姑娘,是因为她做事谦卑,话少,见事不张扬,后来只知道小院又来两位贵客,辞嫣姑娘只吩咐要好好伺候,她便不敢大意。

    第一眼见他就觉他真是谪仙一般的人物,对待下人也很客气,可第二次伺候他沐浴时他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语气冰冷,高高在上的姿态,她就想着一定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忽然就惹了贵客不高兴,便更加悉心的服侍。

    后来,贵客搬离了小院,再见是自己闯了祸事,可并非她想象的那般雷霆之怒,而是十分温柔耐心,一点也不怪癖,也没有不近人情。

    飞雪抬眸望着雾蒙蒙的天,适才还阳光明媚的天,此刻不见一缕阳光,即便如此,热气也丝毫未减,她沉声回答,“公子说过,虚虚假假太多,能让我相信的只有自己心里的感受,起初我也以为仙尊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可他对下人客气是真的,眼中的温和是真的。”她垂下眼,嘴角微微上扬,“所谓传说是因为未曾见过,为何要信虚无缥缈的传说,而非眼前切实所见?”

    郑晓霜拍了拍她脑袋,笑吟吟的打趣:“不愧是孙修远的贴身丫鬟,说话都有他的神韵了。”

    她这一言,倒把飞雪说的小脸通红,垂着头闷哼,“才没有。”

    屋内的孙韫将手中的糕点搁下,他自由有一个习惯,只要心中不自在就会吃甜的缓解,自从来到孙府他吃的甜食却是太多了些,他摩擦这指腹上残留的糕点渣,想着飞雪那一句“为何要信虚无缥缈的传说,而非眼前切实所见?”

    眼前突兀的出现了一个人影,开口就是一句,“怎么又吃完了,小心伤身体。”

    他望着蹙眉的人,想起自己曾想下毒害他,对他冷言冷语,他虽与自己打闹却从未计较过,次次都是自己陷入自己所以为的境地,又想起每次他将自己护在身后,忽然这段时间在心中沉积的事情逐渐松散开,露出了以糖填补的真实味道,还挺甜,他忽就笑了出来。

    “笑什么,不想再吃了。”姜子明将他的碗碟移开,落座后习惯性理了理衣袍,郑重和他商量,“我刚见了孙修远了,他回来了。”

    孙韫:“你要管孙府的事?”

    “尽力而为。”

    “行吧。”孙韫站起身活动肩膀,扭头看他一脸严肃,“那你是想等孙蔚明来找你还是你去找他?”

    不得不说孙韫作为主角还是有点脑子的,很多事不需要说明他都能知道,这点就省的姜子明很多口水和教导,毕竟想要在这个偌大的修仙界中站住脚,登上顶峰,除了高强的法力外,也少不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有时候比起正面而来的刀剑,暗中的潮流更伤人。

    姜子明也站起身来,瞥见了屋外廊下的两人,微微垂眸道,“人家的事我们急什么。”

    屋外两人见了他,都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姜子明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就急忙退下了。

    昨日闹了那么久他完全没有睡好,脑袋昏昏沉沉的,现下无人在,他便倚扶手小憩,孙韫也不吵他,静静地坐在屋外的廊下翻他未看完的话本子,有人来送茶时他抬手阻拦,让人将茶搁在廊下即可。

    姜子明逐渐沉睡,梦里他又在一课参天大树下睡觉,周围微风四起,树叶声响、绿草摇曳,岁月静好的场景,他却听见了哀嚎、痛哭、嘶吼,刀剑惊鸣,大火汹涌的声音,他猛然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黑暗,他四处逃窜,四下乌黑,不见光,不见人,声音越来越近,直到近在咫尺将他耳膜震碎,他再承受不住如此重击,心“咚”一下好像碎了一般,紧接着他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师尊!”

    孙韫?

    他心中一震刺痛,从万劫不复中惊醒过来,空气涌入胸腔,重获新生。才觉额头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抬眸望去,孙韫在廊下斜坐着,翻看他手中的话本,神色专注。

    刚才那一声震耳欲聋的“师尊”让他心有余悸,他站起身走去,却见门口站着孙蔚明和孙修远,不知何时来的,竟也没叫他,他瞥了一眼孙韫,将目光收回,看着父子俩跪下求助。

    此次倒真是无一点隐瞒,孙蔚明将自己知道的和推测的和盘托出。

    上元丹一事事关孙府兴衰,孙蔚明父亲自枯月谷生还后,对枯月谷一事闭口不谈,郁郁寡欢,随着孙府名望的传播他身体也每况愈下,孙蔚明起初只以为他是因为在枯月谷中受伤,遍寻名医为他看病,大夫却都说他是心有郁结,身上的伤并无大碍。

    二十年前,孙蔚明终于为父亲请到了一位医仙,那位医仙也是突然就出现在了大家视野中,据说是受仙市中的神仙点播过,医术卓绝,最善疑难杂症。孙蔚明好不容易将人请到了孙府,医仙看过几次后说是枯月谷浩劫之中邪祟诸多,老家主恐怕是邪祟入心,侵蚀心肺,致使修为大减,身体衰弱。

    需要请来修士为其布阵祛除体内邪祟,而后聚灵吊命,以汤药喂养,假以时日必能痊愈。

    老家主一直不同意,是孙蔚明救父心切,瞒住老家主进行的布阵,还特地请来风息散人布阵,万事俱备,只差聚灵的阵眼,聚灵阵不比缚灵阵简单,且此次的阵法是为吊命,因此要聚干净无瑕的灵气,就需极其纯净无暇的灵器作为阵眼,否则稍有不慎引来邪祟,老家主恐怕会当场暴毙。

    最后的确用了上元丹,只是说来也是好笑,当时并无人知道那就是上元丹。

    第32章

    老家主病体虚弱,日日在屋内叹息,对外间的事情不再过问,孙蔚明救父心切就瞒着他一切事情,因为需要宝器作为阵眼,孙蔚明就带着风息散人去了库房挑选,却无一件合用。

    医仙催得急,孙蔚明思来想去想到了一颗珠子,那颗半拳大小的珠子就藏在老家主的枕头下,设了层层禁制,十分宝贵,他也只是有次送药时贸然闯入撞见的,他身为修士自然能感知到那颗珠子是珍品,而且父亲从未给旁人看过,可见意义非凡,若非救命,他是决计不会忤逆父亲,更不会行盗窃之事。

    他趁夜将那颗珠子盗出,风息散人一见珠子脸色大变,还未言语就见老家主来了,才不过花甲之年的老家主瘦骨如柴,朽木一般的身躯颤颤巍巍站在阵中,眼神从惊怒逐渐变成哀切。

    风息散人一言不发的将珠子递给了医仙,而后离开,自此再未踏足过孙府,而那位医仙捧着珠子竟然狂笑不止,将珠子往地上狠狠摔去,只是上古至宝不会轻易被毁,孙蔚明很快就将落地的珠子捡起来,正想质问医仙,就听他叫道,“上元丹,原来这就是上元丹!”

    那时孙蔚明也才知,自己竟蠢到如此地步,老家主望着医仙身体不支摔倒在地,嘴里吐着鲜血询问他是何人,医仙并未回答,凝阵消失。

    老家主自此病入膏肓,没几日便大限将至,临终与孙蔚明说了关于上元丹为何还在孙府的事情,让孙蔚明将其送回枯月谷。

    只是,老家主突然离世,孙府群龙无首,孙蔚明道行太浅,算计不过那些虎视眈眈的贼人,若他将上元丹一事公之于众,孙府在这世道便再无立足之地,于是他将上元丹一事埋藏心中,将老家主离世一事造成在枯月谷浩劫中深受重伤,渲染一番,将“孙府仁义世家”的名再推至高潮,至此孙府成了仙门百家中的世家名门,而他也稳坐家主之位。

    他自知上元丹事关重大,便将上元丹锁入书房暗室,布下层层阵法,再不敢提及一字一词,这些年也一直暗中追查风息散人和医仙的下落,前者踪迹不定但他也将其寻到,与其约定好不泄密,可医仙再无音讯,此事也成了他心中的恐惧,故此孙府风吹草动他都极为敏感,孙修远被妖物掳走,他当即就联想到了上元丹,只是他赶去时已经丢了。

    孙蔚明说完已是老泪纵横,若他当初听老家主的话,将上元丹原封不动送反枯月谷,那便不会有今日之事。

    孙韫听完神色凌然,“事到如今,你依旧想的是孙家的名声罢了。”

    孙蔚明不敢反驳,人活这一遭能有几个真做到清心寡欲,若真能无欲无求早就飞升成仙了,他虽知错,却也还挣扎着想保孙家百年名声。

    姜子明听得头疼,手握着袖口,沉声问,“医仙样貌你可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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