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疮痍!

    万年古树东倒西歪,倒在遍地水洼里,间或还有露出水面的树干枝桠上燃着淡紫色的火焰。

    妖兽妖禽残肢无数,或陷进淤泥里,或浮于水面,或挂在枝桠上,光可爱的独目石猿的尸体残肢便有上千之数。

    在这遍地残尸里,突兀地横着一男修,男修细眉细目,唇色浅淡,被金色绳索紧紧地捆成了粽子,露着一小截蓝色道袍的下摆。

    蒙焱和潘玉宸各据一方,封锁住了这男修的所有退路,归元观主却是不知所踪。

    凤元九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被生擒的男修,乖觉地跟着幸敏之一块站到了蒙焱身侧,静待二位观主下言。

    场中沉寂了片刻,潘玉宸说:“蒙师兄,您请。”

    蒙焱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淡然拒绝:“我需得避嫌。”

    潘玉宸噙着笑劝道:“蒙师兄何须如此?”

    蒙焱一指地上那男修,说:“坐忘观排名第三的弟子,东青州上的林家着重培养的子弟都能被迷了心窍,凤家子弟也未必不会,因此,我还是避嫌的好。”

    潘玉宸浅笑:“蒙师兄并非凤家人。”

    蒙焱微微侧头,仿佛隔着蒙眼的青纱在直视潘玉宸:“你知我与凤家人之渊源。”

    潘玉宸便不再深劝:“如此小弟便僭越了。”

    蒙焱不紧不慢地说:“师弟请便。”

    潘玉宸视线自凤元九身上滑过,落在地上那男修士身上:“林丹阳。”

    林丹阳眼望着无边幽暗的丛林,一声没吭。

    潘玉宸轻摇手中折扇,五指虚抓,掌中现出一面银镜:“众人皆知,我太清典正院明己堂里有一石镜,可照破一切迷障,驱除一切邪祟,还归本来,明己观心,以固道心。却鲜少有人知道那石镜还有一功用,便是回溯时光。”说着,潘玉宸轻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只要舍得耗损本源精气,回溯一生之时光亦非难事,所以,你说与不说于我而言不关紧要。”

    林丹阳眼神一凝,缓缓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潘玉宸,哑声说:“区区一个外六观入门弟子,若能登上典正峰一览云台十峰之风光,进入明己堂一观鼎鼎有名的正心镜,也算不虚此生。”

    “你错了。”潘玉宸笑意里掺进了微不可察的嘲讽,“你是无缘进入明己堂的。”

    林丹阳闻言神色一松,视线又挪回了密林深处,安安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他此生的信仰。

    潘玉宸把玩着掌中银镜,说:“不过,有此镜也不算辱没你了。”

    林丹阳不为所动,细看下去,便不难看出其眼尾挂着的淡淡讽意。

    潘玉宸轻笑了一声,一抛掌中银镜。

    修长的十指不紧不慢地连掐十八道诀印,巴掌长的银镜瞬间迎风而长。

    待其涨至丈高时,潘玉宸并指,遥遥一点,那银镜便稳稳地落进了泥土里。

    银镜一丈高半丈宽,边缘处祥云朵朵,通体氤氲着朦胧青光,观之便让人心宁气静。

    这面镜子放的巧妙,镜面正对着倒在朽叶淤泥里的林丹阳。

    林丹阳情不自禁地被这银镜吸引了住了心神,目光顿时出现了一丝波动,旋即便又恢复了平静,浅淡的唇抿出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潘玉宸转头看向蒙焱:“此子心性坚定,说不得要采取些手段才行。”

    蒙焱颔首:“潘师弟做主便是。”

    潘玉宸闻言便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屈指一勾。

    方无忌会意,对着潘玉宸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便招出飞梭,自潘玉宸身侧飞至了林丹阳身侧,手中持着一柄通体墨黑的长刀。

    林丹阳的视线终于又转动了一下,落在了方无忌身上,嘴唇动了动,却是没有发出声音。

    方无忌垂眸,抬手,刀尖指在了林丹阳纤细的脖颈上。

    林丹阳跟着垂下了眼睑。

    潘玉宸不带丝毫情感地吩咐:“取其心头精血置入宝镜底部法阵中。”

    没说取多少,自然便是取尽之意。

    方无忌提刀,刀尖指在金色绳索自动让出来的缝隙上,抿了下唇,说了一句:“说了便是,何必强撑。”

    林丹阳微微翘起唇角,说:“不说便不是我背叛他。”

    方无忌微不可察地轻叹了口气,手上用力,墨色长刃快速刺入了林丹阳的心口。

    并没有预想中的血流如注,方无忌刚开始捏诀摄取其心间精血,林丹阳便自头至脚融成了一汪泛着荧光的紫水。

    潘玉宸勃然变色,扬手虚抓,直接将方无忌捉回了他的云舟之上。

    彼时,方无忌掌中的刀已然被融去了大半,眼见便要融至刀柄,方无忌自惊楞中回神,甩手将掌中刀柄甩了出去。

    黑色刀柄击在一株三人合抱粗的老树上,老树瞬间由荣转枯,最终化作粉尘,扑簌簌落在了林丹阳化成的那汪紫水之上。

    方无忌握着方才摄取的三滴心间精血,跪拜叩首:“弟子拜谢观主救命之恩。”

    潘玉宸掌中折扇轻抬,隔空托起跪拜在他脚下的方无忌,神色冷峻。

    蒙焱轻叹了一声:“大意了。”

    潘玉宸神色微缓,说:“刹那化幽,谁能料到林丹阳竟然身怀此毒,竟然也真敢以此毒自绝性命?”

    蒙焱指尖轻点青金木扶手:“倒也不算毫无收获,至少可以肯定此番蛟部和魔门皆有参与。”

    潘玉宸嗤笑了一声,说:“也备不住有玄门之人暗中操纵,不然我东玄大陆上何以有如此之多的新秀着了道?幽冥宗的傀儡,血煞宗的血魄,合欢宗的媚术……啧!不过最让人不齿地还是利用情之一字操控人心。”

    蒙焱慢悠悠地接了一句:“照你这么算,还有蛟部的毒,鼠部的窃。”

    潘玉宸冷笑:“着实好大的一盘棋。”

    蒙焱未置可否:“格局如何不好妄下定论,也不定是我们想多了。”

    “但愿是你我杞人忧天,不是劫难将至之兆。”潘玉宸叹了一句,扬手摄过方无忌捧于掌心的三滴精血,屈指弹至宝镜底部法阵中,并指轻轻一点,“且先看看林丹阳有无留下有用的信息。”

    随着三滴精血融入繁复的法阵之中,银镜光洁的镜面缓缓漾起了道道涟漪,逐渐现出了影像,只是那影像颇为模糊,只能看见一片晃动着的墨色。

    潘玉宸皱眉又掐了几道诀印,一串金色的符箓自潘玉宸指尖没入银镜之中,镜面上那片晃动的墨色逐渐变得清晰。

    竟然是一男修的背影,那片晃动的墨色正是男修身上华贵至极的法袍。

    幽蚕冰魄丝织就墨底,天金丝绣成的金色暗纹,衣袂上隐有波涛翻涌,显然是一颇具身份的水属性修士。

    登徒子亦是水属性修士,而且这副头束金冠身披墨色法袍款步而行的丰仪着实有些熟悉。

    凤元九不由提起了精神,专注地盯着镜面中的影像。

    林丹阳一直默默地跟在对方身后,穿行于深山老林之间,二人始终未作交谈。

    直至行至一片幽潭附近,走在前面的墨衣修士终于驻足,站在幽潭岸边,盯着幽潭看了好一会儿风景,这才缓缓转头欲回首。

    凤元九不自觉地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脊梁,微微抿起了唇。

    奈何精血着实太少,那墨衣修士才刚偏了一下头,侧脸尚未露全,银镜上的影像便随着道道涟漪归于了虚无。

    侧脸虽未露全,从那些许轮廓亦能看出这人并不是登徒子,凤元九心头莫名一松,复又垂下眼,恢复了先前低眉顺眼的恭谨模样。

    潘玉宸视线扫过凤元九,问方无忌和幸敏之:“可曾看出了甚么?”

    方无忌恭敬道:“二人驻足之地应该便是此地,秋师妹极有可能是撞破了这二人密会才惨遭了毒手,这段影像极有可能便是秋师妹撞破他们之前。”

    潘玉宸颔首。

    幸敏之却是绷着包子脸问了一句:“秋师妹如何了?”

    蒙焱淡淡地说:“秋曼灵身殒,归元师妹已经护送其真灵转生去了。”

    幸敏之稚嫩地小脸霎时蒙上了一层寒霜!

    蒙焱不咸不淡地扫了幸敏之一眼,一针见血:“以你目前之修为,报不了仇。”

    幸敏之阴沉着小脸,咬牙切齿:“终有一天能报得!”

    蒙焱未置可否,只是道:“天道至公。”

    幸敏之抿唇,没有言语,但看那神情自是将话听进去了——天道至公,想超越前人,便需得加倍努力修行。不然很可能你还没有超越前浪,前浪便已经消弭于沙滩之上了。

    幸敏之性子跳脱,蒙焱显然是在见缝插针地刹他性子。

    潘玉宸不便搅扰,便略过了幸敏之,指着依旧树于泥土中的银镜对凤元九说:“此镜名为明心,乃正心镜之投射,有正心镜八成威能,为免平白冤枉了清白弟子,此番特意将此镜请了出来。”

    凤元九低眉顺眼:“观主圣明。”

    潘玉宸扬眉,一敛掌中折扇,道:“明心之威能,方才你已经见识了一二。”

    凤元九垂着眼,仪态恭顺:“是。”

    潘玉宸以折扇轻击掌心,慢条斯理地说:“你无故出现在小石岭方圆三千里之内,为证你清白,你怕是需得往明心镜前走上一遭了。”

    凤元九眼底滑过一抹讽意,抬头直视着潘玉宸,问:“可是也要取弟子之心间精血?”

    “我太清一向公允,自不能区别以待。”潘玉宸微微扬起唇角,笑得冠冕堂皇,“你若如那林丹阳那般冥顽不灵,说不得也要无忌帮你一把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会让他看如此一场大戏,那林丹阳原是个下马威!

    凤元九心中冷笑,着实想透过潘玉宸这副温雅的皮囊看一看内里的灵魂与凤家到底有多大的仇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