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指一点,便换了天地。

    歌舞升平的玉宇琼楼,骤然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荒野平原。

    风姿卓越的玄衣修士与正气凌然的青衣修士相对而立,朔朔寒风吹得广袖宽袍猎猎作响,成了这片荒野平原上最靓丽的风景。

    身形被定,丹田被禁锢。

    秦长生和康玄一迎面吹着寒风,一动不能动。

    好在狐主涂冠玉并没有禁了他们说话的权力,让他们不至于太过无聊。

    康玄一看着难兄难弟秦长生,苦中作乐:“秦师兄,看在咱们共患难的交情上,便把你座下首徒许配于我如何?”

    秦长生试着以真元化解着丹田外裹着的那一层青光,澹然道:“我徒弟是要竟夺九大弟子首席的,你觉得可能吗?”

    康玄一眉心一跳,转瞬便明白了凤元九的心思——竟夺九大弟子首席,成为掌门一脉的继任者,自然就不会跟他这个魔门圣子扯上干系了!

    大好一片真心仿佛喂了狗,康玄一心底给凤元九记着黑账,洒然笑道:“天道无常,万事皆有可能。”

    秦长生未置可否,于他而言,他无心干涉座下弟子的私事,只要是凤元九甘愿,便是真带个魔修回太清也未尝不可。

    同是长生路上逆旅人,又何须硬是分出个玄、魔、儒、妖来?

    人之品行,从不以修行法门而定。

    只是,想是这般想,秦长生并不会表现出来,更不会让康玄一知道:“世事轮转,因果自有定数。”

    康玄一似笑非笑:“秦师兄可不像是信因果定数的人。”

    秦长生面不改色地胡诌:“我最信我命由天不由我。”

    康玄一莞尔:“哦,那刚好,我与凤元九就是天定的姻缘,你便允了吧。”

    秦长生眉眼染上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巧了,弟子姻缘之事,我又信奉此事由我不由天了。”

    康玄一一哂,知道秦长生不可能轻意便松口,便不再纠缠此事:“狐主这道青光似乎并非单纯的惩罚。”

    秦长生颔首:“方才略作试探,仿佛于修行进境颇有裨益。”

    康玄一心中略安:“想来凤元九应是并无性命之忧。”

    秦长生身为太清派掌门一系所属意的下任掌门,与凤妙歌乃是同门师姐弟,如今又是凤元九的恩师。

    凤元九身世所涉及的隐秘,秦长生自然要比康玄一知道的多些:“既然狐主乃是祖神门之主,元九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有秦长生这句话,康玄一彻底放下心来:“玄妖对峙亿万年,谁能想到狐主与太清竟然有如此心照不宣的牵扯?”

    “儒魔二门说起来也是势不两立,可谁又能想到凌霄尊者乃是晏家至圣的坐上宾客呢?”秦长生从容道,“天锁封门,同在逆旅,又何必苛求泾渭分明。”

    “此言甚妙!”康玄一朗笑,“天锁之前,天下修士尽皆吾友!”

    秦长生视线越过康玄一,落在荒原的尽头:“有使者到了。”

    秦长生话落,便有头顶青色狐狸耳朵,生有双尾的人形狐族修士到了近前。

    此狐妖皮毛短裙裹着前凸后翘的重点部位,红唇若点朱,媚眼如丝,视线如同带着小钩子似的直往秦长生和康玄一身上勾:“狐部青碧雪拜见两位贵客。狐主有言,二位贵客所寻之人不日便会于落日荒原上现身,二位若是担忧那人尽可于此等候一二,二位若是另有要事便请自便,我部妖众必不会相扰。”

    “呵!”康玄一当即冷笑了一声。

    秦长生不咸不淡地道:“知道了。”

    青碧雪一番魅惑尽皆抛给了“瞎子”,一双狐狸眼转着盈盈水光打了个转儿,定在了秦长生身上:“狐主还有一言。”

    秦长生眼皮子都没撩一下。

    青碧雪自讨了没趣儿,魅惑之术一收,面无表情地道:“我主有言,既然二位贵客对我西荒大陆上的妖众兴趣甚浓,不满足一二实在有违我狐部待客之道,故请二位贵客在落日荒原上停留几日,赏一赏落日荒原的风光,看一看我西荒大陆独有的兽潮美景。”

    秦长生眉梢轻颤:“狐主盛情,却之不恭,秦某便生受了。”不生受也莫得办法。

    康玄一亦言:“狐主美意,铭感肺腑。”

    兽潮之美,在于其势吞山河的气势,在于其亿万妖兽妖禽同时出动的壮观。

    西荒大陆,落日荒原上,每隔十年便会有一次兽潮。

    昔日,秦长生高坐法驾之上,于云台山脉与西荒大陆的交界处,没少经历这西荒大陆特有的兽潮。

    彼时,他率领一众同门师弟,只拿兽潮当作赚取功德值的工具。

    今日,他被定身在西荒平原上,想想万千妖兽冲撞而过的场面,便在心里暗骂了涂冠玉一声老狐狸。

    抬眼看着与他同患难的康玄一,秦长生瞬感欣慰:“我道不孤。”

    康玄一暗自消磨着丹田外那层青光,哼笑:“可别,我只想与秦师兄座下首徒结伴问长生,还请秦师兄莫错付了真心。”

    秦长生嘴角一抽,澹然道:“凤元九心性坚韧,天资尚佳,或可继任太清三殿之一。”

    若凤元九真成了三殿主之一,那个莫得良心的小崽子怕是得立马与他翻脸不认账。

    康玄一与秦长生对视了一瞬,心中心思万千,无一不是尽快哄着凤元九与他把生米做成熟饭:“秦师兄便是将元和殿拱手相让,若他与我有意,便也防碍不着甚么。”

    秦长生未置可否,垂眸全力消磨裹在丹田外的那层青光。

    康玄一一哂,也径自入了定。

    有不知何日到来的兽潮悬在头顶,秦长生和康玄一尽皆使出了浑身解数消磨丹田外的那层青光。

    与此同时,他们的修为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提升着。

    然而,令他们提心吊胆的兽潮一直没有出现。

    修真无岁月,眨眼便是一年半载。

    康玄一与秦长生前后脚收功,在手脚恢复自由之时,不约而同地朝着万丈青丘之巅的琼楼玉宇躬身行了一礼。

    一年半,他们便已到了元婴后期大圆满境,狐主那道青光功不可没!

    康玄一喟叹:“到底还是沾了凤元九的光了。”

    秦长生眉梢轻微动了一下,颔首:“确实。”若非有凤元九这层关系,他与康玄一不可能如此轻意便得了狐主的宽恕,还额外得了这般好处。

    如今离洞玄只差临门一脚,成就洞玄,他便有了替秦长安报仇的资本。

    秦长生神色冷凝。

    天际,“久盼未至”的兽潮终于卷着层云而现。

    康玄一只当秦长生那周身冷意乃是针对兽潮而起,瞬间手握水神戟,脚踏玄色层云升空:“秦师兄,难得有机会,你我正可放手一搏!”

    秦长生手中羽扇轻摇:“好说。”

    巍巍法驾凭空而现,秦长生凌空虚踏登上法驾,抬指一点,法驾前便立起一道火墙。

    兽潮转瞬而至。

    火墙、水浪拦住了第一波低阶妖兽。

    偶有越过火墙水浪的也被秦长生和康玄一一波带走了。

    每次兽潮通常持续三年,最厉害的妖兽也不过是元婴境,通常会在第三个年头上出现。

    如今兽潮初至,不过是一些个筑基期的妖兽,偶有三两只金丹期妖兽。

    曼说秦长生与康玄一已至元婴后期,便是依旧是金丹期,这些个妖兽也不过是给他们送菜的存在。

    秦长生与康玄一也不管此时身处西荒大陆,在落日荒原上大杀特杀。

    各色妖兽尸体在他们脚下又堆积成了山,康玄一挥手放出万千魔头,转瞬便将这些个妖兽尸骨化作了骨珠。

    骨珠二一添作五,一股流向秦长生,一股被康玄一纳入了乾坤袋里。

    瓜分了这一波战利品,兽潮暂息。

    秦长生远眺着天际缓缓而现的霞光,微微皱起了眉:“往常兽潮并未出现过这等异象。”

    康玄一心念一动,万魔窟现于掌中,域中万魔林立。

    秦长生掌中羽扇轻摇,紫中带金的火焰在域中燃出了一片火海。

    康玄一与秦长生严阵以待。

    天际霞光骤然映亮了整片落日荒原。

    被兽潮撞倒了的树、踏平了的草,施展法术残留的疮痍,尽皆覆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晕,将整片落日荒原映得仿若上古战场的遗迹。

    随着霞光铺满整片荒原,天际兀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漆黑的虚无吞噬着时空,逐渐形成了一道光门。

    姿容昳丽的修士,身着月白色法袍,脚踏万里星河越过光门。

    头顶两只毛绒绒的耳朵,身后六条狐狸尾巴轻轻晃动。

    莹润玉白的手里依然把玩着那片龟甲,肩上还是那只熟悉的小狐狸。

    康玄一只一眼,便足下生水浪玄云,足踏虚空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