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殿。

    康玄一如在自家洞府中一般,趺坐于云床之上,泰然自若地炼着自万魔窟中引出来的大小魔头,把个仙家洞府弄得魔意缭绕,犹如魔窟。

    凤元九在大殿门外驻足,隔着满殿浓稠的魔意,遥望云床上那怡然自得的魔头。

    从略显疲态的眉眼,端量到垂落在云床前、仿若化作一方魔渊的袍摆,视线停顿了一瞬,复又原路回到了那魔头的脸上,这才抬脚进了大殿:“康师叔可是自在。”

    康玄一抬眼看了凤元九一眼,随手捏起一个魔头,玉白的手指缭绕着墨色魔元,把个魔头揉捏成了一团玄色光雾,按进浮于他身前、漆黑的魔雾团里,复又抓了一只魔头。

    如是反复数次,待得那团魔雾雾团直径足有一米的时候,康玄一抬手一抓,将那团巨大的魔雾雾团抓进掌中,揉捏扯拽,须臾便捏成了人型。

    素手捏出人型,玉指一点赋予魂灵。

    康玄一端量了两眼新捏好的魔头,满意颔首。

    新鲜出炉的昳丽魔头从容自若地横坐到康玄一腿上,康玄一抬手揽住魔头的腰,有一下没一下的捏了两把,看着驻足于大殿门口的凤元九,似笑非笑:“我灵门修士修得便是大自在。”

    看着康玄一腿上那犹如他双生兄弟一般的魔头,对着康玄一满脸顺从讨好,凤元九眼皮子一抖,皮笑肉不笑地道:“康师叔要修大自在,可也得有些个分寸。”

    康玄一拍拍那顶着凤元九脸的魔头,叫那魔头与他一起看向凤元九:“师侄此言差矣,有了分寸又如何称得上是大自在?”

    视线在那两张极为般配的脸上转了一圈,凤元九颔首:“师叔修大自在是天之经,那么弟子斩妖除魔便是地之义了。”

    说着,紫色灭魔神雷萦绕于指尖,凤元九抬指一点,碗口粗的神雷便直直地劈向了那魔头的头顶。

    凤元九之修为今非昔比,康玄一也不敢妄自托大,静等着他用雷劈。

    墨色魔元融入玄色法袍,玄色法袍上金色游鱼循着玄奥轨迹游动间,便撑起了一道朦胧光罩护在了康玄一的体表,却又偏偏让开了康玄一膝上的魔头。

    紫色灭魔神雷滑过光罩没入那魔头头顶,那魔头瞬间便化为了虚无。

    凤元九拂袖,驱散了满室的魔气,款步走到云床前的石阶上,脚尖踩着玄色法袍的边角:“师叔,可要做过一场?”

    “这般心急可不像你……”康玄一莞尔,探手捏住了凤元九的指尖,轻笑,“你便是凝婴成功,却也比我差着两个大境界。”

    凤元九垂眼看着两人牵在一处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不咸不淡地说:“虽说差着两个大境界,然则师叔眼下本源损耗严重,弟子则在全盛之态,此间又是弟子的主场,真个动起手来,结果如何可不好说。”

    “你倒是自信的很。便真如你所说,也不过是不好说罢了。”康玄一轻轻一拽,将凤元九拽上云床,与此同时心念微动,天魔域瞬间笼罩云床,隔绝了此间天地,“况且我也没有与你做过一场的兴趣,做一场倒是可以。”

    元婴域!

    元婴后期域圆满,域之主便是域中天地之主宰!

    凤元九倚在康玄一身上动弹不得,垂眼看着在自己腰带上打转儿的指尖:“我不可以。”

    康玄一低笑。

    动念将域中天地换了个场景,缭绕香气动人心念,婀娜女魔舞出无边旖旎。

    康玄一捏住凤元九的下巴,眸光沉沉:“我尽心尽力的帮你,你却只想着用完就跑,如今落在我掌中,你说我该如何罚你?”

    凤元九与康玄一对视,平静地凝视着那双深藏暗涌的眼,澹然道:“我若真是用完就跑,此刻便不会置身于此,被你困在域中了。”

    康玄一哂笑:“我便在你的庙里,你想跑却又能跑去哪里?”

    凤元九轻笑:“九洲之大,何处不能去?”

    康玄一摇头失笑,笃定道:“你心有桎梏,没有那般洒脱。”

    凤元九垂眼,隔绝了康玄一的视线——这人眼睛太毒,与他对视,便会被窥探到心中最深处的隐秘。

    康玄一指尖落在凤元九眉心,沿着优美的轮廓滑至艳若春桃般的唇上:“不过也好,你心有桎梏,我们的名正言顺也更容易些。”

    凤元九嗤笑:“这又是甚么歪理邪说?”

    康玄一但笑不语——这小狐狸整日里想着怎么斩断与他的因果纠缠,他怎么可能告诉他?

    凤元九也知问也问不出甚么来,便也没深问。

    既然那个罚不罚的话题暂且岔开了,以防这厮又想起旁的有的没的来撩他,凤元九抬眼看着康玄一,赶紧另起话茬问出了心中所惑:“师叔不惜损耗本源为我护法,我心中着实感激。但在感激之余,心中又有一事不明,可否请师叔为我解惑?”。

    康玄一垂眸,看着凤元九:“且说来听听。”

    凤元九回视康玄一,一字一顿地问:“敢问师叔,天威之下,连祖师与师祖也不过是于外护法,你又是如何侵入我识海,化身心魔的?”

    康玄一好整以暇:“师门秘法,不外传。”

    凤元九实在没忍住,奉上了一记白眼:“恐怕并不是甚么师门秘法,而是见不得人的邪门术法,不敢与我说罢?”

    康玄一似笑非笑:“凤元九,你怕不是对我有甚么误解?”

    凤元九看着康玄一,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态。

    康玄一笑问凤元九:“你觉得有甚么是我不敢的?”

    “你……”超乎常人的第六感让凤元九及时止住了话茬,凤元九在康玄一意味深长的目光下,从善如流地改口,“师叔乃魔门第一天骄,向来傲视天地,自然没有甚么不敢为的。”

    康玄一满脸遗憾:“可惜。”

    这魔头可惜什么,凤元九表示并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这厮是如何侵入他识海的:“还请师叔不吝赐教。”

    康玄一笑而不语。

    凤元九与康玄一对视了一瞬,秒懂,毫无心理负担地唤了一声:“哥。”

    凤元九这幅“识时务”的模样,让康玄一着实是又爱又恨。

    低头擒住那两片唇,撕扯啃咬了一番,康玄一哼笑:“狡猾。”

    凤元九垂眼,抿唇。

    康玄一受不得他露出这般委屈模样,无奈道:“可还记得牵魂引?”

    凤元九抬眼,脱口问道:“你趁机在我元神上留了暗门?”问完便觉不对,毕竟有琴魄在,等闲之人根本入不了他识海。

    康玄一气极而笑:“可真想剖开你的胸腹,看看你到底长了怎么一副铁石肚肠!”

    看着康玄一怒意染上了眉梢,凤元九兀然莞尔轻笑:“师叔息怒。”

    康玄一摇头,懒怠与他计较这些了,免得气血攻心,成为修真界第一个被准道侣活活气死的修士:“替你解牵魂引时,你元神便染上了我的气息,又有帝玄二珠为媒介,辅以我灵门秘术,我自然便入了你识海。”当然还需有你的心魔为指引。

    康玄一说得轻描淡写,却并非毫无代价。

    凤元九看着康玄一那张苍白的脸,心中轻叹。

    当日被迫与这魔头定下盟约,便筹谋着夺得九大弟子之位便与他彻底撕扯清楚此事。

    然而,今日他成了九大弟子首座,有些话却又说不出口了,也算是世事无常。

    康玄一见凤元九沉默,当他是介意识海被入侵之事:“且不必忧心,那秘术施展起来限制颇多,等闲施展不得。”

    凤元九看着康玄一,笑意逐渐爬上了眉梢。

    这人分明是世间最该肆无忌惮的魔修,却一直克制着欲念,几番救他于生死之间。

    待他当算是真心一片了。

    长生大道乃他之所愿,然而,祖神秘地里所体悟的那千万年的孤寂却非他所求。

    若寻一人携手共问长生,或许……

    凤元九心中有所考量,面上却是不显:“弟子自是信得过师叔之品行。”

    康玄一低笑:“倒是难得。”

    “师叔回护之恩,弟子心中有数。”凤元九言笑晏晏,“既然师叔在此并无不适,便请师叔撤去魔域,容弟子先行告退。”

    “……”康玄一沉默了片刻,哼笑,“又用完就跑?”

    凤元九莞尔:“并非如此,实是弟子初登首座之位,有许多俗务待弟子去处置。”

    康玄一垂眼审视凤元九,揣度真假:“岁月慢慢,且不必急于这一时。”

    凤元九略作沉吟,下定决心:“处理完俗务还要到九州大陆上游历一番,且我已是发了首座金令,却是耽搁不得。”

    “说你外表孤高内藏奸诈,当真不算冤枉你。”康玄一动念散了魔域,低头与凤元九唇齿交缠了一瞬,“届时我与你同去。”

    凤元九浅笑,未置可否。

    悠悠磬声自云台峰传入望月殿,赤色符令飞入殿中。

    凤元九扬手接住符令,神色微变,一推康玄一:“掌门真人宣召,却是片刻也耽搁不得了。”

    康玄一起身,顺手拉起凤元九,替他理顺微乱的发丝,扶正发冠:“你且去,我在此等你归来。”

    凤元九颔首,踏上万里星河匆匆离去。

    康玄一看着凤元九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并指一划,划出一面水镜来。

    水镜上的画面不是别个,却正是凤元九足下的万里星河和那愈来愈近的云台峰。

    作者有话要说:康玄一:可惜。

    凤元九:啥?

    康玄一:你要是说我不敢把你酱酱酿酿……

    凤元九: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