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乌黑,吞天噬地。

    滔天乌黑巨浪席卷万丈冷寂,仿若要将这片海域化为虚无,归为天地之虚。

    凤元九扬手抛出抓在他尾指上的龟甲。

    龟甲浮于空中,于乌黑之中绽放着朦胧的五色光华,化作一件氤氲着五色光滑的法袍罩于凤元九身上。

    这法袍于先前又有不同。

    原本只氤氲着五色云雾的袍摆,此时却是多了无数鼋妖暗纹。

    随着袍摆轻荡,那万千鼋妖暗纹随之涌动,仿佛随时便会化作一只只鼋妖,自五色云雾爬出来,为凤元九而战。

    凤元九真元运于眼上,极目远望层层巨浪。

    便见滔天巨浪里,每一朵巨浪中心都有点点星蓝,愈是靠近乌黑深处的巨浪,浪头中心的星蓝便越多。

    这些星蓝,便仿佛乌黑之中的明灯,要为凤元九指路。

    然而,凤元九却再不敢妄动。

    他对这漫天乌黑一无所知,只知此乃万水之源。

    方才心忧康玄一,情急之下能凭着一股孤勇入这万水之源,此时理智回笼,冷静下来,置身于这片无方无向的乌黑里,却是重拾了谨慎小心。

    非他不再担忧康玄一,而是怕尚未寻到康玄一他便迷失在这片乌黑里,错失了寻到康玄一的良机。

    一双清冷的狐狸眼,盯着点点星蓝长路,掐指卜算天机。

    然而,却只卜算到了一片虚无。

    这片乌黑的万水之源,竟是不止屏蔽了修士的神识,竟是也扰乱了天机。

    换句话说,便是这乌黑之中所发生的事,天道不可测。

    再换句话说,便是这乌黑之地,变相地跳出了五行之外,不受天道所束缚。

    难怪鼋一能够骗过天道,设下起死回生之局,只是着实非酋,败给了气运。

    也难怪,他那个拜入天机阁、最会趋吉避凶的小舅舅,会在这片海域之上着了道。

    自身是常识小白,万能的康玄一不在身边,天机又不可卜算。

    凤元九在灵兽袋里的涂成陆和栖凤台里的蒙焱神魂之间权衡了一瞬,便果断分出一捋神识,入了栖凤台。

    栖凤台里,玄色精灵群愈发壮大了。

    凤元九的神识之体甫一进入此间境中境,便有最为壮实的玄色精灵飞至他身侧,绕着他翩然而舞。

    那玄色精灵顶着康玄一的脸,舞姿空灵,活似是一只求偶的公孔雀,展开了最绚丽的尾羽。

    凤元九盯着那半尺高的精灵看了一瞬,缓缓伸出手。

    玄色精灵绕着凤元九飞了一圈,翩翩落在凤元九莹白的掌心,朝着凤元九露出了一个与康玄一如出一辙的笑。

    凤元九面无表情地盯着玄色精灵缓缓合拢手指,然而,在指腹触碰到玄色精灵以灵元凝结的翼翅时,又倏然展开了手掌。

    凤元九轻叹,扬手抛出了那玄色精灵。

    饶是知道这只是顶着康玄一那张脸的心魔,他却也无法毫不犹豫地灭杀了。

    这心魔是注定斩不得了。

    凤元九垂眸,盯着自己的掌心轻笑。

    却是没想到,他自问心无外物,一心问道,竟会生了这般心魔。

    心念微动,凤元九的神识分|身便自万丈紫色花海,瞬移至了木屋所在那株巨木的树冠之上。

    茂密如华盖的树冠之上。

    蒙焱趺坐于正中,丝丝缕缕的灵机环绕在身畔,神魂之体竟是比方才凝实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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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木屋中移了一张正心席放在蒙焱对面,凤元九趺坐于正心席上,不紧不慢地唤蒙焱:“弟子心中有所惑,还请师伯赐教。”

    蒙焱周身缭绕的灵机浓雾骤然开始鼓胀。

    如是循环往复三次之后,灵机散去,蒙焱缓缓开口道:“万水之源又名归墟。归墟,万物所归,天地之墟,既是生之地,又是死之所,等闲无人敢入内。”

    既是生之地,又是死之所,必定凶险万分。

    凤元九习惯性去捏尾指上的龟背盾片,却是摸了个空。

    捏着尾指沉默了一瞬,凤元九眼底滑过一抹忧色:“师伯可知如何在归虚之地辨别方向?”

    蒙焱略微偏了下头,仿佛往境中境西北角幽然望了一眼:“师侄可是要以身入归墟?”

    凤元九颔首:“弟子欲去万水之源。”

    蒙焱微微色变:“你乃是首阳山座下首徒,行事当三思而后行。”

    凤元九淡然道:“弟子入归墟之心,一如师伯昔日离山破障之心。”

    此言一出,蒙焱便知凤元九心意已决,无人能拦。

    蒙焱掐指欲问天机,念及此间小境乃地处于归墟之中,只好收了诀印:“归墟之中,黑色虚无是为寂灭之根,冰蓝色星光乃是生之本源。万水之源位于归墟之眼,乃是生之本源汇聚之地……”

    说着,蒙焱抬指一点,将一副墨色与蓝色构成的山水印入凤元九眉心,“此乃我恢复记忆后,据被困于归墟之地的记忆所绘堪舆图。”

    凤元九心念微动,蒙焱以魂力凝结的堪舆图霎时于脑海中展开,化作了一片乌黑与冰蓝构成的瑰丽盛景。

    细细看过堪舆图,凤元九看向蒙焱:“那些生之本原可是?”

    蒙焱颔首:“当是。”

    凤元九起身拜谢蒙焱,动念离了栖凤台。

    既然知道那些生之本源果然是指路明灯,凤元九不再犹豫,直接循着浓郁的星光,直朝着乌黑之地最深处——归墟之眼而去。

    虚无之地,无日升月落,无斗转星移。

    凤元九于乌黑之中穿行,不知行了多久,只觉得浓郁的虚无开始腐蚀他身上的五色云雾时,方望见一片澄澈瑰丽的冰蓝色星海。

    星海之上,玄一修士负手而立。

    朗朗如日月入怀,肃肃如岩上青松,神采英拔,眸若古潭,玉面上半边光风霁月半边魔纹密布,淡色薄唇噙着三分笑意,睥睨四海,嘲尽天下苍生。

    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登徒子,康玄一。

    然而,隔着千丈乌黑虚无,与星海上的康玄一遥遥对视。

    凤元九却只在那双深邃犀利的凤眸理看见了无边沉寂与漠然,再没有熟悉的坏笑,亦没有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柔。

    凤元九皱眉轻抚尾指。

    身上五色朦胧灵雾缭绕的法袍无风而自动,袍摆上,栩栩如生的鼋妖一只一只爬出五色灵雾,四肢相接,首尾相连,与凤元九脚下搭出一条尺宽的小径,渐而蔓延向无边星海。

    凤元九不再犹豫,举步踏上小径,踏着闪烁着点点星光的小路走向冰蓝色的星海,走向星海正中的康玄一。

    遥看千丈远,足下万里行。

    凤元九款款而行,衣袂轻飘,仿若随时便会立地飞升的仙,又似是走向无边魔渊的魔,步履从容而坚定。

    万里远,若是在九州大陆之上,于洞玄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间,然而,在这归墟之地,走向万水之源,却让凤元九足足走了九十九年。

    九十九年,走到了万水之源——冰蓝色星海畔边,却是再不能寸进。

    隔着不足百丈远的星海,凤元九于康玄一遥遥而望。

    康玄一眼底的漠然让凤元九心境兀然波动,康玄一脸上密布的魔纹让凤元九心中升起了一丝心疼,不禁轻声唤了一声:“康师叔。”

    康玄一眉峰动了一下,古井无波的眸子终于有了情绪,却是放肆的、漠然的、甚至是恶劣的。

    那种绝不该属于康玄一的目光,在他身上肆意地游弋着,凤元九心里无端有些难受:“康师兄。”

    康玄一视线落在凤元九脸上,轻扬起长眉:“你是谁?”

    凤元九盯着康玄一,目光里藏着审视:“哥。”

    康玄一莞尔失笑。

    笑却是被魔意渲染了的笑,康玄一仿佛咀嚼一般,咀嚼着凤元九对他称呼的变化:“康、师、叔,康、师、兄,哥……”

    这般如呢喃般的轻语,着实臊人,凤元九眉心微皱,耳朵不禁有些红。

    “呵!”康玄一兀然轻笑,落在凤元九身上的视线愈发肆无忌惮,甚至染上了一丝邪,“想要向本尊自荐枕席,也该有些诚意……”

    康玄一抬指虚划,仿佛划落了凤元九身上的法袍,嗤笑,“至少也该把法袍脱了,让本尊验看验看,看看你那肌骨可如你这张脸那般,合本尊的心意。”

    凤元九眉心紧皱,有些恼。

    饶是初相逢,康玄一也没用这般肆无忌惮,如同打量炉鼎一般的目光打量过他。

    然而,康玄一对凤元九的恼并不以为意,抑或说凤元九的恼反倒惹出了他更为浓郁的兴致。

    康玄一动念,足下生晶桥,却并未蔓延至凤元九脚下。

    晶桥在离凤元九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蔓延的势头,康玄一好整以暇地施舍道:“脱吧。若是你那身皮肉令本尊满意,本尊可允你到近前侍奉一次。”

    看着凤元九那副施恩般的嘴脸,凤元九摩挲着尾指指骨,手有些痒——想砍人。

    作者有话要说:康玄一:作死.g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