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

    这称呼,不止是熟稔了。

    凤元九摸着尾指上的龟甲,神识锁定在了百里长空脸上。

    百里长空泰然自若地抬指点向金焰剑符的剑脊。

    剑符上的金焰霎时化作一只火凤,振翅绕着百里长空盘旋了一圈,熟稔地落在百里长空指上,抬颈清鸣,低头轻啄百里长空的指尖。

    百里长空眉目慈和,唇角含笑。

    屈指弹出一道真火,浮在空中,温声道:“馋嘴的雀儿,去吃罢。”

    火凤颇有灵性地扑扇着翅膀,拍打了一下百里长空的腕子以示不满,这才飞到那缕紫色的真火前,张嘴一吸,将真火纳入了腹中。

    紫色真火流入火凤腹内,霎时团成一团,停在“妖丹”该在的位置,成了火凤的“妖丹”。

    得了“妖丹”,火凤身上金焰更胜。

    剑符里再传出凤安澜的声音来,也比先前更为有中气了一些:“你个老东西,说谁是馋嘴雀儿呢?”

    百里长空轻笑一声,屈指弹剑脊,含着笑轻斥:“馋嘴的雀儿,说正经事儿。”

    剑符轻颤,凤安澜的声音随之传出:“老东西,伯玄要回来了。”

    火凤重新落在百里长空指上。

    百里长空轻挠火凤颈上火羽,波澜不兴地道:“早有所料。”

    凤安澜嗤笑一声。

    话语说的生硬,里面却是藏着管谁听了都能听出来的担忧:“你个老东西倒是心大,伯玄若是归来,头一个遭殃的就得是你!”

    百里长空把火凤捧在掌心,轻抚着火凤背羽,漫不经心地道:“他便是不来找我,我也自会去寻他。”

    剑符震颤的频率霎时变得又疾又快:“老东西,你疯了!”

    “馋嘴雀儿,你急甚么?”百里长空梳理完火凤的背羽,开始梳理火凤的羽翅,“他伯玄就算再天纵英姿,‘陨落’三千年之后归来,能有三千年前几分道行还两说呢。”

    剑符略微凝滞了一瞬,旋即快速震颤:“你别忘了,他座下大弟子是封黎。”

    “封黎又如何?本尊还怕他不成?”百里长空抬眼望向北冥大陆的方向,仿佛隔着亿万里直看进了幽冥宗禁地深处,“他伯玄三千年前算计我太清大长老,三千年后,他座下首徒,封黎那厮又拿我太清落霞仙子来复活伯玄,何止是欺人太甚?”

    百里长空轻哼一声,宛若惊雷一般响彻元和殿:“我乃太清掌门,便是他不来找我清算三千年前的旧账,我也要登门找他们师徒清算一下他们在三千年前与三千年后种下的所有因。”

    剑符这次静止的时间稍长了些。

    百里长空也不催促,只管垂着眼,眉目慈和地替掌心里的火凤梳理尾羽。

    足足过了一刻钟之久。

    剑符才再次有了动静,这次凤安澜的声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清冷平静:“也罢。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既然他们先种下了恶因,便必当承受相应的恶果。妙歌是我之爱女,封黎拿妙歌来复活伯玄,我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待他日你登门与他们师徒二人了结因果,万勿忘了我。”

    百里长空轻笑。

    笑声里尽是发自内心的愉悦:“放心,纵是忘了谁,也不能忘了馋嘴雀儿。”

    剑符轻颤:“老东西!”

    百里长空含笑托起梳理好火羽的金色小火凤。

    小火凤回头愉悦地清鸣一声,展翅绕着百里长空头领盘旋一圈,又落在百里长空肩上,偏头蹭了蹭百里长空的脸颊。

    百里长空又是一阵轻松愉悦的笑。

    剑符再次轻颤:“你适可而止。”

    百里长空拍拍小火凤的脖颈。

    收起笑声,眼尾含着笑:“馋嘴雀儿,说正事罢。”

    剑符兀然跳跃,一个翻转,剑指百里长空做足威胁的架势。

    百里长空满口子纵容:“好好好,不叫你馋嘴雀儿。”

    剑符颤动:“哼!”

    百里长空忍俊不禁,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

    这一波互动,凤元九简直没眼看。

    再看下去,凤元九担心日后重逢时,再也无法直视他那个在他心里一直是世外高冷仙人形象的外公。

    索性收回了锁定在百里长空脸上的神识,只管垂眼饮仙酿,竖起耳朵听后续。

    百里长空若有所觉。

    眼尾余光扫过凤元九,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肩头火凤的下颌,含着笑道:“安澜,元九已经安然回山,将封黎复活伯玄的消息带给我了。只是,具体详情却是一问三不知,只说西荒那只老狐狸欲拿他来填九转回魂阵,用他换出阵中的妙歌来,在你的护持下才得以逃过此劫,后续的事情一概不知。”

    说完,百里长空言语微顿,又补了一句,“元九很是担心你的安危。”

    剑符颤动的频率稍显轻快:“一只臭狐狸罢了,能奈我何?”

    百里长空轻笑:“自然不能。”

    凤元九继没眼看之后,又要没耳朵听了。

    然而,他又着实对后续发展好奇,况且他身为太清首座大弟子,在向掌门真人复命之后,还要聆听掌门法旨,听候进一步的差遣。

    因此,他只能喝着仙酿吃着灵果接着听《外公与太清掌门的日常》了。

    好在这二位大佬还算正经,很快就说起了正题。

    “那日康家那小子护着元九离开之后,我与涂冠玉那老狐狸做过一场,几个回合下来将幽冥宗毁了大半,幽冥宗宗主与诸位长老再不能装聋作哑,列出百傀大阵来,想要将我俩留在幽冥宗禁地,反被我俩利用百傀大阵破了封黎的九转回魂阵。”

    太清派与西荒狐部毗邻亿万年,百里长空对狐主涂冠玉的道行了如指掌。

    一听便知道涂冠玉那只老妖狐未使出全力,以百傀大阵破九转回魂阵十有八九在他的算计之中,说不准就连要拿凤元九填九转回魂阵换出阵中凤妙歌之事也是他算计好了的。

    百里长空看破不说破,尽职地做一个合格的听众,十分自然地顺着凤安澜的话音,问:“后来呢?”

    “后来,我跟老狐狸带走了妙歌。可惜封黎回来的太快,没能顺便毁了伯玄的道体。”剑符安静了一瞬,复又轻轻颤动,“九转回魂阵破,封黎那厮发了疯,为护着妙歌离开老狐狸受了些伤。”

    百里长空自然而然地问:“你可曾伤到?”

    “我无碍。”剑符极其有规律地颤动,凤安澜似乎含着笑用一种略带遗憾的口吻,说,“老狐狸伤得也不重。”

    “小凤凰,你这也忒没良心,本王受伤又是为了谁?”涂冠玉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

    凤元九眉心一跳,好奇地瞥了那剑符一眼。

    他一直以为这剑符乃是如传音纸鹤一般的传讯灵符,只有微信语音消息那样的功能,却没想到竟然不是语音消息,而是语音通话。

    而且,听这句话的声音大小,狐主涂冠玉至多离他家外公一尺远。

    说打就大打出手,说肩并肩就肩并肩。

    大佬们的任性,就很离谱。

    百里长空似乎早就习惯了凤安澜和涂冠玉这种“相爱相杀”的相处模式,毫无意外地笑着应了一声:“我还当你这只老狐狸能憋得住。”

    “本王只不过是懒得搭理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小道士罢了。”涂冠玉的声音,顺着剑符传过来,也没减少半分矜贵风流。

    百里长空不以为意,指尖戳在剑脊上,催促:“闲话休提,且说正事。”

    这就特别双标了。

    跟他外公通话,就轻松愉快的闲聊里插播正事;换上狐主涂冠玉,就严肃正经地的只谈正事了。

    突然就觉得掌门真人接地气了。

    凤元九晃动玉盏,示意秦长庚给他斟酒,视线在百里长空和剑符之间打了个转,最终定在又开始震颤的剑符上。

    “妙歌被封黎那厮置于九转回魂阵里时日不多,只略损了些根基,若有你太清派卜长老炼制的极品玄元丹,当不会有损修行。我和小凤凰把她带出来之后,曾在途中醒来一次,说了些本不该我和小凤凰这两个外人能听的话。”

    再正经不过的事儿,涂冠玉这只老狐狸偏要把话说的暧昧无比。

    百里长空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道:“馋嘴雀儿于我太清派而言不算外人,倒是你这只老狐狸不知回避很是不该。待见了面,总要做过一场,好好清算这笔帐。”

    涂冠玉轻笑:“小道士,你这就不应该了。同是道场毗邻,若真细究起来,我狐部离你云台峰的距离还要更近一些,怎么偏偏就小凤凰不是外人了?”

    百里长空摸着肩头火凤颈上的火羽,慢条斯理地道:“不论凤氏一族乃是我太清派的附庸,单就馋嘴雀儿是玄门正宗就是你比不了的。”

    涂冠玉“呵呵”一声,再不言语。

    凤安澜无波无澜地问:“百里,你那边可方便?”

    百里长空看了凤元九和秦长庚一眼,颔首:“方便。”

    剑符安静了好一会儿。

    凤安澜那明显比先前紧绷的声音才重新传出来:“妙歌醒来时间很短,只来得及说了几句话,她说她奉师门之命查探的事情有了眉目,天锁确实如你所料那般,并非不可解。”

    百里长空抬眼,一双藏着无数玄奥至理的眼幽深无比:“她可曾探查到开天锁之妙法?”

    “妙歌说,我九州大地极有可能是被封禁在一座以天地为基的锁灵大阵里,禁锢我等飞升的天锁便是那座天地大阵,至于阵基便着落在九州之地的九座上古遗府里。“凤安澜转述完凤妙歌的话,言语微顿,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妙歌此言乍听荒谬,细究却也有几分道理,到底是否遣人去探查各大遗府,还需你来定夺。”

    涂冠玉紧跟着道:“小凤凰言之有理,此事到底是你太清派的事儿,如何取舍还需你来定夺。”

    百里长空把火凤拎回掌心,轻抚着火凤背羽沉吟了稍许,开口道:“狐主此言差矣。关于天地大阵之事,我太清典籍里便有前人记载,狐部传承不比我太清短,当不至于连只言片语都不曾留下。”

    百里长空换了称呼。

    涂冠玉便也拿出了几分正经:“既然百里上尊如此坦诚,本王也不好太过小家子气了。”

    百里长空一哂:“贫道洗耳恭听。”

    剑符微不可查地颤动,仿佛狐主涂冠玉在另一边沉吟。

    百里长空挠着火凤的下颌,笑问:“怎么?狐部隐秘不好叫外人知晓?”

    “小道士,你也无需拿话激我。狐部上下尽皆由本王做主,凡事只有本王愿不愿讲,没有本王能不能讲。”涂冠玉嗤笑,“你当我狐部是你太清了,堂堂一派执掌也不过能做一半的主,凡事还要受大长老掣肘。”

    狐主话说的不好听,却也是太清现状。

    饶是如今大长老万长青身殒,大长老一脉再无可压制百里长空之人,百里长空也未出言辩驳,只是不咸不淡地道:“既然没有狐主不能说之事,便请狐主痛快些罢!”

    凤安澜仿佛看不过涂冠玉拿腔捏调,也出言道:“伯玄复活、天地大锁,无不涉及九州修士之命劫。你能说便说,不能说就别耽搁百里的时间。”

    “就说人心都是偏的,此言果然不假。你跟本王还有小道士同时相逢,当初更是本王捞了你一条小命,到头来却是你与小道士相交莫逆,甚至让爱女拜入小道士一脉……”涂冠玉的声音里含着笑,却仿佛尽是凉凉地怨念,“对我这个救命恩人,却只回报了一个一剑荡平我西荒二州六妖部。”

    凤安澜嗤笑:“个中究竟你我心知肚明,狐主大可不必装得好似天下人皆负了你一般。”

    “谁敢负本王?”涂冠玉颇为霸气地提出设问,不紧不慢地自答,“也就小凤凰你了。”

    凤安澜冷嗤了一声,没做言语。

    百里长空眼底泛起笑意,幽幽地接了一句:“老狐狸倒也不必跟个深闺怨妇似的满腹怨气,馋嘴雀儿的爱女虽然拜在了我弟子门下,却是委身给了你,还替你生了元九那般优秀的一个子嗣。”

    “呵!小道士,你可别逼我这就杀上云台峰去与你一较高低。”涂冠玉素来矜贵风流的声音里裹上了几分肃杀,“你敢说当日遗迹里那一出,没有你帮凤妙歌出手算计本王?”

    百里长空老神在在:“出手又如何,没出手又如何?馋嘴雀儿的闺女那般丰仪,偏偏中意你这个妻妾成群的老狐狸,还委屈你了?”

    “小道士,你可千万别往倾慕深情上扯……”涂冠玉冷笑,“你当本王不知?当初若不是天机阁胡老道算出天地之变数将诞于凤妙歌之腹,她凤妙歌那般修行玉女功法的人,会拼着废去修行也要耗损本源诞育子嗣?”

    百里长空敛了笑意,垂眸轻抚着掌心里的火凤,慢条斯理地道:“不管出于什么因,都改变不了妙歌为你诞育子嗣的果。况且能诞下天地之变数,便是泽被苍生的大功德,你又有什么好怨的?”

    “本王不过是一介妖主,并没有胸怀天下苍生的胸襟。”涂冠玉嗤笑,“这般功德还真就不是本王所求,合该留给你这个玄门第一人来做才对。”

    百里长空余光扫过面无表情的凤元九,轻笑:“谁让贫道不如狐主风华绝代,仅以一张宸宁之貌便迷醉了天下儿女呢!”

    涂冠玉冷嗤:“那也不是你们算计本王子嗣的理由。”

    “狐主之风流多情人尽皆知,又何必单单对妙歌耿耿于怀?”凤安澜清清冷冷的声音紧接着涂冠玉的冷嗤自剑符里传出来,“更何况,元九生在凤家,长在凤家,并未让狐主费过半分心。”

    “小凤凰,你摸摸你自己个儿的良心再与本王说话。”涂冠玉声音里过上了一层怒意,“你当本王真不知道,本王的画像就是你给凤妙歌看的?”

    凤安澜不咸不淡地道:“妙歌欲为天下苍生自毁修行,耗损本源,诞下天地之变数。她别无他求,只想在天下修士里选一个合眼缘的修士双修,我为人之父,自当满足了她这点小要求。”

    “小要求,哈!”狐主涂冠玉如咀嚼一般,慢吞吞重复了一遍“小要求”这三个字,冷笑三声,便突然散了言语间裹着的怒气与煞气,平静无澜地道,“百里上尊,狐族传承里也有些似是而非的记忆,当是与这天地大阵有关。”

    百里长空眉心微皱,旋即舒展开来,温声道:“狐主请讲。”

    涂冠玉这次没再扯其他不相干的事儿,干脆利落地道:“其一,数亿年前,天地大劫下,无数大能大打出手,致使远古大陆分崩离析,幸而有九位大妖胸怀万民,赐下九样神器定住九块最大的大陆碎块,以供万民休想生息,是为九妖祖救世定九州。”

    百里长空颔首:“与我玄门所流传的九神耀世大同小异。”

    秦长庚突然轻声道:“紫霄剑派也有九剑神定乾坤的传说。”

    “不错,估计不单我狐部你玄门两派,便是其他妖部各大魔宗儒家两门也尽皆有类似的传说,想来若是综合各家传承记忆典籍秘藏,便不难推算出那九件‘定鼎神器’的位置。”

    涂冠玉也不问突然出声的是谁,简单说完自己的见解,便继续说道,“再说其二,我狐部一直有一传说,讲我九州乃是天人的狩猎场。五亿年前,有蛟部恶蛟吞噬了到我九州前来游历玩耍的天人之子,从而触怒天人,天人盛怒之下打散了远古大陆,并降下天罚,锁住了我等飞升之路。”

    纵是百里长空,这一传说也是头一次听说。

    百里长空神色冷肃,皱眉思索了一瞬,缓声道:“我玄门并无与此相似的记载。”

    涂冠玉轻笑:“五亿年前,那还是我妖部的天下,人族,呵!”

    五亿年前,人族修士纵使有传承,也还在苟延残喘,说起来,人族修士之崛起确实是从五亿年前开始的。

    这乃是史实,无从也无需辩驳,百里长空抚着掌中火凤若有所思。

    匍匐于百里长空膝边的火麒麟懒洋洋地撩起眼皮子,瓮声瓮气地道:“麒麟一族的传承里也有相似的记载,不过吞噬天人之子的并非恶蛟,而是狼部妖主的弃子。”

    妖部传承皆是血脉记忆传承,最不易丢失,也最易做手脚。

    既然狐族传承和麒麟一族的传承里都有相似的传承记忆,那便有几分可信了。

    百里长空长吁一口气,问道:“可还有其他相关传说?”

    不待剑符颤动,百里长空膝边的火麒麟便又开了口:“贪狼胆大吞天日,天人盛怒罪万族。无情落锁禁天地,从此锁尽通天路。欲要登仙开天锁,弑尽天下罪恶徒。”

    “乱星恶蛟弑天子,天父盛怒罪万妖。天锁落下锁仙途,自此再无登仙道。欲把仙途重开启,戮尽天下万千蛟。“剑符轻颤,涂冠玉不紧不慢地说了一段相似的谶语,旋即嗤笑道,“也不知是哪位大能做下了什么手脚,这谶语显见是要我妖族自相残杀。只观我妖部从远古霸主沦落到如今这般龟缩于西荒与外海偏安一隅的现状,倒还真叫那位大能如愿了。”

    “倒也不见得是有什么大能要妖族各部自相残杀,兴许五亿年前当真有这么一出,而妖族各部妖主对此事的了解各不相同,才有如今这般大同小异的传承。”凤安澜不带丝毫烟火气地驳了涂冠玉一句。

    涂冠玉未置可否。

    轻笑一声,问百里长空:“百里上尊也这般认为?”

    百里长空无声地笑了一下,如实道:“馋嘴雀儿所言倒也不无道理。”

    涂冠玉又是一声笑:“看来百里上尊是信了天地大阵锁天地一说了。”

    百里长空弹出一缕真火,又喂过一遍火凤:“是有几分相信。”

    “想来百里上尊心里已然有了计较,与斩妖上尊当还有许多秘事要议,本王便不杵在这里做那碍事的人了。”

    涂冠玉声音里自带笑意,不裹着怒气与煞气的时候确实让人难以听出他的真实情绪来。

    不过这一句话一出,不说百里长空,凤元九和秦长庚,就是连倚在百里长空膝边打盹儿的火麒麟都听出了不对来:“那只蠢狐狸傲娇了啊?”

    百里长空忍笑,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火麒麟的头顶,赶在涂冠玉翻脸之前出声挽留:“狐主且慢,既然此事事关天地大锁,便不再是我太清一派之事。”

    剑符颤动的飞快,却并未传出凤安澜与涂冠玉的声音来,只有一阵奇奇怪怪的碰撞声。

    凤元九扬眉看向百里长空。

    百里长空摇头失笑:“许是他俩又动起手来了。”

    凤元九岌岌可危的三观,愈发摇摇欲坠。

    沉默了片刻,不得不承认——狐主涂冠玉与他外公之间,确实是一言不合就开干。

    好在那二位还知道有正事待谈,过了须臾,那些碰撞声便换成了涂冠玉的声音。

    涂冠玉这一次说话时,声音里的笑意几乎要透过剑符溢到元和殿来了:“百里上尊有何见教?”

    百里长空摇头,眼底藏着笑,一本正经地道:“既然事涉天下各族,便当在天机阁上开启法会,共议此事。”

    涂冠玉似是心情不错,没故意唱反调,也没阴阳怪气:“百里上尊所虑甚为周全。”

    百里长空忍笑:“届时还请狐主务必莅临法会,共商此事。”

    涂冠玉答应得痛快:“事涉长生道途,本王必不会缺席。”

    “如此甚好。”百里长空拍拍掌心里的火凤,一指剑符,示意火凤该归位了。

    火凤腻在百里长空的掌心里不肯动,百里长空用指尖戳着火凤的头顶一催,火凤直接将头埋进了百里长空手心里。

    百里长空失笑,梳理着火凤的背羽笑骂:“馋嘴雀儿……”

    “你个老东西,无事便这样吧,莫再耗费我家小火凤那点子本源了!”凤安澜显然是以为百里长空这一声“馋嘴雀儿”是在叫他了。

    百里长空忍俊不禁,也没点破,只是顺势问道:“妙歌如今在何处养伤?”

    提起凤妙歌,凤安澜声音里难得带出了一丝情绪:“在我的境中境中,有老狐狸护送,倒也不怕封黎追杀过来。”

    涂冠玉嗤笑:“九转回魂阵被破,伯玄便是不魂消神散,他那魔体也指定被反噬的不轻,封黎他不敢带着这样的伯玄前来。他若是敢来,本王便让他们留下一双。”

    凤安澜冷哼:“狐主神功盖世,举世无双。”

    涂冠玉朗笑:“小凤凰总算是说了一句真心话。”

    未免这二位再去做过一场,百里长空赶紧把偏掉的话茬拉回了正轨来:“如此便劳烦狐主护送安澜与妙歌回太清罢。”

    涂冠玉轻笑:“我这一介狐妖直上太清山门合适吗?不会被玄门正宗的大修士留在云台峰上罢?”

    凤安澜嗤笑:“狐主也有怕的时候?”

    涂冠玉含着笑否认:“本王倒不是怕死,而是怕本王若是死了,再无人护着小凤凰了。”

    这只老狐狸越说越离谱,倒也不怕真惹恼了那只馋嘴雀儿,不好收场。

    百里长空捏着火凤的脖颈,笑问涂冠玉:“狐主还少上云台峰了?”

    涂冠玉打了个哈哈:“倒也没去过几遭。”

    “贫道烹好灵茶静候狐主大驾。”百里长空一锤定音,没再给凤安澜和涂冠玉开口的机会,直接把不肯归位的小火凤丢到了剑符上。

    火凤与剑符合二为一,霎时化作一道流光,绕着百里长空盘旋不已。

    百里长空失笑,屈指弹在金色流光上,把这道粘人精一样的剑符弹出了元和殿。

    自冲入天际的金色流光上收回视线,百里长空含笑看向凤元九:“可有何感想?”

    感想可太有了。

    给他纸笔,他能写出一篇十万字的《我外公跟玄门大佬和狐部妖主那不得不说的故事》来。

    凤元九赶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略一沉吟,不动声色地反问百里长空:“祖师可知道弟子所修行的功法从何而来?”

    百里长空颔首:“《太易归元玄录》,妙歌与狐主在上古遗迹中所得。”

    凤元九捏着尾指上的龟甲,问百里长空:“祖师可否给弟子讲一讲母亲与狐主于上古遗迹中那些过往?”

    百里长空扬眉,眼含笑意看了凤元九一瞬,颔首:“要讲上古遗迹中那些过往,便要先讲明前缘。”

    凤元九闻言,朝着百里长空微微欠身:“还请祖师为弟子解惑。”

    “你方才也听到了一些,你母亲之所以会诞育你,全因天机阁胡上尊卦演天机,卜出天地变数将诞于她腹中。”

    百里长空既然决定要说,便没有丝毫隐瞒,直接娓娓道来,“妙歌自小便别无杂念,一心求长生大道。当年拜入晚晴门下后,自然便选择了修行进境最快的玉女类心法。玉女类心法也不是毫无弊端,其中之一便是倘若失了元阴会折损修为,在失去元阴那一月之内更是会修为尽失,其二则是,你母亲修行那心法,若是诞育子嗣要比寻常女修损耗更多的本源。”

    凤元九颔首:“弟子曾经得遇机缘,有幸见过母亲分念一次,母亲也曾亲口说过胡上尊卜卦一事。

    百里长空轻笑:“妙歌性子最是直爽,但有提及便不会遮遮掩掩。”

    想起母亲分念那威势慑人的模样,凤元九很难不赞同:“母亲巾帼不让须眉。”

    “正是如此。想当初,在得知胡上尊的卦象之后,我招她来元和殿相见。”百里长空似是想起了什么趣事儿,莞尔一笑,“她非但没有推辞,还当即便一口应了下来,只是向我提了一个条件——孩子的爹得由她来择定。”

    “此事弟子也曾听狐主提及过……”简而言之就是凤氏妙歌遍选天下美男,狐主涂冠玉一骑绝尘,以绝世容颜雀屏中选。

    凤元九想着方才涂冠玉又提及此事时声音里裹着的怒意,轻笑,“只是他当日提及此事的态度与今日大为不同。”

    “身为人父,在子嗣面前总要留些威严的。”百里长空笑着指出真相,便接着说起了后边的事,“妙歌相中了狐主。然而,狐主虽然风流多情,妻妾成群,却也不是随意什么人都能与之双修的,更何况妙歌还是安澜的女儿。”

    最后这句恐怕才是重点。

    狐主与他母亲双修便低了他外公一个辈分。

    偏偏他母亲不光是他外公的女儿,还是百里上尊的徒孙,那便意味着一旦与他母亲双修,狐主就要低百里上尊两个辈分。

    毗邻而居,针锋相对了数千年的老对手了,谁愿意平白无故成了对方的小辈儿呢?

    凤元九倒真有些好奇他那位堪称九州奇女子的母亲是如何盘到了狐主的了:“我母亲又是如何得偿所愿的?”

    “那时你母亲不过是元婴初期的修士,连想遇着狐主都难,更匡论与狐主双修了。”百里长空泰然自若地道,“我便只好致信合欢宗宗主,向阴宗主求了一剂良药。”

    一剂良药……

    合欢宗能有甚么良药!

    今天可真就是颠覆他三观的大日子了!

    清冷出尘的外公其实是个暴躁傲娇,风流多情的狐主竟被元婴初期的母亲下药xx了,那药还是玄门第一派太清派掌门百里上尊亲自向魔宗合欢宗宗主要来的。

    玄门领袖向魔门妖女要来秘药,派出女徒孙迷x狐部妖主。

    就离谱!修真界uc震惊体都不敢这么编!

    凤元九捏着尾指上的龟甲,好不容易才维持住了他的清冷面具。

    百里长空意味深长地看着凤元九,继续抛惊雷:“良药有了,还要有良机,恰逢当时有遗府现世,我便用狐主的气机替你母亲做了一道单向传送符。”

    很好,要会还是祖师会。

    再接下来的事情,凤元九本没指望百里长空知道,却不想百里长空还真就知道。

    凤妙歌在进入遗府的第三日,用传送符传送至狐主身侧,使出了合欢宗阴魔主的“良药”成功睡到了狐主。

    碍于凤妙歌的身份,狐主杀又不能杀,还将凤妙歌全须全尾地带出遗府,送回了云台山脉。

    再后来,凤妙歌回凤家养胎,诞下他之后养育至八岁,便又奉命云游九州,探寻天锁之奥秘去了。

    凤元九听完,对他那位未曾真正谋面的娘只有一个“服”字:“祖师既然知晓弟子这《太易归元玄录》的出处,便当对狐主取得这功法之地有所了解。据弟子揣测,母亲对天地锁之推测若是为真,那处秘境便极有可能是九处阵基之一。”

    百里长空颔首:“吾亦有此揣测,不过此事还需在法会上再做计议。”

    毕竟事关天下修士,凤元九也没觉得当即便能开始探查天下遗府,他提上这么一嘴,也不过是给百里长空提个醒罢了:“祖师所虑甚是。”

    百里长空轻笑。

    凤元九这人,脾性既不像凤妙歌,也不像涂冠玉,骨子里倒是更他那位二舅舅:“凤元九。”

    凤元九起身,垂手听令:“弟子在。”

    百里长空抬指点出一道金色掌门法令:“方才吾与凤安澜上尊、涂冠玉狐主所言之事你们师徒二人尽皆听到了,这法会之事便交由你来操办,但有不懂之处便去问你师父。”

    凤元九躬身受命:“弟子遵掌门令。”

    法会之事千头万绪。

    凤元九倒也没急着着手去办,出了元和殿便领着秦长庚先去了首阳山。

    外出游历归来,自当要拜见师尊,更何况他还自祖师那里领回了他那位身份特殊的首徒。

    首阳山上,一如他离开时的模样。

    遍山青翠,首阳宫煌煌。

    唯一不同的便是,往日里迎着他的人不是殿前童子,便是他那位一身青衫手持羽扇的师父。

    今日却是康玄一于首阳宫前负手而立,含笑迎他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