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无风,封黎尊主满头乌发而自动。

    无边魔意升腾而起,殿中万物簌簌作响,仿佛一盏、一壶、一几案都有化身傀儡,为封黎尊主所驭使的征兆。

    凌霄尊主冷笑一声。

    法相天地中银月高悬,万魔拜月,清凉似水的魔意自火玉云床涌向封黎尊主,抚平了殿中万物的鼓噪:“小凤梨,你可思量清楚了,今日你此神念分/身再折在此处,你那本尊的伤可就更重了,你执掌幽冥宗,你可最是清楚如今幽冥宗里都是怎样一群恶徒。”

    幽冥恶徒乃是他一手养蛊养出来的。

    他自然最是清楚不过。

    但凡叫他们窥得他之重伤,必将挖空心思取而代之,届时他双拳难敌四手,更别提护正在复生的师尊周全了。

    然而,这百里上尊一而再再而三地以他师尊裹挟他,着实可恨!

    封黎尊主盯着百里长空,眼底魔意翻涌,神色阴晴不定。

    百里长空眉目含悲悯,额间红痣藏至理。

    捏诀而趺坐,泰然自若地任封黎尊主打量了须臾,脑后法相天地中有大日光辉普照而下,无声地化解了满殿魔意:“封黎尊主大可不必如此草木皆兵,只要你不祸及吾友吾门人,贫道对你复生伯玄之事并无干涉之心。”

    封黎尊主嗤笑一声,缓缓敛起魔意,不咸不淡地道:“百里上尊最好言而有信。”

    百里长空含笑:“自然,贫道从不打诳语。”

    封黎尊主坐姿松弛下来,指尖一点几案,召回了被金白色真火烧掉一半的二十修罗侍者,动念间二十残缺不全的修罗化作十个身姿妖娆的罗刹,于殿上翩然而舞:“本尊权且信百里上尊一回。百里上尊既然知晓本尊正在为家师护法的关键时刻,还请百里上尊直言请本尊至此的目的,莫再拿为九州修士谋一条长生之路那样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本尊。”

    殿上有女罗刹献舞,百里长空抬手虚抓,自殿外抓进来十只渐离鸟,点化成小童,使之和声而歌:“贫道请封黎尊主至此,目的之一确实是有些许关乎九州修士长生大道之事与封黎尊主相商。”

    封黎尊主赏着歌舞,轻哂:“既如此便请百里尊主长话短说,快些说完目的之一,再说说那目的之二。”

    这话说的虽无火气,却也绝算不上恭敬。

    凌霄尊主眼神转冷,捏着酒盏不紧不慢地道:“小凤梨,真论起来,你也该唤百里一声师叔的。”

    封黎尊主转着不甚灵活的眼睛,视线堂而皇之地在凌霄尊主与百里长空身上转了一圈,曼声道:“百里上尊乃是玄门第一人,本尊一介灵门尊主,着实不太敢高攀。”

    百里长空轻笑。

    抬手轻拍了下凌霄尊主的手背,不咸不淡地道:“封黎尊主叱咤九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贫道亦不敢妄自尊大。既然封黎尊主急着回去为令师护法,贫道便长话短说。”

    封黎尊主颔首,示意百里长空:“请。”

    百里长空指尖于空中游走,画出一幅重云之上金锁锁天关的盛景,慢条斯理地问:“不知封黎尊主凝结元婴之时有无窥得过天锁锁天关。”

    封黎尊主颔首:“见过。”当时还求问过他师父。

    百里长空抬指点在天锁之上。

    霎时重云翻涌,天锁旋转,化作一座锁天大阵:“贫道使座下弟子门人探索多年,终叫妙歌探得了斩天锁之门径。”

    封黎尊主轻笑:“这与本尊又有何干?”

    百里长空拂袖散去空中景象,垂眸盯着阶下借壳而至的封黎尊主,不咸不淡地道:“自然有干系。既然已探得斩天锁之妙法,便无有不斩之理。贫道欲开启天机阁法会,玄、灵、儒、妖共商此事,还请封黎尊主收敛行径,莫将斩天锁的法会变成共诛封黎尊主的法会。”

    封黎尊主嗤笑,漫不经心地道:“可。”

    料想伯玄复生在即,封黎尊主也没心思为祸九州。

    为保险起见,百里长空还是画出一道契书,屈指弹至封黎尊主面前:“请封黎尊主立契。”

    封黎尊主神念扫过契书,干脆利落地分出一缕神念印入契书之内:“多此一举。”

    “知晓封黎尊主乃是研究神魂的巨擘,叫封黎尊主立此契书乃是为安天下修士之心,好全心合力斩天锁。”百里长空收回契书,收入储物袋中,又道,“还有一事需得劳烦封黎尊主。”

    封黎尊主轻哂:“百里上尊请讲。”

    百里长空垂眸看着封黎尊主,眉目间多了一丝冷肃:“斩落天锁之门径乃是贫道座下徒孙凤氏妙歌探得,然而她未来得及回门细禀此事便叫封黎尊主请去,做了封黎尊主座下人傀。”

    封黎尊主神色一整,曼声问百里长空:“百里上尊这是何意?”

    百里长空淡声道:“凤妙歌身系斩落天锁之关键,还请封黎尊主还她自由。”

    封黎尊主静静地盯着百里长空看了一瞬,轻笑:“百里上尊,你那身系斩落天锁之关键的徒孙可不在本尊手中。”

    百里长空不咸不淡道:“封黎尊主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封黎尊主未做否认。

    指尖转着几案上的玉盏沉吟稍许,摇头道:“本尊如今闭关正值关键时刻,半分神念也折损不得。”

    这显然就是托词,还是特别不走心那种。

    刚才立契书的时候,可没见他不能折损神念。

    百里长空看着封黎尊主似笑非笑:“贫道借用封黎尊主一句话,封黎尊主但有所求,不妨直言。”

    封黎尊主扯着僵硬地面部肌肉,露出一个堪称诡异的笑容:“但有所求,百里上尊都能应允?”

    百里上尊轻笑:“封黎尊主不如试试看。”

    封黎尊主打了个响指。

    殿中起舞的十个女罗刹霎时化作凤安澜的模样。

    封黎尊主笑言:“以父易女如何?”

    凤元九:“……”拳头硬了。

    康玄一:“……”攥着的拳头硬了。

    凌霄尊主嗤笑:“小凤梨,你给个准话,能不能好好谈了。”不能就不逼逼了,直接弄死你的神念分/身了事。

    百里长空最为平静,抬指于空中画出一人像。

    那人像,手持墨色长剑,眉目清冷,月白色长袍曳地,如墨青丝绾玉冠。

    就好不高冷。

    人像甫一成型。

    封黎尊主便敛了所有从容闲适,眼神阴冷地盯着百里长空,压抑着怒意冷声问:“百里上尊这是何意?”

    百里长空不紧不慢地抬手一指他所画之画像,风淡云轻地道:“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叫封黎尊主知晓,以父易女绝无可能。换一个人来以命换命,贫道倒是可以考量考量。”

    以命易命?

    封黎尊主长身而起,无边魔意鼓荡,翻涌着冲向火玉云床:“百里长空。”

    百里长空拂袖。

    金白色真火化作一面高墙,拦住来势汹汹的魔意。

    百里长空隔着真火屏障,看着于无边魔意中完好无损的人像,慢条斯理地道:“贫道只是叫封黎尊主知道,人皆有逆鳞,你若执意碰贫道之逆鳞,贫道说不得就要动一动封黎尊主之禁脔了。”

    封黎尊主冷笑:“你敢!”

    百里长空轻笑:“封黎尊主尽可以看看贫道敢不敢。”

    封黎尊主握掌成拳。

    殿中十个渐离鸟小童霎时止住歌声,红着眼冲向百里长空。

    百里长空拂袖将那十个小童收进太玄天袖里,不紧不慢地道:“三千年前,伯玄叱咤九州无敌手,却也还是殒落了。饶是有封黎尊主千般算计,而今也不过是一不得神魂真灵归来的躯壳。”

    封黎尊主魔意更胜。

    康元明的法体似乎不堪重负,隐隐有溃散之感。

    百里长空恍若未觉,继续道:“三千年前,贫道敢叫伯玄殒落,三千年后,贫道就敢叫伯玄再也回不来。”

    “要命!”凌霄尊主低咒一声。

    银月立时自法相天地中飞出,化作一片银白色的屏障,将百里长空、凤元九和康玄一一道护于其中,“臭道士,你疯了!”

    百里长空未置可否,只不动声色地看着封黎尊主。

    封黎尊主仿佛被杀意侵染了神智。

    无边魔意沸反盈天,一介上尊之法体终于不堪重负。

    “砰!”的一声巨响。

    骤然爆裂。

    封黎尊主之神魂踏着残肢碎块而至,墨色法袍仿若万古魔渊,无尽飞禽走兽、无数凶神恶煞、数不清的人面徜徉其中。

    封黎尊主倒提长剑,拾级而上。

    封黎尊主每行一步,便有一傀儡越法袍而出,或是飞禽、或是走兽、或是凶神、或是恶煞、或是九州数得上名号的尊胜大能。

    无数凶神恶兽、大能尊胜伴于封黎尊主身畔,俯首帖耳,静待差遣。

    其势之巍巍,仿若能毁天灭地。

    元和殿中。

    台基柱梁震颤,整座大殿仿佛都不堪魔意侵扰,隐有坍塌之兆。

    胆小如鼠的火麒麟从百里长空膝边站起,颤颤巍巍挡在百里长空身前,朝着封黎尊主阵阵低吼。

    百里当空抬手轻拍火麒麟的背,起身立于火麒麟身畔,不咸不淡地盯着封黎尊主那双漆黑如墨的眼,轻声道:“不是贫道疯了,是贫道想叫封黎发疯。”

    凌霄尊主皱眉。

    魔幡现于掌中,轻轻一摇,唤出无数魔头绕在银月护罩之外:“故意激惹一个疯子,那也是疯了。”

    百里长空盯着封黎尊主,不咸不淡地道:“贫道也不想,然而以礼相待行不通,贫道便只能做上一遭马王爷,动手降魔了。”

    凌霄尊主抬手攥住百里长空的腕子:“你给我个准话儿,你这一时一变的,到底要做甚么?”

    是啊。

    凤元九也特别想知道,他家祖师这个特别翻脸无情的葫芦里真正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然而,百里长空打定了主意不说。

    一双藏着天地至理的眸子紧盯着封黎尊主,轻声道:“且看着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