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要是咱三儿看肚子疼这小子不顺眼,要不,要不咱就抓这小子来揍一顿?”严国盛见严国强闷声不吭地坐着一旁耷拉着脑袋,怒气消了一半,心却更紧张起来。

    “揍揍揍,你就知道动粗!”张超英端着一篮子清洗干净的果子进了屋,抬手就往严国盛腰眼儿狠狠一掐,剜了严国盛一眼,转眼立马又换了一个笑眯眯的表情,道:“四哥,孩子他叔尽说胡话呢,这孩子之间吵吵架,斗斗嘴没什么大不了。三儿可是男娃儿,小藤也懂事,两个孩子能闹出什么大事儿?打完不就又像亲兄弟了吗?”

    说完,瞥到一旁掰手指的严家陵,张超英眼珠子一转,道:“家陵,你说奶奶说得对不对?”

    “啊?”严家陵正猫一旁纠结呢,没想到被点了名,抬头正好看到张超英对着自己挤眉弄眼,心思一转,立刻明白了。

    起身换了一副谄笑的模样,严家陵一移两挪地蹭到了严国强身边:“阿爷,阿爷,池塘的鱼啥时候能捞啊,我刚才看见好~大~~~”说着夸张地双手比了一个弧度:“一条鱼从水面跳了起来。”开始摇严国强的胳膊:“阿爷阿爷,你说我离开的时候,能吃得上咱池塘的鱼么?”开始抹眼角:“呜呜,阿爷,以后孙孙不在身边,要记得想孙孙哦……呜呜,阿爷,我好想吃鱼哦~”

    果然,这一招奏效了。

    严国强被严家陵一摇一摆地拉着胳膊去池塘看鱼了。

    见爷孙俩出了屋,张超英松缓一口气后,抬头又恶狠狠地瞪了严国盛一眼,道:“有你这样劝架的么?要你这么劝下去,四哥不得给你气出个好歹?”

    严国盛十分纠结……

    第98章 藤祖珲阳佩

    有些人一生恣意妄为,任性跋扈……总有无数人出来替他善后。

    有些人唯恐行差大错,小心谨慎……却得铭刻灵魂的沉痛教训。

    蒋奇贤是前者,而严澈就是后者。

    当年蒋奇贤是如何逃脱法律的制裁,严澈不知道,但是他从齐垣鲜血喷洒出来那一刻,犹如醍醐灌顶,突然明白了,明白了权与钱的利害关系。

    然后呢?

    然后他第一次定下了从未想过的目标……只是,一次一次碰壁,接二两三的利用与背叛,阴谋与诡计,严澈终于明白: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你想要什么,命运偏偏就还不会给你什么……现实,永远总和理想背道而驰。

    你说退而求其次?

    严澈试过,只是结局依旧惨淡。

    回家,下地种田当个泥腿子……这是严澈最终的领悟。

    身体力行,如今他在做,似乎,也做到了。

    明明知道自己对藤子都的种种,大概也算是一种迁怒。

    毕竟,当年藤子都的作为并没有直接地对他造成什么伤害……藤子都,就好比是一柄摆在那的锋利的武器,那散发的寒光确实让看着的人胆寒,却不会对人造成什么伤害,他只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借势利用,狐假虎威了一把罢了。

    但是,若说与他无关,严澈心里明白,若不是当初藤子都对自己出手拉扯,也不至于会给蒋奇贤瞧出倪端,找到机会。

    因此,藤子都难辞其咎,迁怒……似乎又说不上。(开始自相矛盾了)

    靠在凉椅上,望着一串串染上白霜的葡萄,透过它们,透过密集的五爪葡萄叶片,严澈看着穿透过来,星星点点的午后秋日,只觉得全身乏力,生出倦怠。

    一种对待生活的倦怠,一种对待人生的倦怠。

    严澈从小就怕冷。

    所以,他打小就喜欢腻在万俟姝瑜身边,汲取着母亲身上给予的柔和温暖。

    傍晚时分,万俟姝瑜去给下地的爷儿仨准备饭菜了,他就靠在粗糙壮实的严国强身边,汲取着父亲给予的阳刚温暖。

    父母都有活儿要忙了,大哥二哥总是轮流着陪在他身边,那时候,他知道太阳与月亮。

    于是,大哥严江给予的温暖是太阳,大大咧咧,毫无保留。二哥严河给予的温暖是月亮,细细绵绵,不缠不腻。

    后来,万俟姝瑜决绝地丢下一家人,纵身一跃,跳进了那口早被封掉的老井里。

    严国强因为万俟姝瑜的离开,几欲疯癫成狂,家里家外的事物丢在了大哥二哥的肩上……他,被忽略了。

    夜里,他蜷缩一团,再也没人给他温暖了。

    严佳美来了,给他温暖,但是初衷是叔叔婶婶怜悯他,知会她过来的。

    因此,这样的温暖,小小的严澈敏感地发现不一样,和父母兄长那里得到的温暖不一样。

    那个午后,大家都以为他还在睡觉,实则他已经醒来的时候,他听到严佳美和几个本该叫做姐姐的在外屋吵架。

    她们说万俟姝瑜是买来的婆姨,外地家,严佳美一家靠上去,其实无外乎是看中了当初万俟姝瑜拿出来的首饰。

    严佳美忿然否认,却惹来她们更多的讥讽嘲弄。

    吵着吵着,她们吵出去了,小小的严澈从床上坐了起来,点点头,明白了:原来,这就是为什么温暖不一样的原因了……隔着帘子,不亲啊。

    他跳下床,及拉了小鞋子,去了邬子荡找老师武少康。

    在青石小屋外,严澈看见武少康颤抖着手,摩挲着一个相框,正在默默流泪。

    严澈站在了门外,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

    这时,他明白:武老师不能给予自己温暖,因为,武老师比自己……好像更需要温暖。

    于是。

    初中之后,他就选择了离开家,离开已经找不到温暖的家,他要出去寻找温暖。

    初中的宿校生活虽然艰辛,可是严澈却在吉兆县城迷恋上了另一种温暖。

    那就是每天清晨,他都会起得早早的,然后来到街口,站在炸油条的大叔旁边,帮着打打下手的同时,开始了人生第一次打工赚钱。

    也就是这个时候,严澈发现用打工赚来的钱买来的食物,在入口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温暖,让人鼻翼发酸,泪腺澎湃的温暖。

    哪怕,在这之后的夜晚,依旧会冻得彻骨。

    上高中了,他学会了用温润掩饰自己的冷淡与疏离,却被齐垣看了个通透。

    刚开始的时候,严澈还疑惑:难道我的伪装得还不够?为什么付梓都看不出来自己的冷漠,偏偏齐老师就看出来了呢?

    因为齐垣看出了他的冷漠,所以齐垣死了。

    付梓没看出他的冷漠,反而活下来了。

    还有那个傻乎乎的翟让,明明知道严澈冷漠得几乎冷血,还要赔上笑脸,时时刻刻的围在他身边,无论是上课还是打工,都唧唧喳喳地逗他开心。

    ……

    很久很久以后,在严澈漂泊在外很久很久以后,他发现,外面根本没有自己需找的温暖,相反的,在外面的温暖都是要代价,很沉痛很沉痛的代价。

    如“自杀”的齐垣,如“失踪”是经理,如“意外车祸”的酒吧老板,如“很快乐”的翟让,如“不离不弃”的付梓……

    一笔一笔,一刀一刀的在他的灵魂上凿刻:这就是你要的温暖?!

    严澈觉得累了,来自灵魂的疲惫,压得眼皮灌铅般沉重,他不想再去想,再去思考什么,他困了,他想睡了。

    ◇ ◇ ◇ ◇ 分割神马的,桑不起 ◇ ◇ ◇ ◇山风起了,撩起一波一波的大自然的气息,由远及近,迎面扑来。

    吹得桂花雨纷纷,洋洋洒洒漫天飞舞。

    桂花雨沾上了那一丛竹子,葱郁的绿与淡粉的黄,两相印衬,却又协调得彰。

    隐隐地,还能闻到竹叶的清新与桂花的馥郁,那么不同两种香气,却又因为混合一体,散发出的反而是更令人沉醉其中的新奇香气。

    是的,一种叫惬意恬宁,叫适意逍遥的香气。

    竹林旁是一个架得十分别致的葡萄架,一串串黑珍珠般的葡萄串摇摇欲坠,却又摇摆得极有韵律——很像一串串精美的风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