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顾星没想到,某一天自己也会被人称呼为叔叔。

    他下意识的从口袋内掏出香烟出来,想要点燃时只见病床上的人目光盯着他指缝上的香烟,满脸都写着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院长妈妈说,不能在小朋友面前抽烟,会有二手烟的危害对身体不好。”阿星老实复述院长妈妈教导过的话语。

    顾星嗤笑一声,将香烟点燃后看向病床上只剩下七岁记忆的人,“那你的院长妈妈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大人了,在大人面前抽烟没关系。”

    他的回答让阿星有点不高兴。

    虽然他已经从医生那里知道,他现在不是七岁而是二十四岁。

    可二十四岁是多大呢?义工那么大的人吗?

    这位奇怪的叔叔看向他的眼神,让阿星总是想要将目光避开,不跟对方对视。

    因为那双眼睛,望着他的时候好像会吃掉他一样的吓人。

    不是义工姐姐那种讨厌的眼神,阿星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总之这个人让他有点后悔刚才睁开眼睛了。

    “医生说你的记忆之停留在七岁,你七岁发生了很多事情,说说看你还记得多少。”

    阿星听完小心翼翼问出一个他心底的疑惑,“你也是医生吗?”

    他看着对方身上穿的一团黑,上衣是黑色的,裤子也是黑色的。

    跟之前跟他说话的医生叔叔一点都不像。

    “不是。”

    对方回答他。

    得知对方不是医生,阿星默默将手掌心下的被子往上拽了拽,一路盖到了下巴的位置,“我好困,想睡觉了。”

    说完,阿星就将眼睛闭上想要装睡躲避这个不是医生,也不认识的叔叔奇怪的问题。

    他原本是装睡的,没想到闭上眼睛后没一会就真的睡着了。

    这具身体刚醒过来体力跟精力都不如从前,只是应付了来#j时g人的几句话就累的他一夜睡到天亮。

    一只灰色的麻雀停在床头柜子上,歪头好奇的瞅着坐在椅子上一夜都没有动弹的人。

    阿星打着哈欠醒过来时,余光就看到身侧好像还有一个人。

    他将张开的嘴巴闭上,小心扭头看向对方。

    在阳光的照拂下,他看清了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睡着的青年长相。

    比起昨天夜里对方坐在暖黄灯光下有些冷冽的气场,如今坐在椅子上熟睡的人那张脸总是让阿星看了觉得好熟悉啊。

    “什么熟悉?”闭目休息的人睁开眼睛,眼眸一片清明的看向病床上的人。

    “你的脸,我们以前认识吗?在我七岁后?”阿星望着那张睁开眼睛的脸庞,忍不住的凑近一些想要看的更仔细点。

    他在距离对方只剩下一尺的距离才停下,一双清澈见底的黑眸落在那张五官分明的脸上,“真的好熟悉啊,我们一定认识吧。”

    难道他跟周觅闹掰了之后,还在以后的日子里头交往到了新的朋友?

    “有关七岁的记忆你还记得多少?院长妈妈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顾星任由对方凑近过来打量着他那张脸。

    他自己问自己的。

    “桑怡妈妈,我记得!”

    “你被领养了几次还记得吗?”顾星换了一个问题。

    这个沉重的话题让阿星当场沉默了下来,然后他将身体后退重新缩到病床上去,“三次。”

    “后院游乐场的花是什么品种。”

    “那是院长妈妈最喜欢的玫瑰。”

    顾星估算着对方记忆的时间,又换了一个问题,“九月孤儿院家庭来访日,那天你吐了还记得吗?”

    他的话让阿星点点头,“记得。”

    那个来孤儿院的人送了一个红彤彤的水果给他,长得很像他左眼看到的那些东西,所以他不小心吐了对方一声。

    这句记得让椅子上的人,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幽光,他压低嗓音接着问下去,“还记得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吗?”

    阿星眨了眨眼睛,认真想了想才开口,“执明哥哥?”

    那个人就住在孤儿院附近,最近已经好几次都在他早上浇花的时候跑过来要跟他做朋友。

    可是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跟对方做朋友。

    院长妈妈说只要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一个月后他还是不想跟对方做朋友的话,她就让对方不要再来打扰他了。

    从他口中发出的四个字,让坐在床边的男人眼眸变得越发深邃。

    早班医生过来寻房,瞧见昨天过来的病患家属还没有离开,有些惊讶的跟椅子上的人打招呼,“金先生,正好你还没走请问你今天有时间吗?我们要为顾先生商定他后续的复建工作,有些地方还需要你们家属的配合。”

    “这些专业的事情你们自己拿主意,我能做的都会配合。”

    阿星听着对方跟医生之间的谈话,忍不住举起手来让众人看到。

    “顾先生是说我吗?我不是叫阿星吗?”

    “你被人第四次领养了,#j时g改成了顾星。”

    “哦。”对领养完全没有好感的人,得知自己被人第四次领养后,情绪完全提不起兴趣。

    倒是他想到医生叔叔刚才说的另外一句话,阿星忍不住又插嘴指着那名脸上从昨天到今天都没有笑容的青年,“叔叔你是领养我的人吗?”

    医生叔叔刚才说对方是他的家属。

    如果他第四次被人领养的话,那院长妈妈跟义工都不过来看望他都变得理所当然。

    从他睁开眼睛到如今,阿星除了护士姐姐跟医生叔叔之外,也只见过眼前这一个陌生人。

    “不要叫我叔叔。”顾星深吸一口气,让他闭嘴。

    阿星不再说话,躺在病床上扣着手指想着第四个领养他的家庭脾气好像不太好。

    这种脾气坏的人院长妈妈从来都不考虑,她说有些人脾气暴躁会打人伤害小朋友。

    所以这样的领养家庭她是绝对不会考虑的,也许是这个人领养的时候欺骗了院长妈妈。

    顾星跟医生说了一会话就走了,再不走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病床内那个变得一无所知的人。

    阿星看着那个人离开的背影,有些惊讶的看着对方是拄着拐杖离开的。

    对方有一条腿好像出了问题,走起路来有些歪斜,需要那条拐杖才能够行走。

    “阿星,开始检查了。”

    医生将走神的人叫回来,让他今天继续配合看护人员进行低强度的训练。

    上午阿星需要配合医生跟护士小姐姐做各项的身体检查。

    下午他被人放在轮椅上,他的身体机能因为三年没有使用过的缘故,现在抬腿走路还有使用手指正确的吃饭,都需要从头开始。

    阿星满头大汗的坐在轮椅中玩着医生叔叔送给他的玩具,对方让他将绳子上打的几个结都解开来。

    可是他努力了十几分钟,到现在还是一个结都无法打开。

    明明他知道应该怎么做,先从哪个地方拆开第一个结,可是手指却怎么也没办法做到同步配合起来。

    七月的天热的有三十六七度,阿星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将第一个打的结弄下来,累的满身都是黏糊糊汗水的人,将玩具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他自己推着轮椅在无人的病房内,缓慢前进着。

    找到洗手间位置时,阿星有些好奇自己二十四岁的长相,他将洗手间房门推开,挪着轮椅滑了进去。

    坐在洗手池面前,他努力伸长胳膊看向那面高高的镜子。

    无力的双脚踩在轮椅的支架上,阿星用双手也撑着洗手台的边缘,终于勉强看清了上方镜子里的自己。

    “好怪哦。”看清楚自己长相的人,望着镜子里头那个脸色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的人,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他看到那位领养叔叔的脸时,还记得好熟悉就好像跟对方认识了很久一样。

    可为什么他看到自己的脸时,却完全没有感觉。

    镜子里的人,就像是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一样。

    他完全没有印象,也没#j时g有一点点的熟悉感。

    下午护士过来寻房时,听到他说起这个问题后认真的将眼前的人打量了几眼后说道,“阿星跟你的哥哥其实还是有一点点相似的,鼻子跟下巴都有一点点相似,眼睛就不太像了。”

    “跟早上那个黑衣服叔叔吗?”阿星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长得像那个人。

    “对啊,你们整体看起来大概就三分相似,家人之间长得有些相似是正常的。”

    看护不知道病患的身份,也不知道那位家属跟眼前的人具体什么关系。

    不过想着这家医院的天价疗养费用,对方一口气就让阿星在这里住了俩年下去,一定是很重要很在乎的家人吧。

    “我的家人吗?”护士姐姐的回答让阿星忍不住想要多看看他这张脸。

    他跟护士姐姐要了一枚小小的镜子,一个人独自在房间里的时候坐在轮椅上的人,用小镜子将自己这张脸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仔细的,来回看了好几遍。

    想要从这张陌生的脸上,找出跟那位黑衣叔叔相似的地方。

    可他这么看都觉得护士姐姐看错了,为什么他一点都找不到相似的地方。

    “根本就长得不像。”

    阿星放下镜子,一个人推着轮椅到了不远处的阳台位置,他坐在那里探头想要看看外面的景色。

    结果脑袋刚探出去,整个人就像是被人用力推了一把,眼前的视线都变得模糊,整个人都恶心想要吐出来。

    坐在轮椅上的人飞快闭上眼睛,双手混乱的在空中挥舞着,抓着墙壁用力将自己的身体从阳台往内推了出去。

    身下的轮椅“咕噜噜。”的往后退着,一直撞到了病床才停下来。

    阿星双手触碰到柔软的被褥这才敢小心睁开眼睛,视线所及那阳台已经距离他有俩米远,看不到窗户下方的景色刚才那种晕眩想要呕吐的滋味也跟着消失的干干净净。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害怕看到那边的画面,只觉得整个人这辈子都不想再靠近那个阳台位置。

    。

    复建的日子漫长又疲惫,阿星在一周后能够少量的进食一些食物,他的手指终于可以在十分钟内,解开医生叔叔打的三个死结。

    站在双杠机器上走路这件事情,比他想象的要更困难很多倍。

    每一次的练习到了最后,他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整整俩个月的时间,阿星每天睁开眼睛就是训练,复建,复建训练。

    等他第一次不用机器跟护士搀扶能够站起来,单独行走时。

    阿星才发现二十四岁的自己,长得好高啊。

    “阿星好棒啊!”

    医生为他的站立行走,热烈的鼓掌为他加油。

    阿星也被这种快乐的情绪所感染,他也想要将这件事情告诉别人,一起分享喜悦。

    可是——那位可能是他家属的黑衣服叔叔,已经整整俩个月都没有过来看望他。

    晚上又一次训练结束后,阿星一个人洗完澡站在充满水雾的镜子跟前,他#j时g望着里头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孔有些失落的想着。

    也不知道院长妈妈现在在哪里,他想要听听院长妈妈的声音。

    可医生说不知道孤儿院的电话,帮不了他。

    那位黑衣服叔叔自从上一次离开后,对方也没有打过一次电话过来。

    “要是能想起来这些年的事情就好了。”阿星将镜子上的水雾清除干净,望着镜子里的人说道,“我要早点离开这里!”

    接下来的训练阿星更加努力起来,而且他还发现了一个很神奇的事情。

    他竟然认识字。

    虽然医生叔叔说那是因为他以前就学过,虽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学过,但是一些本能的记忆还还在他大脑内。

    阿星对自己认识字这一点非常开心,护士姐姐给他送来了很多童话书,有些是他曾经听义工讲过的,有些是他没看过的。

    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翻看这些童话书,也试着用笔在纸上抄写这些有趣的内容。

    阿星醒过来的第五个月,疗养院里的医生跟护士们,人人都穿上了厚实的冬装。

    结果了半年的刻苦康复,阿星也正式被医生宣布可以出院了。

    出院这件事情需要联系他的家属,一个人在病房内收拾东西的人,坐在床边紧张的扣着手指头在想。

    那个黑衣服的叔叔会来接自己吗?

    如果没有人来接的话,他是不是就要从这里离开一个人想办法生活下去了?

    忐忑不安坐在床边的人一直从上午等到天黑,就在阿星垂头丧气的以为没有任何一个人回来接他时,他自己提着行李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想去询问医生叔叔,疗养院内缺不缺人打扫卫生,他可以不住那么好的房间睡在仓库也没关系,他会在这里很认真的工作打扫卫生,只要给他吃饭跟一个住的地方就好了。

    门外,一道带着寒冷气息的身影走向他,拦住他的去路,“不在房间里等着我,想要去哪。”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