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程熠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冷得发抖,大脑一片混沌,甚至忘了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脚下跟灌了铅一样,想逃跑,却迟迟走不动。

    等到身后的声音离得越来越远了,他才恍然回过神,一把咬住了自己的胳膊,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一边流泪,一边四处跑着想找纪枳。

    妈妈一定还不知道这件事,她跟爸爸感情这么好,肯定会想办法去救爸爸,然后把姥姥姥爷狠狠训一顿的!

    他要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妈妈一定……

    这个念头在他看到纪枳抱在一个陌生男人怀里的那一瞬,化成了冰。

    他怔怔的看着前方,连眼泪都忘记流了。

    面前这一对男女看上去非常的般配,女人小鸟依人的窝在男人肩头,小声的啜泣着,高大的男人也温柔的拍着她的背,小声抚慰她。

    两人之间你侬我侬,谁都没发现不远处有个小孩,一瞬不瞬的盯着这边看。

    小程熠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竟然没有冲上去,也没有跑开,而是在对方发现自己之前,悄悄坐在了消防栓的旁边。

    消防栓很大,从那两人的角度看来,根本发现不了这边还藏着个孩子。

    于是他们肆无忌惮的谈话,就这么传到了孩子的耳朵里。

    纪枳一边抹眼泪,一边抱着何伟的脖子,小声道:“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啊?我这几天都快累死了。”

    何伟轻笑两声,说:“我那边也有事啊,那疯女人一直缠着我,离婚的事还没定下来呢,我哪好意思直接来见你呀?”

    纪枳被他哄得破涕为笑,娇嗔道:“那程卫荣要是没出事,你是不是就不打算离婚了呀?”

    何伟挑眉,不答反问:“那程卫荣要是没出事,你会跟他离婚跟着我吗?”

    纪枳想都没想:“那还要问?等到那个小东西长大一点了,我肯定会离婚的!”

    何伟叹了口气,语气幽怨:“我还以为你马上就离婚呢。”

    纪枳笑着亲了他一口:“你傻呀,那小子这么点儿大,现在离婚肯定是要判给我啊!我可不想带着这么个累赘嫁给你!”

    “说的也是。”何伟回吻两下,“那现在不还是要带着累赘进我家门?程卫荣这一死,累赘还多了一个。”

    “不会的,扔给他们爷爷就好了。”纪枳语气娇滴滴的,说出来的话却冷血的吓人,“而且程卫荣死了才好呢!这半死不活的躺着,折磨谁呢?”

    何伟皱了两下眉,看起来不太喜欢她这句话。

    纪枳心思敏感,见状赶忙补充说:“你想啊,他死了我才有嫁妆嘛!”

    何伟展了展眉,温声问道:“为什么?”

    纪枳神秘兮兮的伸出两根手指头:“我问了,程卫荣如果死了,慰问金和赔偿金起码这个数。”

    何伟惊讶道:“这么多吗?”

    纪枳嘻嘻笑道:“可不是嘛,我最少能拿一半呢,而且小孩一旦归我,我能拿的更多!”

    何伟沉思片刻,很快就展颜把人抱在怀里:“那这倒也不算累赘。”

    怎么能算累赘呢?

    那可是钱啊!

    这对男女好像浑然忘记了自己现在还在医院,距离这里不到十米的地方就是还病危的程卫荣的病房,就这么忘情的在走廊上亲吻调情。

    程熠没再看,他双眼空洞的望着前方,两只粉嫩的小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他没意识到,自己的下唇已经被咬出血了,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到嘴里,刺激到出血的伤口,疼的人无法呼吸。

    纪枳怎么可以?她怎么敢?!

    平日里恩爱的父母形象一下子在小孩的心中崩塌的一片不存,他甚至怀疑,那些记忆是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或许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很想冲上去质问纪枳,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什么可以问的。

    血淋淋的真相就摆在他的面前,几乎已经没有什么需要第二次确认的了。

    唯一不解的,就是纪枳跟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

    但是这一点对于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孩子来说,显得十分无关紧要。

    因为他只知道,他爸爸要去世了,他妈妈也不要他了。

    他和弟弟两个人,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累赘一般的存在。

    包括他爸,所有人都希望他死。

    但是那是他爸爸啊!

    这些人凭什么?!

    程熠不懂,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倒下了,会让身边这么多原来爱他的人变成这个样子。

    这段时间以来,他听到最多的字就是“钱”。

    养活自己和弟弟需要钱,姥姥姥爷和妈妈也这么惦记钱……

    钱就是这么好的东西吗?

    程熠忽然很恨这个东西,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东西,才让他身边的人都变了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