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雅别过脸,露出姣美的侧颜,眼中莹澈的泪珠在日光下淌落。

    蓝玉慌了神,安慰道:“你、你别哭啊,我不是在逼你……”

    司雅抬起手背擦掉眼泪,转过来面对她,鼻尖与眼角红彤彤,像漆了红釉的白瓷。

    “我骗了你们……我不是在躲我哥哥,他不是我哥哥……不对,他是我哥哥,是我父母亲生的孩子,但他绝对是恶魔的血脉!他大我两岁,身体有严重残疾……他和我们不同,他是个坏人,是恶魔的坏种……我做梦都想摆脱他。”

    司雅思维混乱,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还有一个大哥哥和弟弟,他们是正常人……可是那个恶魔不一样,他先天残疾,住在阴森森的阁楼里,总怀疑我嘲笑他、看不起他,所以他经常污蔑我,还打我……”司雅扑进蓝玉的怀里,抽噎着,“家里没有人肯帮我,爸爸妈妈、哥哥和弟弟,他们都被魔鬼蛊惑了。”

    蓝玉:“他……怎么污蔑你?”

    “他说我偷走了爸爸的手表和妈妈的项链,说我厌弃了不富裕的家庭,想抛弃家人偷跑出去;还说、还说……”司雅哽咽,哭声变得尖细,“说我勾引大哥哥和弟弟……我真的没有。”

    “妈妈非常生气,把我关进地下室,叫我反省,还说当初生下我时就该掐死我,质问我为什么要穿红裙子、为什么要学琴……我真的没有做过那些事啊……”司雅的眼泪浸透她的上衣,“我真的没有做过。”

    蓝玉抱着哭泣的少女,身体僵住。

    ——怎么会是这样呢?她想听的并不是这些事情,她已经准备好了开导安慰的话语,打算说服司雅不要冲动任性,家人始终是爱你的,你还没有成年,不该乱跑,你该回家去。

    可是她听到了她做噩梦也想不到的荒谬之事,她不知作何反应,她只能搂紧司雅的纤薄的肩背,抚摸少女厚密柔顺的长发。

    “对不起啊雅雅……”蓝玉声音虚弱地说。我没想到是这样。

    蓝玉是家里的小女儿,父母兄长宠爱她如掌上明珠,在纸质书成为奢侈品的时代,仍然愿意满足她的一切书单需求,在家中为她腾出一间偌大的书房。

    她以为司雅也是一样的,虽然没有去过学校,但能尽情阅读喜欢的书籍,性格还温柔可人的女孩,家境会差到哪里去呢?她以为司雅的躲避和求助,是同龄人中司空见惯的叛逆期离家出走。

    司雅半夜敲响他们的房门时,哭得那么伤心,应该是被哥哥欺负了,也许她的家里人脾气很差。——蓝玉是这么想的,尤其她提议报警,司雅却坚决不肯的时候,她更加确信了司雅遇到的不是什么大麻烦。

    而现在她才明白自己有多单纯、错得多离谱。

    “……你能替我保密吗?”司雅正起身,哭红的眼睛缀着凄切的泪光,“我只想离开而已,不要报警,不要告诉其他人,好不好?”

    蓝玉捧着少女的脸颊,承诺道:“好,我不告诉别人,我会帮你离开的。”

    但蓝玉始终认为,司雅应该报警,她受到了精神和身体上的虐待,即便是直系亲属也无权这般侵害她的尊严和人格;而且外面的社会不是像她想得那么简单,那是个更复杂的世界啊……

    “别哭了雅雅。”蓝玉擦掉她的眼泪,“我们都会帮你的……”

    蓝玉想,她和那四个小伙伴,算是做尽了未成年人可以做的所有非违法不良行为;可是他们都没有坏心,不曾伤害过任何人。

    在对待司雅的事情上,她相信那四个人的同情心和热忱,帮助一个需要帮助的女孩,那是理所应当的,无需多问。

    司雅的秘密她会永远保守。

    而她也确实做到了,即便是司雅死去,直到今天以前,她都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郁臻:“你求证过那些话的可信度吗?”

    “我亲眼见过她身上的伤疤,都是人为,还需要求证吗?”蓝玉的心被揪紧,旧事历历在目,“会那么对待她的人,就是恶魔!那个人渣发现她失踪,跟踪到我们的房子里来,趁晚上大家深睡时杀了她……”

    “我一直都在愧疚,为什么我们不早点离开,如果我们早些启程回去,司雅她就不会被杀了啊!”

    蓝玉像是悔恨莫及,她攥着袖子拭去眼泪,“我当初就该坚持报警,我就是傻,胆小怕事、懦弱,所以我跟着他们一起处理现场、眼睁睁看罪证被一点点洗掉,还纵容小飞和叮叮去抛尸……”

    她捶打着发疼的胸口,说:“……我们太不堪了。”

    贺凌飞脸上身上的血半干,凝固后变成深褐色的红,更擦不掉了。他走到蓝玉身边,摩挲她的肩膀安抚道:“别自责了,又不是你的错,防贼都防不住,还防得了杀人犯?”

    郁臻转而望向小飞,问:“你呢,你对司雅的死有什么想法?”

    “没想法,不是我杀的。”小飞满脸的血迹模糊了他的表情。

    “如果司雅不是你们杀的,复仇一说便不成立了。”杜彧道,“那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小飞:“泄愤吧,我们处理了她的尸体。”

    “说不通。”郁臻走到男尸的前面,“假设凶手是他,他杀完人就溜了,把尸体留给你们,表明他不想暴露自己凶手的身份;你们帮他处理了尸体,让司雅的死沉入湖底不为人知,他该感谢你们才对。为什么事隔多年后,要再引诱你们来到这里,让你们回想起当年的事,他不怕暴露自己的罪行?”

    “我听过这个人的声音,是中年人。”杜彧不嫌脏(因为他自己也不太干净)地拿起尸体的右手;那只手余温尚存,皮肤粗砺如砂纸,骨肉宽阔粗厚,指腹和手掌覆了一层坚硬的老茧,指甲缝里沉积着黑色泥污。

    “没有四五十年的辛勤劳作,磨不出这么一双手,他怎么可能只比司雅大两岁?”杜彧看着蓝玉的眼睛,“你确定,她没编故事骗你?”

    蓝玉腾地站起身,她在愤怒,胸膛激烈起伏,“谁会给自己编造那样的身世?你是想说我编故事骗你们,对吗?”

    杜彧:“不无可能。毕竟你讲的事,没有其他人能作证;你读过很多书,想象力该是丰富的,说不定你看到这具尸体面貌畸形,临时编了个故事出来洗清自身嫌疑,反正死人不能开口说话,尸体无法坐起来反驳你。”

    蓝玉气极反笑,她不屑于争辩一般,冷静地坐了回去,抱着双臂不再言语。

    “我们只是推论和怀疑嘛。”郁臻挠头道,“不过我相信你说的话,乔乔也见过司雅身上的伤疤,她肯定那是被虐待的痕迹。”

    蓝玉脸色稍好,她说:“我没有必要骗你们,我说的全是真的,是司雅亲口告诉我的。至于这具尸体,我没有仔细看过,光看脸部畸形判断他是凶手,是我武断了。”

    郁臻和杜彧耳语道:“我觉得她说的是实话。死掉的这人不在照片上,他可能不是司雅的家人,而是她家农场的残疾工人,或什么邻居之类的。但在司雅的家中,的确存在一个对她怀有恶意的亲生哥哥……「身体有严重残疾」,重点是身体啊,没准儿表面上看不出来异常……”

    杜彧不发表意见,郁臻又道:“你想啊,全家福共有11个人,除去司雅、两位老人、四位健全的中年人;剩下四个她的同辈:两名青年,一名少年和一个小孩。排除掉弟弟,还有三个哥哥是嫌疑人呢。”

    “要不然,我们回墙里去,看青蛙头还在不在,扒光他衣服瞧瞧?”杜彧说。还有一开始被他捅死的兔子头,也算是青年面孔。

    “不要吧……”郁臻扯着杜彧的胳膊,拉人背过身去,“凶手是自家人的话,那还报什么仇?我认为这五个人比较可疑……小楠还昏迷着,你帮我把她弄醒……”

    这时,小飞不耐烦地踢翻了一把椅子,烦躁道:“喂,你们不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吗?当务之急是我们要逃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