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侧烛影蹿曳,燃颤出渐次斑驳的虚空幻象。

    昏黄调的阈值被光丝拨挑至最高点,细细密密地反衬在他脸上,镂刻出阴柔的线条轮廓,眉目鼻唇都堕在混沌里。

    他低垂着眼睫,脊背弓蜷,纹丝不动地专注作画。整个人坠陷在忘我的艺术感官里,仿佛他本身从未曾属于过这个不够艺术的凡俗世界。

    汤倪的衬衫上落下向杭生的手骨剪影。

    他长指捏着枝茎,腕骨发力,短促而精准地拉挑出棕色痕迹,缓慢勾描弧度,反复叠色。

    很快,蜡油污渍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敛翅栖息的猫头鹰兀然生于他的笔下。

    “这个猫头鹰……”

    汤倪俯身凑近,仔细辨认了下,若有所觉地喃喃自语:“好像哈卡啊!”

    在向杭生的漫画《遗失庄园》中,哈卡是只辨识度极高的猫头鹰。

    它对任何事物都没有热情,始终保持睥睨世间的高冷形象,偶尔毒舌,台词永远一针见血。

    哈卡醒着的时候并不多,日常倒挂在树枝上睡觉。因此每次出现在漫画的角色形象也总是倒挂着,追番的书迷都干脆喊它“倒挂的哈卡大人。”

    “真的好像啊,你画的这就哈卡吧?”汤倪又留心观察了几眼问道。

    她之所以不确定,是因为向杭生画的这只猫头鹰是正的,没有倒挂。

    她之所以又确定了,是因为她发现这只猫头鹰除了外形极像以外,还有一个属于“哈卡大人”的独特象征。

    在《遗失庄园》里,万物皆有灵性。

    庄园里每天都生机勃勃,有女巫与小鬼,有玫瑰与夜莺,还有每日飞来跑去的上千只精灵。

    而与之相反,整个庄园里,只有“哈卡大人”是缄默的,寡冷的,是死气沉沉的。

    因为,它是一只断了翅膀的猫头鹰。

    “是哈卡。”向杭生肯定了她的疑问。

    “可是它没有倒挂!”汤倪再次表示疑惑。

    向杭生闻言,忽然抬头凝向她,眼底私藏着意味不明的情感。

    他告诉汤倪:

    “或许,他也有想要改变的时候。”

    向杭生喜于享受一切暗黑的、荒诞的、溃烂颓靡的艺术。

    可汤倪是娇纵、盎然而明媚的人间惊梦。

    如果这太过冲突,那么他会反省。

    当猫头鹰不再倒挂。

    当他愿意收敛锋芒,摒弃乖戾,愿意融入到世俗中来。

    向杭生也愿意丢掷阴戾。

    为汤倪做出向光而生的改变。

    但汤倪没怎么听懂他的话,她觉得这或许就是俗人与艺术人之间的隔阂和鸿沟。

    向杭生倒也没有将上一个话题深入下去。

    他仍旧牵着她的衣角,还在低眸观察着自己画的猫头鹰,思考是不是哪里还需要再补两笔。

    这时候,手上的衣角倏然自指尖被抽离而去。

    向杭生动作微滞,抬眼望去,发现汤倪猝然落入一名陌生男人的怀里。

    艺术人的感官极其敏锐。

    第一眼,他便能觉察出那个男人,不是随随便便来这场丛林宴里凑热闹的人。

    他气场太足,那种高岭清贵的气质是向杭生这样走南闯北的浪客,也难能一见的。

    或者,他是这里的主人也未尝可知。

    视线下移,他可以清晰明了地看到,对方的手臂揽搂在汤倪的腰际。

    汤倪没有丝毫抗拒,甚至对于男人替她别好衣角的行为习以为常,明显是那种不需要打招呼就可以有肢体接触的关系。

    他没说话。

    男人也没有说话。

    他没有过多的好奇表示。

    显然对方也没有。

    两个男人没有言语往来,没有肢体碰触。

    唯有目光溅起的碰撞交汇,电光火石间,彼此都能够轻易在对方的眼神里,领会到对同一个女人的爱慕情感。

    甜品帐篷是七彩色调的。

    可偏偏,此刻暗流涌动的低气压使甜品帐篷骤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