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哦,好像是有点无理取闹、无中生、有无病呻吟……林瑾瑜闭嘴了。

    他觉得有点热,带着凉意的夜风也驱不散这种从内里散发出来的热意……大概是刚才被火烤了一阵的缘故。

    林瑾瑜坐着,想等这股磨人的热度自己褪下去。

    他边上仍时不时有人来给张信礼敬酒,偶尔也有人敬他,但张信礼都自己喝了,没让他喝。

    那一碗又一碗的劲头看得林瑾瑜十分好奇。他对张信礼道:“我说……”

    张信礼听见声音转过来看他,周围太嘈杂他听不太清林瑾瑜说些什么,于是附耳过去道:“什么?”

    林瑾瑜说:“够了吧,喝那么多酒你咋跟没事人一样,你都完全不上头不会醉的吗?”

    “当然不是,”张信礼说:“我又不是外星人,我会醉的。”

    “是吗,”林瑾瑜又开始叭叭了:“那你喝这么多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

    “没到那个量而已。”

    林瑾瑜暗暗咂舌:啧啧啧,这么多还没到那个量。

    他问:“你上次喝醉是什么时候?”

    张信礼想了想,说:“小学经常会……然后……初中好像也有过几次……”

    这都几年前的事情了……林瑾瑜想:光刚刚都不知道下去几斤几两了,再加上之前喝的那些,可从这家伙脸上完全看不出来唉,喝酒不上脸的。

    张信礼看着林瑾瑜的眼珠子左转右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林瑾瑜之前也喝了好几两了,这会儿脸上有点泛红,有意无意地摸自己脖子。

    张信礼问:“你热吗?”

    “有点,”林瑾瑜说:“但没冒汗。”

    张信礼道:“热出去吹下风,从这边走出去右拐就有一个山头,那边风大。”

    “在哪儿啊?”林瑾瑜听着这模糊的意识流描述怕自己找不到路,对他道:“带我去下呗。”

    他倒真想出去吹吹风了,篝火太旺太热,凉爽的夜风往身上一吹肯定爽得不行。

    第75章 独处(1)

    “就……”张信礼再怎么描述也描述不出一朵花来,在林瑾瑜的央求下索性站了起来,从人群间的空隙岔出去,领着他,动身朝那块山头走。

    林瑾瑜把琴盒交给别人看着,跟在他身后。两人远离了篝火和人群,朝夜色深处走去。

    连绵的群山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夜色里,三角形的树影在远处显出深色的轮廓。

    他们并肩在草色里走着,去到了山头坐下。这片山头空旷,斜斜伸着,从上面往下看,能够看到大块阶梯状层层叠叠的梯田,仿佛无数块摞在一起的三明治。

    夜风吹在脸上本来很凉爽,林瑾瑜坐着吹了一会儿风,却觉得更热了,脑子浑浑的,看什么都觉得隔了一层透明的纱。

    黄酒没白酒那么辛辣,口感柔和,容易入口许多,当时觉得没什么,后劲却又大又足,不了留神的话往往不知不觉地就醉了。

    张信礼陪着他坐了一会儿,问他:“你妈什么时候再来接你?”

    “不知道唉……”林瑾瑜转过脸来看着他:“冷战呢,没接电话。”

    张信礼道:“跟你妈别那么幼稚,待会儿回去就回个电话给她。”

    林瑾瑜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手去揪他的耳朵,同时嘴里嚷嚷:“你别……老幼稚幼稚的,烦不烦人。”

    张信礼象征性地躲了一下,速度慢了没躲开,林瑾瑜捏着他的耳朵,使他不得不微微弯下腰来,朝他那个方向微斜着。

    张信礼说:“……我实话实说。”

    林瑾瑜手上加了力气往下扯:“你说啥?再说一遍?”

    “疼,”张信礼说:“松手。”

    林瑾瑜嘟囔:“我不幼稚。”

    “你就是幼稚。”

    林瑾瑜更加大力地扯他,迫使张信礼迁就他的手弯下腰来。他们的脸只隔着两拳的距离,在夜色中四目相对。

    有些人喝酒不上脸,就算喝得酩酊大醉脸色也与往常无异,林瑾瑜显然不属于这一种。他双颊相较平常而言微微泛着点红,白皙的面庞上像是一抹晕开的淡色朱砂。

    张信礼看着他,说:“你喝醉了。”

    “我没有。”

    “你有,”张信礼说:“你身上酒味很重。”

    林瑾瑜定了一会儿,似乎在想应该怎么反驳他这句话。过了两三秒,他凑过去,拉起张信礼肩侧的衣服嗅了嗅,随即嘟囔道:“你身上的酒味也很重。”

    “我喝了酒当然会有酒味,”张信礼说:“但是我没醉。”

    “那凭什么我醉了,”林瑾瑜不满地说:“你转移话题!”

    跟喝醉的人讲道理实属吃饱了撑的,林瑾瑜下手又没轻重,张信礼只得伸手握住他的手,一边轻轻试图把它从自己耳朵上拉开一边敷衍道:“好了好了,你没醉,你不幼稚。”

    他的掌心宽大温热,贴着林瑾瑜的手背时掌心粗糙的硬茧磨着他的皮肤。

    林瑾瑜看着他,不出声。张信礼转移话题道:“要看生日礼物吗?”

    “什么……真有礼物啊?”林瑾瑜被转移了注意力,问:“在哪儿啊……给我看。”

    “我藏起来了,”张信礼说:“你松开我就拿给你。”

    林瑾瑜被他半拉半哄着松开了手,张信礼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盒子,放到林瑾瑜手里,道:“打开。”

    林瑾瑜打开来,看见里面一只黑色的手表静静躺在绒布衬着的表盒里。它的指针是亮眼的红色,表盘上青色的led夜光在夜色里发着柔和的光。

    这显然和林瑾瑜那天发酒疯买给张信礼的那只手表是一个系列的,只是颜色不同。也不知张信礼是什么时候趁他不注意买回来的。

    林瑾瑜低头看着那只手表,久久没有说话。

    张信礼看他宛如被点穴了一样,动也不动,眼睛都不带眨的,有些奇怪地碰了他一下,说:“怎么,不喜欢?”

    林瑾瑜把盖子合上,一下偏过头,往下倒,重重靠在他肩膀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说:“没有,很喜欢,也很开心。”

    “真的?”

    “还能是假的吗?”林瑾瑜靠着他,说:“就……超 开心,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至于吗,”张信礼说:“其实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不值钱,但也不是很便宜。”林瑾瑜说:“我……又不傻,我明白的。而且今天我玩得也很开心,很多人陪着我。”

    “有人陪着就开心,”张信礼说:“你在家没人陪你吗?”

    “很少,”林瑾瑜说:“有人给我送礼物,但经常没人陪我过生日……哦不也有,叔伯长辈什么的,还有堂表亲戚,不过他们都比我大,很多都工作了,也没什么话说。”

    张信礼问:“你是你们这一辈最小的吗?”

    “是啊,”林瑾瑜说:“我爸说他以前不怎么想结婚,就教教学生、看看书自己也过得很好,这样的想法维持了很久,直到遇见我妈妈。”

    “挺好的。”张信礼说。

    “一点也不好,”林瑾瑜道:“很……不好,没人跟我说话,聚会的时候堂表哥堂表姐都聚在一起说些房子、待遇、结婚要孩子的话题,都是我不感兴趣的。”

    张信礼说:“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可能吧……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林瑾瑜往后坐了些,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但是……大多数在家的时候我确实不怎么开心。”

    “反正也是这么些日子,你不开心地过就不开心,开心地过也开心。”张信礼看了一眼手表,问他:“九点多了,回去吗?”

    “嗯……”林瑾瑜想了一会儿:“回吧,”他说:“我困了。”

    户外蚊子咬死人,这一会儿功夫林瑾瑜身上咬了好几个包,想回去涂花露水。

    两人一前一后站起来,朝着灯光的方向往家走。

    林瑾瑜有点微醺,但走路还算稳当。他跟着张信礼路过仍然在吃吃喝喝载歌载舞的人群时,忽然被不知哪里窜出来的人影挡住了去路。

    林瑾瑜借着稀微的月光定睛一看……好家伙,这两道竖切眉骨的疤,这不就是高武吗?

    跟高武一起的还有那天追他的三个小弟,几人近的近远的远,拦在他们面前。

    张信礼眉头微蹙,问:“做什么?”

    高武看也不看他,只死盯着林瑾瑜。半晌,他从身边一个小弟手里接过酒碗,对林瑾瑜道:“……老子敬你一杯酒,你喝不。”

    他脸上一派苦大仇深,老大不情愿的样子,举着酒碗的手伸得笔直,但其实心里很忐忑……他怕林瑾瑜不喝。

    林瑾瑜看他那副凶巴巴又愁眉苦脸的样子,说:“你能文明点吗,你敬酒还是打架啊?”

    高武只得说:“……我敬你一杯酒,你喝不。”

    旁边有小弟说:“是不是应该说您?”

    另一个小弟说:“要不要自称小弟?”

    高武骂道:“闭上你们的憨批嘴。”

    林瑾瑜不失时机道:“噢~原来你是来赔礼道歉的啊。”

    高武不知道说什么好,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声蚊子哼哼似的“是”。

    “因为我救了你妹妹吗?”

    高武实在憋不住了,瞪着眼睛说:“是是是是是,罗里吧嗦,你……您到底喝还是不喝?”

    有一说一,虽然这家伙蛮不讲理、没有礼貌、缺乏教养外带恃强凌弱,可从林瑾瑜这些天的所见所闻来看,他确实是个好哥哥。

    “哦……”林瑾瑜说:“你叔让你来的?”

    “不是,”高武说:“我自己来的。”

    既然是他自己来的,那这碗代表和解的酒倒是真的有喝的必要。

    林瑾瑜本来就有点上头,脑壳有一点犯昏,他说了句“那我喝”之后扭头看张信礼,期待对方跟前几次一样替他喝了得了,张信礼却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这杯酒他不能替。

    ……行吧,这杯酒有特殊意义,必须亲自喝也在情理之中。林瑾瑜从高武手里把那碗酒接了过来,高武另外拿了一碗,跟他响亮地碰了一声,道:“干完!”说完一仰脖子,几个咕隆就喝干了。

    对方明明白白表示了诚意,林瑾瑜也不好敷衍,只得跟着他几口几口把满满一碗酒全咽进了肚子。

    就在他以为事情到此画上句号,完美完结的时候,另外几个小弟挨个排着队举起了酒碗,以酒为媒介,为那天的事向他表达歉意。

    林瑾瑜心里傻了,可都到这一步了半路不喝是不可能的。高武他们也没有读过什么书,很多道理并不懂也讲不通。他们的思维很简单:有诚意、真当朋友就干了,没有什么喝不了一说。

    林瑾瑜端着酒碗,高武的小弟们立刻给他满上。他低眉看着那碗琥珀色的酒液,心想算了算了,反正也就这一回了,不就喝个酒吗?谁怕谁啊!醉了事小,露怯丢面子事大!

    想到这里,他单手拿着酒碗,跟他们挨个碰过杯,一个一个喝过去,豪爽的做派赢得了一片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