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码搜索出来是个有好几个太阳的qq,看起来不像随便注册来骗人的小号,林瑾瑜思索片刻,试探着发送了添加好友的请求,备注栏里写的是“小杰?”

    过了大概几十秒,他没等来对面的同意,反而收到了一条新的好友请求,备注栏里写着:嗨,是林景余吗?

    景啥余啊,林瑾瑜估计是张信礼没告诉他自己名字是哪几个字,于是点了同意,发了个试探的消息过去:你是赵武杰?

    对面很快回复:嗯。

    林瑾瑜看了眼他昵称,昵称叫“白袜狗勾”。

    他道:怎么加到我的,求助墙上那个球衣是你的吗?

    赵武杰道:不是。

    他一说不是,林瑾瑜就放松了很多,那种紧张感和警惕感去了大半,心想还好还好。

    对方接着说:我做不了主,你方便吗?电话里说情况。

    做不了主是什么意思?林瑾瑜没太听明白,赵武杰问:你是林景余还是他男朋友?

    林瑾瑜道:不是这两个字。

    他把真名给对方说了,问:做不了主什么意思?

    赵武杰却直接发了个号码过来:这我电话,直接说方便点。

    林瑾瑜看了他爸妈一眼,见暂时没什么事,便偷摸出去打电话,双方都在线,林瑾瑜一打就通了,他还没张嘴呢,赵武杰便道:“对不起对不起,”他一上来就是一连串道歉,然后停了会儿,说:“那球衣是在你那儿吧,要不我马上来拿?”

    “什么东西?”林瑾瑜完全听不懂,道:“发帖说衣服被偷的到底是不是你啊?”

    “不是我,是我室友的,”赵武杰说:“咱俩这关系,要是我的我怎么会发出来挂你呢,不会的,可不还不行啊。”

    见一面就“咱俩这关系”上了,这关系有点廉价……林瑾瑜心里这么想,但没说,猜测大概也就是他性格比较自来熟,就像木色一样:“到底怎么回事啊?又说被偷了。”

    “我室友搞错了,”赵武杰说:“怪我,没解释清楚……”他停顿了几秒,说:“你在哪儿?我现在来拿吧,还回来,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搞错了?什么鬼乌龙,林瑾瑜十分无语,道:“给你室友解释清楚,不知道还以为有贼。”

    “实在对不住,”赵武杰道歉道得毫不犹豫:“你在哪儿,我现在过来拿。”

    虽然受了无数句对不起,但这事儿放谁身上都不痛快,没有飙脏话已经是林瑾瑜最后的教养,要他被泼了脏水还巴巴主动跑腿给这个赵武杰送货上门想都别想,他没想太多,看了眼房门,同意了,道:“行吧,你赶紧过来,要方便就重新发个帖澄清。”

    赵武杰态度看起来很好,答应得非常干脆,不停道歉,保证绝对解决好。

    林瑾瑜放下戒心,报了地址,说自己一会儿也要出去,可以在校门口碰头。

    双方挂了电话,不多时,林爸林妈给他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出来道:“走吧,今天爸妈请客,想吃什么吃什么。”

    “行。”林瑾瑜跑窗台那儿去收球衣,林爸道:“这又是你新买的?上上个月才跟你妈额外要过钱吧,你怎么……”

    “不是,”林瑾瑜十分不想听他爸的数落:“我借的同学的,这不正要还吗。”

    他爸接着说:“你自己的钱要有数,不会合理分分配收入将来怎么……”

    “知道了!”林瑾瑜烦起来:“能不抓着这见面的几个小时疯狂输出吗?”

    他俩父子关系自高二以来越来越不和谐,林妈妈不愿意生日这天惹他不高兴,叫他爸别说了,林怀南便闭嘴了,林瑾瑜照了照镜子,把那几千块的球衣往肩上一甩,推门下楼。

    出了大门转过小巷口,再走一小段就是学校,林瑾瑜自己一个人走在前面,爸妈跟在他身后,时不时问他中午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菜。他们先在手机上看看,筛选筛选,林瑾瑜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带着他们横过马路,一眼便看见校门右边站着的那个他没什么好印象的身影。

    赵武杰叼着根烟,站在人行道树下的阴影里,看他过来,露出个他见过的、很热情灿烂的笑容,道:“总算来了。”

    林瑾瑜把衣服还他:“你室友搞什么。”

    周围来往的学生非常多,赵武杰接过了,道:“唉,我借的他的我得负责拿回去嘛,你还回来就好。”

    “赶紧叫他把贴子删了,”林瑾瑜说:“什么玩样。”

    “放心,绝对。”赵武杰笑眯眯拍了拍他的肩膀,特别善意温柔地道:“我都听你的,你说什么是什么,别担心。”

    这话好似没什么,但又好像有点怪怪的,林瑾瑜听得浑身不舒服,但又说不出一二三来,只得赶紧结束对话:“那就这样。”

    他转身准备走,他落在后面的爸妈却刚好过了马路,看他俩站一起,出于爸妈对儿子朋友的好奇,出声询问道:“小瑜,这是你朋友吗?”

    林瑾瑜本来想说“不是,根本不熟,就一校友”,但人家本尊还在这儿呢,这也太不礼貌了,为了不让场面尴尬,他回答道:“嗯,我没事忙完了,吃饭去吧。”

    “既然是小瑜朋友就一起吃呗,”林妈妈道:“来都来了,你看人家还借你衣服。”

    “啊?”林瑾瑜没料到这茬,一时无语:“这……”

    开什么玩笑,他和这人根本不熟啊。

    赵武杰本来拿了衣服想走,这会儿阴差阳错碰上这出不在计划中的情况,眉头一皱,临时改变了主意,转而打了个招呼,道:“这你爸妈?”

    “是啊,”林瑾瑜说:“过来看我。”

    他心道如果你识趣就该赶紧告辞了,就这点关系不会真好意思硬着头皮蹭饭吧?

    赵武杰听了,面容还是很和善,他常年搞训练,整个人瘦而高,眉毛也浓,有种邻家足球男孩的感觉,光看外表是家长很中意的那种学生,他道:“哦,叔叔阿姨好,我是林瑾瑜同学,待会儿还有事,饭就不一起吃了。”

    前面这番话倒很识相,完全符合林瑾瑜的心意,就在他内心稍微对这个赵武杰改观了那么百分之0.01的时候,对方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心如一面小鼓,蓦地“咚咚咚”狂跳起来。

    赵武杰面色无比和善地说:“衣服我也拿了,这就走……对了,怎么是你来还,那个跟你一起住的男的呢?”

    第182章 come out

    “……”

    比撒谎更令人心慌的是撒了一个以为圆过去了的慌然后被人忽然戳穿。

    林瑾瑜如芒在背,他背对着爸妈,神色僵硬,一面使眼色,一面道:“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然而赵武杰就像脑子不太聪明,不能领会他的暗示似的,惊讶道:“就是跟你住一起的那个啊,怎么,你们吵架?”

    林瑾瑜大无语,他爸妈就在他边上,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林妈妈道:“小瑜,你是合租?怎么不跟我们说?”

    因为某个原因,林怀南想到的东西则更多,除非非常非常熟,否则那种一张床的单间一般只有情侣会合租,如果是男生和男生出来住,还睡一张床……他脸上的神色变了变,道:“你和谁一起住?女朋友?”

    “我没……”林瑾瑜有点辩无可辩,林怀南盯了他一会儿,看向赵武杰:“同学,你说他和谁一起住?”

    “我一个朋友,”赵武杰说:“打篮球的队友,就找我借球衣的这个。”

    篮球队队友是男的还是女的不言而喻,林妈妈对林瑾瑜道:“你不是说这衣服是你自己借的吗?”

    他爸再次问道:“和你一起住的是谁?”

    林瑾瑜手心开始出汗,他想继续编一个谎话,比如说他确实和某个同学合租来着,但是……但是那房间里偏偏已经没有任何另一个人的痕迹,还有卫生间垃圾桶里无法解释的避孕套……该死,他之前情急之下到底为什么要让张信礼收拾东西走?

    要么从一开始就假装有个正常合租的室友,要么从始至终假装自己一个人住,现在这么半路一改口,岂不是怪无可怪,惹人怀疑?

    林瑾瑜现在想退也退不回来了,他爸质问道:“衣服也不是你借的,房子也不是你一个人在住,林瑾瑜,到底怎么回事?”

    他爸妈夫唱妇随步步紧逼,临近正午,本已闷热的天气越来越闷热,花坛下静止的草叶已经被烘烤得有些蔫了,偏偏这时候赵武杰眼看气氛逐渐剑拔弩张,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原来你爸妈不知道……他们这么正大光明来看你,我还以为……”他说到一般好像忽然发觉说错话了似的,改口道:“呃……叔叔阿姨,是这样,其实我也不清楚,只是看我队友借衣服结果他来还乱猜的,应该是我搞错了,搞错了。”

    现在说搞错了还有屁用,且前一句说得那么笃定,还用了“正大光明”这种词,显得林瑾瑜背地里确实有个什么父母不知道的、“见不得光”的小秘密,此地无银三百两。

    林瑾瑜不知道这人是脑子真的缺根筋还是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头,但这对林怀南来说不重要。

    他沉吟片刻,暂时强压下心中浓浓的怀疑与怒火,对赵武杰道:“……同学,谢谢你借小瑜衣服,我们现在有些事,你就……暂时就这样,好吧。”

    赵武杰顺着他道:“不客气,叔叔,小瑜挺好的,我搞错了哈哈。”

    林瑾瑜听他叫自己小名,有种强烈的不适感,林怀南代替他和赵武杰告了别,示意林瑾瑜回去。

    学校大门口车水马龙,街上飘起各种臊子的味道,还有油泼辣子特有的辣香,已经是午饭时分了,但是没人再想着吃饭。

    他爸照顾他的面子,暂时没说什么,但那张脸上脸色沉郁,隐隐泛青,一看就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林妈妈不了解情况,只觉得疑惑,外加点对儿子撒谎的不满,她不明白林瑾瑜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虽然她对这种廉价出租屋的居住条件极其不满意,但假如林瑾瑜真的为了省钱或者不想听唠叨而在和别人合租,那也可以说呀,根本没必要撒谎。

    “小瑜,你从头到尾都在撒谎?”她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声音仍带着典型的上海女人味 并不是嗲,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与优雅,就像白先勇笔下那些尽态极妍,但又不失泼辣的女人们:“你是瞒着我和你爸偷偷谈了女朋友,然后又在合租吗?”

    儿子忽然被曝光的女友、厕所不可言说的物品、撒谎说自己借的球衣、朋友嘴里一起住的男人……太多没头没脑的信息堆在一起,她试图从这些纷乱的信息里找一个勉强说得通的解释。

    “我没有,我只是……”林瑾瑜同样被麻线一般的信息挟裹着,哪些东西是他爸妈已经知道的、哪些又是不知道的、那些是可以利用的,他现在暴露出的漏洞又有哪些?

    “那是你在和室友合租,但是你们吵架了?”林妈妈还在继续猜,她调动了一个母亲所有的脑细胞,试图还原儿子在外读大学时候的生活,但她忽然发现自己知道的信息是那么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儿子的了解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多,那些无数个出差的日日夜夜,干净但是空荡的房子、没有父母陪伴的假期,大把大把的零花钱但是越来越少往回打的电话,她忽然发现,她对林瑾瑜的生活其实知之甚少。

    她做了所有母亲所能够做出的猜想,唯独没有去猜“我的儿子是个同性恋”。

    在林妈妈询问林瑾瑜的过程中,林怀南始终一言不发。

    中午住户都去吃饭了,房东一家也在厨房炒菜做饭,菜刀剁在菜板上的声音哒哒哒地响,平淡、日常、富有节奏,楼道里空荡荡的没有人,阳台上白瓷瓶里的玫瑰像是一抹炽烈的血。

    “我……”林瑾瑜的心脏收缩又舒张,鲜红的血液随着这越来越快的鼓点沿着血管奔涌过他的全身,他是那样焦灼、浮躁、恐慌然而又油然而生一股冲动,他受够了东躲西藏,那些做爱时候也要想着如何掩藏的秘密、春节万家团圆时分东躲西藏不能带回家的人、街上人稍微多一点就不敢牵着的手……

    他不想再这样了,不想再明明深切地爱着某人却要假装独身,不想明明是幸福的却好像还是在等,不想明明拥有最美丽的玫瑰,却要假装它属于别人。

    每个人都有大声说爱的权利。

    就像那年操场上,人潮翻涌,他从一群又一群人身边走过,留下一首诉说爱意的琴曲,不论有没有人倾听,或者听的人是谁,人潮变动,光影流转,他的爱始终不变。

    他就是他,他不必为爱一个人而感到羞耻。

    林瑾瑜飘忽的目光慢慢凝住了,正午灿烂的阳光透过楼道口明亮的窗玻璃照射进来 大地如被烘烤的蒸笼,这是个闷热的天气,但同样也阳光万里、晴空朗朗。

    他的目光沉沉向下,连带着心也一起沉了下来,林瑾瑜看着他的妈妈,这个赋予他生命,带他来到这个世界,去爱、去恨、去感知的人,他说:“妈……”

    无论林瑾瑜怎样地想保持冷静,他的声音还是有一丝干涩:“我没有女朋友,那个和我一起住的人不是我室友,他是……”

    林怀南眼皮开始狂跳,那些被他嗤之以鼻的“青春期小孩的不懂事”,多年前已经被隐隐察觉到的苗头……他预感到儿子要说什么了,尽管还不能确定。

    “林瑾瑜!”他爸大声叫他的名字:“待会儿再说,让妈妈先上楼,你和我一起下楼买点饭上来……”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了起来,手心渗出薄汗,林怀南说:“待会儿,待会儿……再说。”

    然而这种情急的反应反而引起了林妈妈更大的猜疑,她看了林怀南一眼,转头回来,蝴蝶的耳坠在日光下闪过一道银色的光。

    坦白已经涌到了嗓子眼,掩藏自己是一件很累的事,林瑾瑜觉得自己真的已经筋疲力尽了。

    他在爸爸的注视下缓缓说:“妈妈,我没有女朋友,我喜欢的人是男生……我是一个同性恋。”

    从来没有那一刻让林瑾瑜觉得这样难熬过……也许对他爸妈来说同样如此。

    楼下刀板上的剁菜声一声一声,好似法槌哒哒。

    就如同“胖子”与“小男孩”落地时的那一瞬寂静,这个对于一个家庭来说不亚于原子弹爆炸般的消息乍一出来,楼道里反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也许把古往今来所有的时间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么久,林妈妈愕然微张的嘴里吐出一句“……什么?”

    林瑾瑜缓慢,但是坚定地把刚刚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林怀南沉声喝到:“够了!”他说:“林瑾瑜,你为什么要当着妈妈的面说?”

    任何一对父母有一个同性恋儿子想必第一时间都不会开心,林妈妈错愕于这个毫无征兆的消息,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她的儿子是那样认真而郑重,她从未在自己儿子脸上见过这样郑重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