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我走,我就不走,”张信礼说:“瑾瑜,你现在感觉不好吗?告诉我。”

    他其实没有来得及请太长的假,但此时此刻,张信礼当然不会跟他正儿八经讨论这个,他选择先安抚林瑾瑜的情绪:“觉得不好就说,没关系。”

    大概是那句“我不走”确实起到了一定的安抚效果,林瑾瑜缓缓呼吸了几下,说:“……没事,我感觉……好点了,比你不在的时候好很多。”

    “那先吃饭?”

    林瑾瑜点点头。

    他吃得还是很少,不过比在家时多了点,张信礼没多强求,有进步就行,自己收拾了饭盒,进去给他洗猕猴桃。

    就冲几下水、找个勺子的功夫,等他出来的时候情况好像又不太对了,林瑾瑜缩在床上,又抱着他的手机,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不住地划着什么。

    他眉头皱得死紧,点手机的动作很暴躁,就像要把那玩样戳个洞。

    “瑾瑜,”张信礼不知道他又怎么了,过去想看他手机:“你在看什么?”

    这次林瑾瑜狠狠打开了他伸过去的手,道:“别碰我!”

    焦虑和抑郁最磨人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会反复发作,而且没什么定数,不知道什么时候林瑾瑜的情绪就会被周围的某个点触发,然后变得低落、烦躁、自暴自弃,同时折磨着自己,还有自己的家人。

    这类患者的康复需要家人付出超出寻常的爱和耐心。

    张信礼很担忧,赵武杰的事还一团乱麻,邵荣也没有找到,这会儿又来了这出,好不同意小心翼翼哄好了一次,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每件事都像一座大山,他急于弄清林瑾瑜又在看什么,一时有些操之过急,伸手去拿他的手机。

    以往他俩的手机对对方都是不设防的,林瑾瑜就经常恶作剧抢他手机逗他玩,双方也不会生气,可这会儿情况特殊,张信礼的手刚碰到光滑的手机外壳,林瑾瑜便恶声恶气道:“说了别看!”

    “我不干什么,只是看看你在看什么!”

    林瑾瑜依然死攥着,张信礼性格里强势的那一面显露出来,他一只手钳住林瑾瑜的手腕,另一手把他手机拿过来,看见页面上全是贴子的评论。

    “好恶心,都大学了怎么还有人偷东西……”

    “是家里穷得没棺材板了吗,急于偷衣服倒卖给他妈买棺材板。”

    “这种货色还喜欢我科,真尼玛倒霉!”

    每一条评论都骂得非常难听,每一个字就像一根淬毒的针,有时候不上网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如此精通骂人之道的祖安行家。

    “叫你不要看啊!”林瑾瑜本已到临界点的火气被他这么一催化彻底爆炸开来,他上去真的开始跟张信礼动手……两人拉扯间林瑾瑜一时气急,情急之下一掌甩过去 甩在张信礼脸上。

    那一巴掌没打实脸,大概扇在了他侧脸下颌与脖子交界的那块地方,但却绝对不轻。

    这一下打出去林瑾瑜自己也震了一下……蓦然停下所有的动作,安静了。

    张信礼微皱着眉,有点责备地看着他,呼出一道鼻息,顿了两三秒,最后忍着那一片麻痛感,道:“……别闹了。”

    林瑾瑜脸上的表情变得很难过,他静了一会儿,说:“……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就是突然很烦,我没有家,我爸妈不要我了,过几天你也要回去上学……你们都要离开我……我没想动手扇你,只是意外,我不小心……”

    张信礼感到很无奈,他没有再管那一耳光,只道:“算了,”他说:“不要有下次。”

    也许是刚刚那番折腾转移了林瑾瑜的注意力,又或者是把负面情绪宣泄了一些出来,林瑾瑜总算安静了,张信礼把猕猴桃拿过来给他吃了,守他到凌晨,林瑾瑜终于再次睡着了。

    难得的寂静,张信礼总算略微松懈下来,他去卫生间用冷水擦了把脸,出来时看见几小时前引发小摩擦的那手机屏幕亮起,正闪动着来电显示。

    起初他没接,可那电话接连亮了三四次,看起来是有事要找。

    张信礼看了好不容易睡过去的林瑾瑜一眼,擦干手,拿着手机出去接。

    他摁了接听键,但没率先说话,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上来就噼里啪啦道:“小瑜,你们家怎么回事?三叔说要带你来的,怎么没来?我看场面很不对啊,没出什么事吧?”

    小堂哥也不想深夜叨扰林瑾瑜,但没办法,家族联谊聚会,局这时候才散,作为“唯一”知道林瑾瑜小秘密的人,他敏锐地察觉出自己叔叔一家神色不大对,思来想去心慌得很,于是还是偷摸摸打了个电话来问问情况。

    然而说了半天对面也没声,小堂哥道:“小瑜?”

    “……”张信礼回话说:“他睡了。”

    “你是谁?”小堂哥第一反应是自己打错了:“呃,不好意思,我可能……”他看了眼号码,没错啊……随即意识到了带二种可能。

    张信礼说:“他男朋友。”

    “啊……这样,我说呢,”小堂哥颇为尴尬:“我就是打电话过来问问,你们是不是……”

    张信礼没有废话:“他爸妈已经知道了。”

    果然不出所料,小堂哥叹道:“我听三叔说小瑜精神不好在吃药的时候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没想到……他现在还好吗?”

    张信礼迟疑了一下,照实道:“我不知道,他有时候……”他把一些事情原原本本跟小堂哥说了,小堂哥听完语气变得十分严肃:“没有稳定前是不能停药的,”他说:“你们在学校对不对?你得重新带他找个固定的医院定期复诊,绝对不可以乱来一通。”

    张信礼的医学知识属实匮乏,小堂哥很不放心,七七八八嘱咐了一通,末了叹道:“也该有这么一天,没办法的事。”

    张信礼道:“嗯。”

    “你们……唉 ,”小堂哥本想劝劝他们,说要不还是三思而后行之类的,可实在张不开这个口,最后只说:“叔叔那边我会尽量帮衬着点,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张信礼说:“谢谢。”

    多的小堂哥也帮不上忙了,问候一通确认情况后,嘀嘀咕咕结束了通话。

    张信礼回来把林瑾瑜的手机原样放好,终于得以躺下休息时,又看见他弟给他的信息,说月底了他爸妈寄了伙食费回来,可月初谁谁谁要结婚,等着礼金用,问随多少。

    凉山地方穷,礼金贵,街坊四邻守望相助,以他家在村寨的条件,给太少了会被人看不起。张信礼盯着卡上的余额看了许久,最后输密码,给他弟转了一千。

    手机森然的冷光照在他分明的五官上,身边,林瑾瑜在梦里不安地皱了皱眉头。

    还有五个小时就要天亮,张信礼在黑暗里打开备忘录,开始一件一件记自己要做的事 他得带林瑾瑜去医院,找个医生复诊、还有联系邵荣、抽空回学校请假,以及找个住的地方,旅店太贵了,或许还要暂时找个工作。

    一件件事很快填满了空白的备忘录,每一件看起来都不容易,须得费一番功夫,白底黑字,就像一座座黑白的大山。

    第195章 神秘的失主

    “以前有过类似的工作经历吗?”

    下午四点,市中心某酒吧,还没到开场的时候,因此店里显得特别冷清,只有几个全职的服务员在打扫卫生。

    老板娘是个很有气质的姐姐,烈焰红唇,酒红色的细跟尖头靴凸显出完美的腿部线条。

    “有,以前高中在清吧也帮过忙,”张信礼说:“没什么问题。”

    “我这里兼职已经招够了,”老板娘浓密的假睫毛上下翕动,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道:“全职还可以考虑,下午四点的班,上到凌晨两点。”

    兼职则只用从晚上八点半上到一点,张信礼站在包厢光可鉴人的地板上,眼帘低垂着,好像在考虑:“兼职行不行?”

    这边酒吧确实缺人手,老板娘看他长得不错,身材也好,有经验手也熟,开口道:“说了兼职不要了,底薪两千七,加全勤、酒水提成跟小费,怎么样?”

    这是目前为止他问到的最好的条件了,但张信礼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算了,谢谢您。”说完转身欲走。

    “哎,”老板娘却叫住了他:“你是学生?要怕耽误课的话可以提前报备一声,有课那天五点半来,也行。”

    这间酒吧偏向live house性质,没有乱七八糟的舞娘热舞,顾客多是年轻人,平时八点半之后会有乐队驻场,老板娘挑人的时候喜欢挑年轻友善的,外形气质佳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要有精神有耐心,不要吊儿郎当或者娇滴滴的,一番交谈下来她对张信礼算很满意,便多说了几句。

    “……这样行不行,”经过这几天的蹉跎,张信礼浑身上下加起来只剩三百多,他确实很需要钱:“我可以四点上班,但十二点下班。”

    “这是为什么?”老板娘不解:“难道你凌晨还有课?”

    “不是,”张信礼说:“我……我得回家。”

    他必须早点回去,他不在林瑾瑜睡不着。

    老板娘有点不高兴,没人找个服务员的工作还这么多要求的,换以前,应聘的这么多要求她早八百年走人了,可恰好过几天有个小音乐活动,正是要招人的时候,这几天也面试了很多人,不是气质不行就是人品不行,一看就流里流气的样儿……张信礼各方面条件都挺合适,这样算来,让其他人调一调班也未尝不可。

    她点烟思考几秒后,拍板道:“那只能按兼职算时薪,一个月底薪两千三加别的提成,明天开始上班,试用三天,行就行不行走人。”

    “谢谢,”张信礼道:“我知道我要求挺过分的,但我还是想求您一件事……”

    ……

    林瑾瑜上完课,从教学楼门口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张信礼正靠在雕像边等他。

    周围人流如织,但没人和他走在一起,林瑾瑜出来了,径直向他走去,道:“我已经托人在找邵荣了。”

    挂他的那则消息里,邵荣已经自报了年级学院,林瑾瑜找滑板社几个同院的、和他有些交情的人问了问,对方说广电编导专业确实有这么个人,晚点给他消息。

    说来有些讽刺,同院系的同学、室友对他敬而远之,滑板社几个天天一起玩滑板的却反而愿意信他几分……这大概也怪林瑾瑜自己,自从大学以来,他过于游离在社交圈子之外了。

    那时候他的心就像一截木头,不爱参加宿舍聚餐,日常除了上课就是一个人泡图书馆,最多去玩玩滑板,不怎么说话,也不谈恋爱。假如他和高中时候一样爱玩爱笑爱造作,和整个班的男生都打成一片,惹得大家都爱围着他,也许不会有那么多同学被那个传言影响。

    “嗯,”张信礼把手机收起来,沿着载满银杏树的小路跟他一起走:“什么时候去找他?”

    他已经把自己录了音的事跟林瑾瑜说了……但出于多给积极暗示的深层考虑,他给林瑾瑜听的录音没包括最后那部分。

    那是个大杀器,林瑾瑜大概觉得这玩样在手天下我有,自己现在约等于稳操胜券,言谈间语气也不由得轻蔑起来:“一有消息就去,越快越好,”他咬牙道:“我现在恨不得把那个什么狗逼小杰大卸八块。”

    “行,你爱卸几块卸几块,”张信礼和他并肩走着,边走边道:“我找了点事做,以后会回来很晚。”

    “找了点事?”林瑾瑜有些意外,问:“什么事?你不回学校了?”

    “暂时不,”张信礼说:“我们专业现在也没什么课,期末过了就行,我……不太放心。”

    他不放心林瑾瑜,虽然自从离开了家,跟他在一起的大多数时候林瑾瑜表现得没有任何异常,但未根治的抑郁症就像一枚隐形的炸弹,张信礼不希望这颗炸弹爆炸时自己不在他的身边。

    他已经犯过一次错了。

    “瑾瑜,”张信礼试探着道:“明天……我带你去看看吧。”

    “看什么?”林瑾瑜一手拿着专业书,快步往前走:“看展览?看花灯?”

    他显然在说笑话,张信礼却没心思笑:“去……医院看看。”

    林瑾瑜蓦地刹住脚步。

    他转过头,看了张信礼一眼,然后又拿着书,重新走了起来:“不需要,”林瑾瑜冷冷地说:“希望你不要继续勾起我某种不好的回忆。”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信礼紧走几步赶上他:“只是……”只是有病不能讳疾忌医,一定要去看医生。

    但林瑾瑜现在对“有病”这两个字相当敏感,张信礼不敢说。

    林瑾瑜目视前方没有看他,好一会儿后,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我不想去。”

    风吹动周围橙黄的银杏,金色的扇叶如雨,也如秋天的眼泪,林瑾瑜伫立在这片打着旋儿,纷纷扬扬直坠下来的叶雨中,银杏弧形的叶面擦过他的眉间,他哑声道:“我真的……不想去,那会让我很难受,我在尽力,我会尽力变好的。”

    “……”张信礼看着他因为瘦了许多而显得线条更加凌厉的侧脸,片刻后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道:“别想那么多,再说吧。”

    “当务之急是先把球衣那糟心事解决,”林瑾瑜说:“我受够了。”

    一个学校就那么多人,同届的不同届的,无数信息可藉由发达的信息网络传遍校园的每一寸土地,林瑾瑜每天浏览帖子的时候都能看见新增的回复,几乎全是义愤填膺的辱骂。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只有邵荣没爆出他的照片,让他像这样走在路上的时候还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

    夜里九点,林瑾瑜又开始头晕了,张信礼靠在床上抱着他,让他披着被子躺在自己胸口。

    林瑾瑜显见十分不舒服,拉着被子半蒙着头,袋鼠一样窝在他怀里,张信礼背后垫了个枕头,单手环着他,用手机看周围的租房信息。

    合适的房源很难找,大部分房东都不接受一两个月的短租,邵荣的消息就在这个林瑾瑜最不舒服的时候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