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直是个以外之喜,来之前林瑾瑜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他怕茫茫人海里真的找不到一个愿意相信他的人,但原来不是的。

    大一大二时,他和这些朋友经常结伴出去玩,林瑾瑜在他们心里并不是一个虚拟的符号,也不是隔着一层的普通同学,他们是朋友,且彼此知道在这个主流社会,大家作为同类,想自由地生活有多么不易。

    “你知道吗,姓赵的那家伙,他看不起0,”那个和赵武杰谈过的0看起来真的非常耿耿于怀,孜孜不倦地吐槽:“他觉得1就是比0高贵,而且也看不起娘的母的,说什么gay也是男人,没有男人样子很恶心。”他说着说着做了个呕吐的表情:“我真觉得我被狗咬了,不,狗多可爱,他比狗还不如!”

    另一个0花容失色:“啊,怎么这样啊,同性恋看了都恐同。”

    林瑾瑜看了张信礼一眼,心想:草,难怪专找猛1,还想上我男朋友,想屁吃。

    他本来是想借喝杯奶茶的时间求他们出来帮帮忙,结果听着听着牙痒痒,直接空降加入第一届崆峒山吐槽大会,三个人义愤填膺,一个比一个骂得狠,一群gay争相在公屏上打出“崆峒山上你和我”。

    “……”张信礼在一边完全插不进他们的话题,末了,趁这仨渴了,才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出声的机会,提醒林瑾瑜快四点了,先说正事儿。

    “还说什么正事儿啊,”那个尤其愤怒的0咬牙切齿道:“用得着说吗?老子早八百年就想出这口恶气了,想我干啥直接说,让他给我等着!”

    ……

    晚上,九点多,在线人数最多的时间段,一则带三个大感叹号的贴子横空出世。

    午夜凶0:【体院xx级赵武杰我操你妈了个**的&%¥#@哔 !!!】

    发贴的0翘着二郎腿,坐在林瑾瑜和张信礼出租屋的书桌凳子前,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怎么样,满意吧?”

    张信礼照常出门上班去了,他们仨吃完晚饭就回来窝在一起开作战会议,林瑾瑜一直数着时间等这一刻,他和另一个0手脚倍儿快地走进去,迎头就看见一巨大的、打了马赛克的图片,虽然脸是一坨小方块,但很明显能看出来照片上那个有两颗虎牙的男的上身穿着一般只有体院才会穿的那种训练服,下半身应该是光的,就算不光最多也只穿了一条内裤。

    他正对着镜子自拍,身上跨坐着一个腰间裹着空调被的身影 从背影看,肯定是男的。

    午夜凶0:坐在他腿上那个就是大名不鼎鼎的老子我,真没想到还有人帮赵武杰说话呢,是真的贱得慌,逼飞奶炸还觉得是享受吗?本人现身说法,体院xx级赵武杰,学号20xxxxxxx就是一死渣男,出轨劈腿勾三搭四没在少的,前科累累,就他还心软无辜呢?笑死噜,当初骗我上床无所不用其极,哎哟,又开发出新手法了?那你很棒棒啊,要我给你一大红花吗?呕,我连夜打的走都被恶心得半路吐出隔夜饭,吐了一半想起昨天没吃饭,吐的是前天的……

    林瑾瑜总算领教了啥叫0一发飙1都惹不起,也许是大多数带点阴柔特质的男性小时候或多或少都受过嘲笑,所以锻炼出了带独特气息的毒舌口才:“……牛批,”他道:“锤死丫的。”

    他朋友得意洋洋:“哼,敢惹我跟我朋友,把老子惹急了小视频我都敢不打码往上放,老子一个疯婆子怕他?切。”

    下面的回复每分钟都在涨,除了“这味儿是0没错了”、“同学哪个院的方便认识一下吗想跟你学骂人”、“卧槽我一直男眼睛瞎了”之类的回复外,许多人表示惊讶,如果赵某的人品如此不堪,那他说的话算个啥,有可信度吗?

    而且那个最开始发帖的mr.0……到底是谁啊?

    “这也不能直接证明之前那个贴是假的吧,”有人表示疑问:“就算人品不怎么样,可购买记录都放出来了,而且被偷的不是他室友吗?怎么证明偷衣服这事一定是假的啊。”

    林瑾瑜真想一拳穿透屏幕把他从网线那边揪过来,让他好好用莎普爱思滴滴眼睛,然后时光穿梭回那天的操场,让他看清楚邵荣跟赵武杰根本就是一伙的,发贴的朋友问他:“什么室友,啥意思?”

    林瑾瑜说:“就是编导专业那个叫邵荣的。”

    张信礼顾虑他的情绪状态,为了伪装太平无事,没和他说自己在酒吧遇到的事,他暂时也就不知道邵荣和赵武杰之间还有层那种关系,只道:“我真奇了怪了,他俩又不是一个专业的,邵荣怎么这么为虎作伥。”

    三人正咕哝着,屏幕上首页刷新,“mr.0”好似终于想好了说辞,出来回应了:“我跟赵武杰只是室友关系,他平时的私生活我不太清楚,但一码归一码,就算他私生活有点那个,也不能证明林瑾瑜没偷我的衣服,”他好似竭尽全力在圆自己的话:“不然录音怎么解释?普通朋友不会那么说话吧?”

    林瑾瑜俩朋友看起来瓜没吃太全,转头问:“什么录音?”

    ……草,该死的录音,林瑾瑜把细节和他们说了:“就是……”他道:“那是伪造的!恶意剪辑!”

    发帖的0 问:“恶意?你有原始的吗,放出来!咱们一起锤他!”

    林瑾瑜有点哑火:“没有……”

    他那时候自顾不暇,忙着在爸妈审视的眼光下绞尽脑汁想着怎么隐瞒取向事实,怎么做才能不露马脚,哪能未卜先知赵贱人居然如此奸诈,还留了这一手。

    “那录音是恶意剪辑的是吗?”就在林瑾瑜觉得有点棘手的时候,那个以前开玩笑追他的0问:“录音在哪儿?”

    “等等,我找找……”林瑾瑜打开自己电脑,在收藏夹里翻了下,打开网页给他看:“喏。”

    他道:“我头疼死了,我确实和赵武杰通过一次话,但是连起来根本就没这么……这么暧昧,鬼知道咋剪掉一些细枝末节就这样了,还有最后一句,完全是后期贴上去的!”

    三人挤着挤着围在电脑前,林瑾瑜正恶声恶气地向他俩吐槽赵某是如何以奸诈无比的手段搞到这断章取义的录音的,回神一看却见好像没人理他,那个0问了录音以后,打开浏览器,随手输了几个林瑾瑜看不懂的英文字母,用他的电脑下了个音频软件。

    “你这干嘛?”林瑾瑜凑过去看,但是看不懂,只见人家熟练地用不知道藏在哪儿的扒屏功能把那段音频从三方网站上抠了下来,下载到本地,然后一句话没说,马不停蹄地打开新下的软件,播放,开始看波形。

    一串行云流水的操作直接把林瑾瑜给看懵了,脸上简直一串肉眼可见的问号。

    “?”另一个0看他一脸懵逼的样子,有些奇怪:“你这啥表情?”

    那页面黑漆漆的色调自带神秘效果,在林瑾瑜眼里可堪媲美哈利波特里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他道:“……你们这在干吗?”

    “你傻啊,”那个狂骂赵武杰的0道:“0.5点到脑子都不好使了,他学数媒的你忘了?音频制作也就一门平平无奇的专业课!”

    第209章 反击(2)

    “这个音频……”那个学数媒,外号叫“小斐”的gay仔细看了下adobe audition上的音波,迟疑道:“好像……”

    林瑾瑜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问:“怎么了?”

    “老实说……剪接得很完美,”小斐又看了遍时域波形:“如果你不提前告诉我这是被处理过的,单看波形,我乍一看会以为没问题。左右是对称的,也没有突变造成的频率缺失……你刚说邵荣是学编导的?”

    很完美?那岂不是说……林瑾瑜不可置信道:“意思是看不出?”

    “呃……”小斐刚刚还胸有成竹的样子,这会儿脸上表情有些抱歉:“你知道本科生学得浅,音频处理这方面我们数媒学的也只是一些最基础的东西,稍微弄弄还行,外行瞎剪的一下就能看出来,但如果邵荣也是相关专业,懂从零电平点入手以及如何进行精处理的话……以我的能力看不太出来,可能得研院的师兄或者专门钻研这行的鉴定学学生才能看出点门道来。”

    “咋回事?”另一个因为姓罗,平时又喜欢自称“老子,”所以被戏称“老罗”的gay道:“怎么磨磨唧唧的,还等着给他们来点听起来特牛,专业名词一大堆,技术含量特高的攻击呢,赶紧的呀,哎呀。”

    “这发攻击怕是……给不出去,”小斐挠头道:“我再看看,再看看。”

    林瑾瑜没办法,他原本指望一击必中,能整出点干货给狗x的赵武杰来个降维打击,一锅端走,可这狗逼看起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没想到心计还挺深,从头到尾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把柄,甚至即使在没意识到张信礼会进行录音的情况下,他也老奸巨猾地没有贸然兜不住嘴。

    “不行,这个真没办法,”小斐把那段录音仔仔细细从头到尾拉了几遍:“这是二次下载的音源,不是原音频,可以看的地方就少了一截,每一个我能想到的点他都处理了……这同行水平可以啊。”

    编导专业本身的性质应该是偏向影视文学的,何况本科还没毕业,课都没上完,能做得这么细致应该有自学钻研的成份在,这人……不简单。

    就他?那个看起来窝窝囊囊的眼镜宅男……林瑾瑜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三人互相对视了眼,老罗还在论坛里发光发热,虽然从根本上动摇了赵某人的公信力,但他终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球衣事件的真相:“我就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跟赵武杰穿一条裤子,这个mr.0到底是什么瞎了眼的货色啊天惹!”

    那id一看就是圈里人,林瑾瑜心里怀疑是邵荣,但还不能确定,也可能是赵武杰的狐朋狗友之类的,他问:“能知道是谁吗?”

    0几年之后全国高校论坛陆续全部实行实名制,注册信息前台网页不显示,但在后台拥有某些权限的人是可以查到的,老罗问:“不懂,这都咋管理的啊?”

    小斐回答:“教务处,还有信息学院一些老师……等等我找人问问。”

    数媒专业跟计算机专业有一部分学科内容存在交互,因此被划到了同一个院系内进行管理,平时偶尔会打交道,三人议定,兵分两路,林瑾瑜那边两个人双人合一,战斗力呈指数式上升,一起在网上金句频出地和赵武杰那边的人对线,小斐则去另一边找人问问。

    他打了n个电话,找上一级的学长学姐问了,然后又辗转了很多个人,终于跟计算机系一个研二的学长搭上了话。

    那学长家庭条件一半,导师刚好又兼职负责论坛这一块,所以平时喊他去帮忙,发钱给补贴,小斐跟那学长通了话,很礼貌地找人家帮忙,查个名字不是什么大事,大概熟人牵线的也不好推辞,对方很快通过后台权限给了他们答案,mr.0,原本的id叫‘自卑的蜗牛’,后来不知道怎么改成了现在这个,而且论坛用户原本是没有改名权限的,id一经注册永远不可更改,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自卑的蜗牛,广播电视编导专业,学号20xxxxx,邵荣。

    “我草,真是这家伙。”林瑾瑜不可置信加火冒三丈,球场上那个无趣家伙的嘴脸映入他的脑海,就那么一个……懦弱又平庸的家伙。

    “老共犯啊,切,我还以为有新面孔呢,感情就一光杆司令带一条狗,”老罗在唇枪舌剑呃间隙抽空过来关注了一下这边的进程,问:“现在怎么办?”

    两人看向林瑾瑜,这事儿毕竟以他为主,林瑾瑜拿不定主意,操场上邵荣那样吧,虽然确实给他气得不轻,可后来情绪慢慢稳定了,再回想起来那人好像还有点可怜。

    林瑾瑜还记得刚刚对上号时,邵荣礼礼貌貌给自己打招呼的画面,后来……他是那么惊恐又紧张,好像谁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似的,还有那个id……看起来确实和他本人很像。

    一只自卑的蜗牛。

    林瑾瑜脑袋旁边好似有一个电灯泡“叮”地一声亮了,他一手一个把自己俩虾兵蟹将箍过来,低声道:“我有个主意……”

    ……

    隔日,黄昏。

    邵荣步履匆匆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还是一成不变的牛仔裤配衬衫,大概是为了挡风,他在外面加了一件款式很老旧的外套。

    这时节临近晚上大课的上课点,路上没什么人,邵荣背着个双肩书包,走得很快,看上去很急。

    他确实很急,因为赵武杰打电话传唤,说要召见他问问昨天晚上的幺蛾子,他有勤工俭学的名额,每天在食堂帮完忙就这个时候了,赵武杰很不耐烦,一直在催他快点。

    从这个校区内出去要经过一条特别暗的走廊小路,这段路周围绿植很多,道路隐蔽,晚上的时候有很多情侣选择在附近的小树林里约会……但这会儿时间还早,这条路灯影憧憧,空无一人。

    灌木丛里,老罗猫着腰,小声道:“是他吗?”

    林瑾瑜记人脸的能力还不错,他眯眼,点了点头。

    对面小斐悄悄竖起三根手指开始倒数:三 二 一

    说时迟那时快,三人等到邵荣走近了,忽然暴起,一拥而上,宛如三只扑食的饿虎一般,登时把他团团围住,扯他衣服把他拽住。

    邵荣着实吓了一跳,他惊得一哆嗦,差点滑脚,肩上书包带子都往下歪了一截。

    “哟,背个包着急忙慌干哈呢?”老罗体型微胖,一口东北腔十分浑厚:“走这么快,心虚啊?”

    “我……我我我,没……”邵荣胆怯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目光定格到林瑾瑜身上:“我……有急事,可不可以……”

    “你有什么急事啊?”林瑾瑜比他高不少,吃过药后也不再时不时就惊恐、不安、焦虑,整个人都很镇静,面对面时,气势上一下就高出一大截,他开门见山道:“能占用你十分钟档期吗,zero先生?”

    十分钟?十分钟可太长了,赵武杰绝无耐心多等他十分钟,他一定会发脾气的,邵荣畏畏缩缩道:“听不懂你说什么……十……十分钟不行。”

    “是吗,”林瑾瑜眉毛一挑:“不行也得行。”

    他二话不说上去把他包拽下来,邵荣想反抗又不敢,只能任他拽去了,林瑾瑜拉开拉链随意翻了翻,说:“刚上完课啊?”

    邵荣头低着,眼珠子往上抬,委屈又心慌地看着他:“自习……”

    老罗道:“哟,您这还挺爱学习哈。”

    “你在你们专业成绩不错吧?”林瑾瑜随意看了眼,里面没有电脑,只有些本子还有毛姆的《面纱》,他没干什么,而是原样把包又搡给了邵荣,动作还挺客气。

    邵荣战战兢兢接过了,隔着厚厚的镜片看他,林瑾瑜道:“邵荣,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你没必要跟赵武杰绑在一条船上。”

    确实没必要,赵武杰表面上看起来热情、健气、阳光,豪爽又大方,和同学老师处得都不错,即便是从前乱玩的时候,他对待那些和他上过床的0们也总是装作一副颇有风度的样子,遗憾而略带歉意地通知对方他没感觉了,喜欢上了别人,所以大家好聚好散,就这样。

    只有邵荣知道他的另一面,赵武杰是个毫无底线的疯子,他易怒、空虚、轻佻、势利而又庸俗,他知道他所有的不堪。

    林瑾瑜说:“你害我成这样你开心吗?我被关在家几个月不能上学,我室友我同学都那么看我,都是你害的,你高兴吗?”

    邵荣沉默了很久,说:“对不起。”

    他知道自己做的一切对林瑾瑜造成了怎样的影响,他感到很抱歉。

    小斐和老罗站在一边没说话,两人同时心想:这人果然和瑾瑜说的一样懦弱。

    “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你一句对不起有什么用,”林瑾瑜看他口风不是很紧的样子,觉得这事儿能成,他语气放软了点,接着说:“但你还有机会弥补一下你的头脑发热,那录音是赵武杰逼你剪的吧?原始通话录音在哪儿?”

    邵荣却说:“没有人逼我。”

    小斐道:“你不用怕啦,你是不是被他威胁啊,都大学生成年人了,你怕干什么,不必要的。”

    邵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真的,没人逼我。”

    “我说你……”老罗觉得这位姐妹未免太朽木不可雕也了:“你是不是被赵武杰pua啊,你在跟他搞对象啊,我是他前任,听俺一句劝,那姓赵的就是个人渣,专门无缝切换,没几天就把你甩了。”

    然而邵荣脸上神色透出点难过,他道:“我没有和他谈恋爱……从来没有过。”

    “哈?”老罗一脸看妖怪的费解神情:“那你为啥啊?”

    林瑾瑜没耐心了,语气里隐隐显露出威胁之意:“邵荣,你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非要吃点苦头?”

    他被搞成这样,一大摊子说不清的破烂事粘在他身上跳进黄河都洗不清,是个人都上火,林瑾瑜抓着他外套一边,不怎么客气地把他提拉过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