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静悄悄的,林瑾瑜睁开双眼,窗帘拉着,空调呜呜往外吹着暖风,床头柜上放着杯温水,还有已经被从铝箔塑料板上取下来,整齐堆在盖子里,白的黄的绿的药片。

    此时是早上九点,距离他入睡只过了不到五个小时,可林瑾瑜还是醒了。

    床单另一边光洁整齐,好像从未躺过人一般,林瑾瑜扶着额头坐起来,感到一阵眩晕,喉咙里似乎还残留着些许胃酸的留下的灼烧感,整个人有种恶心反胃的感觉。

    昨天……不,准确的说应该是今天凌晨。

    林瑾瑜的记忆有点空白,在车轮战的夹击下他基本处于一个喝断片的状态,连自己怎么回来的都没印象,就更不记得后面发生的事情了,他唯一清楚的是 是他自己一路迷糊回来的,张信礼绝无可能去接他。

    真难受……林瑾瑜干呕了几声,忍着眩晕和胃部的不适感下床。

    厨房锅里煮着一锅小米粥,家里没有小米,不知道这锅粥是怎么变出来的,林瑾瑜加糖吃了两碗,又折返回房间把瓶盖里的药吃了,觉得没力气,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躺了半天才起来看书复习。

    明天周末,是原本他和张信礼约好了一起去超市的日子,林瑾瑜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态度,自从住到一起,两人大大小小吵过好多次架了,有时候约好了一起玩或者看电影什么的,可因为吵架就赌气放彼此的鸽子,完了又开始后悔怎么那个时候因为那屁大点的事就没去了,太可惜。

    ……算了,还是请个假吧。

    一夜过去,昨天的事儿就淡了许多,林瑾瑜没什么感觉了,那锅粥让他胃里暖暖的,也不再有恶心感,他就觉得昨天吵的几句也不是多大的事 他总是这么觉得,林瑾瑜不大记仇。

    新人是不给安排轮休的,夜店节假日正是营业的好时候,也不放假,林瑾瑜想要过个人生活就只能请假,虽然会扣点钱吧,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就请个假吗,他以为就一小事,随便跟店里说一声,口头打个报告也就是了,可事情好像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张信礼要上班,整个白天都不会回来,下午,林瑾瑜提前一个小时出了门,准备趁客流还不大的时候找店里请假。

    他本来想找那个把他签进来的棕黄毛,结果找了半天找不见人。对他而言,部门经理属于顶顶头上司,当然不是他喊一声就自动过来的,林瑾瑜熟悉的也就是休息室和他常去的那几个卡座,对别的地方比较陌生,兜兜转转了半小时仍一无所获,最后终于在后台某地找到了正跟女舞者侃大山的棕黄毛,结果他刚把这事儿一说,对方却夹着雪茄表示:这种小事他不管,让林瑾瑜找他们组组长报备就行了。

    林瑾瑜无奈,只能回过头去找胜哥。

    “胜哥,”他说:“我有点事儿跟你说……”

    “什么事?你先……哎,那边那个,小韩,过来,把这个送到a……哦不好意思,你继续说。”

    林瑾瑜道:“我明天想……”

    胜哥却又扭头:“哎呀,说了单子一定要保管好,你这怎么回事,找本新的,对一对……”

    胜哥正在整理名单跟昨天的业绩,交代别人今天的安排,看起来十分忙碌,林瑾瑜说三句他一副两句没听清的样子,总和别的员工说话。

    “……”林瑾瑜十分无语,但又没啥办法,只能挑空继续说,这样一直重复了大概有二十分钟,他才终于把这点原本一分钟就能说清的事说完了。

    “哦,”胜哥看着手里的安排表,眼皮都不带眨地道:“不批,请假要提前三天递交书面报告。”

    ???

    什么时候有的这规定?林瑾瑜懵逼,从来没人跟他说过,合同里好想也没写这种细枝末节的规定,他疑惑地问胜哥有这规定吗?胜哥仍看也不看他,轻描淡写道:“后生,店规就是这样的,请不了。”

    林瑾瑜道:“店规在哪儿?合同里也没写啊。”

    “培训的时候告诉了,”胜哥对于他还敢质问自己感到相当不悦:“再说,你自己不知道问吗?不问怪谁。”

    店员有主动询问请假制度的义务吗,林瑾瑜寻思:这应该是店里应该主动告知的事吧,而且什么培训……他完全没有胜哥说的这种记忆。

    他道:“你哪儿告诉我了啊?”

    “我说告诉就是告诉了,”胜哥完全不想跟他废话:“安心上班,不要想不切实际的。”

    言外之意就是把话说死自己不可能放他假了,林瑾瑜有些恼怒,什么几把玩样,根本没听过这规定好吗!

    他虽然很聪明,但刚出社会还是没什么经验,有时候不太耐得住性子和傻逼上司交流,张信礼在亲密的人面前不太会表达,但擅长和这样的社会人士打交道,但林瑾瑜不乐意,他顶不喜欢委屈自己伺候别人,尤其不乐意伺候自己不喜欢还看不上眼的人。

    “我有事,”林瑾瑜直接说:“必须请假。”

    岂有此理,小小一跑包厢的男模居然敢这么无礼的和他说话,这小员工以为自己是谁?

    胜哥脸色也臭起来,拿鼻孔看着他,道:“哦,有事啊,我是组长,你是员工,我就不给你假,你能怎么办?”

    ……操,什么小人。

    林瑾瑜还记得他在宁晟凯面前恭敬鞠躬的样子,无语死了,不就一低消6800的卡座么,又不是6万8,以前他其实也不是去不起,要是他还和从前一样,每个月三四千生活费打底,外加各种数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的补贴小红包,就胜哥一小组长,还不是跟对爹似的对他,进门喊“欢迎光临”,出门45度鞠躬喊“您请慢走”。

    但那只是从前。

    这次假挺重要的,林瑾瑜很久没休息了,最近明显感觉由于长期熬夜,自己精神不太好,而且再过几天就是春节,这次约去超市他期待了很久,想着跟张信礼一起逛逛买点东西的,再带他去吃好吃的,给他买新年礼物……不知道那家伙还在不在和他闹别扭,林瑾瑜想起早上厨房的粥,觉得应该没有。

    可还没等他再做下一次请假尝试,胜哥已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头。

    “今天你还是负责e区,警醒点,别搞什么事,”胜哥拿着那安排表,好似什么阎罗王拿着生死簿,他对林瑾瑜道:“这个月你要是再违反一次规定,所有补贴取消,提成全部减半。”

    第250章 夜宵

    “减半?你这是什么……”

    林瑾瑜暂时还不知道这个月他业绩到底多少,可入职的时候他本来就找棕黄毛预支了点,再减半,还加上各种扣钱项目,那到月底他岂不约等于白干?

    哪有这种道理,这种应该算是霸王条款了吧?林瑾瑜可不是邵荣那种唯唯诺诺的性格,别人说什么是什么,当即想理论一番,可又哪里有这个机会。

    胜哥根本不在意他一小员工的抗议,直接分配了任务就不耐烦地打发他走:“急什么,反正春节有假,你到时候再处理私事不就行了,别犯错误啊。”

    说得可真轻描淡写,林瑾瑜还要再说,被赶过来的诗涵拦住了。

    她拦着胜哥道:“不会不会,店里规定大家都遵守的,新人不懂事,适应适应就好了,保证不会再违反。”

    这才是胜哥期望听到的回答,他本也不想废话,朝诗涵跟林瑾瑜“嗯”了声便转身走了。

    林瑾瑜觉得无语极了,诗涵目送着胜哥走了,叹口气,回过身来对他道:“别跟组长顶嘴,没好果子吃的。”

    “我知道。”林瑾瑜心里知道,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算了,先上工去吧,注意着点别留把柄就没事,”诗涵道:“其实你也是,工作努力点,业绩好,胜哥就看你顺眼了。”

    成年人总是对能给自己带来切实利益的人有更多的包容心,组员的业绩和组长的奖金息息相关,可这正是林瑾瑜没啥可能长进的地方,削尖了脑袋往上讨好别人他做不来,说白了就是不乐意……张信礼也不会乐意。

    但他还是向诗涵道了歉:“嗯,谢了,”林瑾瑜说:“我会注意。”

    诗涵笑了笑,说:“唉,e区那边累人钱又少,你机灵点,下班一起吃夜宵?”

    因为那酒,林瑾瑜今天整个白天都昏沉沉的,晚饭也没吃什么,到下班肯定会饿,他说了句“再看”,便跟诗涵道了别,往自己今天负责的卡座那边走。

    离正式上班还有十多分钟,林瑾瑜抓住这一小段时间拨通了张信礼的号码 没办法,他总得吱一声,和对方通个气。

    嘟声响了好一会儿,这次张信礼接得比较慢,但好歹接了。

    “喂。”张信礼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来电显示清清楚楚,他明显是知道那边是林瑾瑜的,但说完那个‘喂’以后就不出声了,像是在等林瑾瑜先开口。

    搞什么,这么冷淡,林瑾瑜心想:不会是还在赌气吧,有必要吗。

    虽然正常人应该确实都会讨厌醉鬼,但……那也不是他自己愿意的啊,又不是林瑾瑜自己要去酗酒,然后喝得醉醺醺回家。

    “那什么,我……”林瑾瑜还没完全从鄙视胜哥的那种情绪中剥离出来,道:“明天超市我去不了。”

    出乎他意料的,张信礼什么也没问,他只是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嗯。”

    嗯是什么意思……林瑾瑜不记得昨天的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脱口而出对对方说过些什么,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张信礼有点反常。

    当一起亲密地生活过不短的一段时间后,即便是本身不怎么爱说话的人,在伴侣面前的也会话多起来,张信礼同样如此,尽管再多也不像林瑾瑜一样叭叭得十分利索,但不至于这么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林瑾瑜有种他们好像回到了刚认识时候的错觉,那时候张信礼也是这样,寡言少语,问他点什么他就用“嗯”或者“不”来回答。

    “我说我约好了去不了,”林瑾瑜道:“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这可是事到临头放鸽子,不管怎么说,至少也得表露出一丝诧异或者不悦吧,可张信礼不,他言简意赅地道:“没有。”就再没下文了。

    “你还为昨天的事生气?”林瑾瑜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他说的是电梯口吵架,张信礼让他回去上班那事,真够磨叽的,不是张信礼让他回去上班的吗,现在又为这个生气,林瑾瑜觉得自己当时追出去是真的仁至义尽了,有什么好生气的。

    但张信礼说:“昨天你都清楚?”

    昨天他对林瑾瑜说

    不是那样的。

    他走出这一步付出了太多,林瑾瑜说要回来实习他就跟着他来到上海,他不会再回到原生家庭,那座承载了他整个童年记忆的大山,无数个林瑾瑜被不好情绪折磨着、失眠的夜晚,都是他熬到天亮守着他。

    他不会去和女孩结婚,也不会有小孩,他给林瑾瑜他能给的一切,耐心、金钱、精力、时间……他怎么会不爱林瑾瑜呢。

    可无论张信礼怎么说,在林瑾瑜耳边重复多少遍那三个字,林瑾瑜始终只有一句话 他很累,很痛苦,张信礼不爱他,他不想继续了,想过正常的生活,想回家……只想回家。

    酒后吐真言,张信礼知道,那就是林瑾瑜的真心话。

    “清楚啊,有什么不清楚的。”在林瑾瑜的记忆里,‘昨天’就是电梯口,到家之后的记忆他全都没有,以为自己直接倒头睡过去的,一觉到天亮。

    得到肯定回答,电话那头再次没了声音。

    “喂?”林瑾瑜等半天,又听不见声了,催道:“说话啊。”

    该说的都说完了,没什么好说的了,张信礼的声音再一次传来:“我说了嗯,”他道:“不去就算了,没关系。”

    那个语气完全说不上生气……但肯定也不是开心。

    林瑾瑜琢磨着,试图从每一个字细微的尾音里揣度出他老人家到底嘛意思,但对面没给他这个机会:“桌上药记得吃,”张信礼顿了顿,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说他上班这事儿?林瑾瑜知道虽然经过一些交流之后,张信礼表面上好像同意了他做这工作,但其实内心还是有疙瘩,怎么都不舒服,现在这算是彻底松口了?

    逻辑上好像说得通,但他总觉得怪怪的。

    “你……”林瑾瑜想正面问清楚什么意思,张信礼却已“嚓”一下把电话挂了,就跟不好意思打扰他太久似的。

    到底搞什么飞机?!

    林瑾瑜只得权当他这是松口了,完全、彻底理解了他,拍拍身上的烟灰,去卡座那儿上岗。

    也不知是怎么了,继上次那小太妹加一堆牛鬼蛇神之后,分给他的客人好像就没有好打交道的,一个两个不是鼻孔朝天、自命不凡,就是整个人人品好像都有问题,丝毫不懂素质为何物,也不懂最基本的礼貌。

    b事儿多还盛气凌人。

    这儿不是gay吧,分给林瑾瑜的大多是女客人,下到小太妹,上到四十好几的阿姨,林瑾瑜都得耐着性子伺候着,有不少人会对他动手动脚,搭肩膀、摸耳朵只是最基本的,掀他衣服摸他腹肌,拍他大腿的也不少。

    林瑾瑜就纳闷了,e区难道都是这种客人吗?之前摸鱼时间碰见的那些客人大部分都挺好的啊,最多也就是游戏的时候有一些不太过分的肢体接触,没这么明目张胆让人不适的。

    其实e区虽然低消低,但客人也不都是这样的,只是他分到的都这样。

    而且店里跟人手好像突然不够了似的,之前林瑾瑜一晚上可能跑个两三个卡就差不多了的,可自从到了e区,好家伙,一晚上五个卡打底,一会儿让他去这边,一会儿又让他去那边的,浑把他当个陀螺,简直不要太折腾。

    在又一轮大冒险过去,林瑾瑜看见自己抽到的成人版大冒险卡片上赫然写着的‘舔一下身边异性的鼻子’之后,整个人终于坐不住了。

    “那啥,算了算了,这个跳过吧。”

    好恶心啊……陌生人舔来舔去的,真的接受无能。

    其他人当然不同意,纷纷围攻他,道:“哎,怎么跳过,凭什么,惩罚肯定不能跳过的哦。”

    有那么一个瞬间林瑾瑜真的想撂挑子走人,不想干了,他拒不执行,引来客人不满。

    “刚刚我们输了还不是愿赌服输,怎么到你就那么多事儿?”连其他同事也都附和:“不好吧,搞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