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林瑾瑜秉公道:是我到早了,人家挺厚道的,专门安排了人接。

    这次对面回消息的频率变慢了,林瑾瑜等了好半天,张信礼只回过来一个“哦”。

    张信礼之前让他把安排跟他说清楚,最好能现场直播,林瑾瑜便跟他聊天,汇报自己这儿的情况,聊餐厅里的装潢、拉琴的侍者以及餐厅一角玻璃门后面那展示出来的、一排排望不到头的酒柜,顺便感叹资本主义的罪恶,八卦这里面服务员的工资肯定比之前自己应聘的那些岗的高出好几倍。

    张信礼看他发着消息,没回什么话,林瑾瑜刚噼里啪啦把这一大堆说完便恍惚瞧见不远处朝这里走来的人影,宁晟凯终于到了。

    林瑾瑜最后回了句:人来了,吃饭看手机不礼貌,一会儿再跟你聊。

    “等很久?”宁晟凯落座,脱了外面那件沾着雪花的昂贵黑色大衣,道:“我让司机接你来着,你可以晚点出门的。”

    林瑾瑜把手机锁了,放到桌上,撑着脸,道:“你也没跟我说啊,我怎么知道。”

    “也是,”宁晟凯说:“忘了,没你联系方式。”

    穿制服的侍者重新捧来了厚重的菜单,宁晟凯示意递给林瑾瑜,道:“这家做法国菜的,味道还不错,你看看喜欢什么,自己点。”

    客人哪好意思抢在主人前面点菜,林瑾瑜道:“别,您先,客随主便,您看看哪些合适的,我再参考您的。”

    “没事,”宁晟凯喜欢他的礼貌,道:“你爱吃什么随便点。”

    一番推让后宁晟凯坚持他先,东家的客气只有接着,林瑾瑜不再推辞,他没半点局促地随意翻开菜单,看向侍者,问了几句后点了自己的。

    宁晟凯以为林瑾瑜四川大山小农村里出来的,尽管学历不错,但想来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没什么见识,本想等他无措地把菜单翻个一通后,体贴地向他讲解一下各种菜品,可谁知林瑾瑜完全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翻那菜单就跟翻自己家备忘本似的,全然无视了傻瓜套餐,在各个菜品里搭配自己喜欢的,甚至连点菜顺序都是按照法国菜的正经用餐顺序来的,先头盘菜、再汤、再副菜,最后正菜跟甜品,念那些晦涩的名字也如行云流水,信手拈来。

    这让宁晟凯颇为惊讶,林瑾瑜发挥完了,把菜单递给他,请他看,宁晟凯接过了,但没看,只嘱咐了几句自己那份把副菜换成鱼,甜品不要,只要水果,别的和林瑾瑜一样。

    这还没完,菜单过后是水单,这家餐厅水单厚厚一摞,比菜单还蛮实,林瑾瑜知道里面大概有些什么,没接,示意给宁晟凯。

    酒水比菜难点,那里面各色红酒价格不一,贵的六七万,便宜的几百,作为客人真不好做这个主,最好是给宁晟凯自己决定。

    宁晟凯吩咐了几句,定了开胃酒等一堆,等侍者退去后问林瑾瑜道:“以前别人带你来过这儿?”

    不然实在说不通。

    林瑾瑜确实来过,外滩除了新开的几家,有点历史的餐馆他几乎都来过,法国菜他也不陌生,刚刚点顺手了,没想太多,这会儿觉出露馅,忙补救道:“呃……嗯,来过一次,想见见世面,那个攒了钱自己来的。”

    来过一次不大可能这么熟吧,宁晟凯有点不信,但又不好明说,毕竟虽然确实有可能是别的金主带小梵来过,但明着提是不是有些尴尬。

    他便没再追问,餐前面包上来了,林瑾瑜拿了盘子,很熟练地切分开,然后沾了黄油,用手撕着吃。

    宁晟凯一边吃一边默默观察他,林瑾瑜的样子实在不像只来过一两次的那种,他能够非常轻松地区分出面前那一大堆餐具各自是做什么用的,知道哪个是面包盘,哪个是主菜盘,哪个又是垫脚的汤底盘。

    习惯成自然,林瑾瑜浑然不觉,自己吃自己的。

    这顿饭他的主要任务是打听打听关于工作的事,假如入职自己具体是进哪个岗,以及休假怎么样,薪资方面能不能再争取点,可一直到主菜都上来了,宁晟凯对于这些居然只字未提。

    林瑾瑜本来不好主动问的,但再等下去怕是这顿饭吃完了都等不到宁晟凯开口,遂实在忍不住开口道:“宁总,咱们今天该谈的还没谈吧。”

    宁晟凯先咽下嘴里的食物,然后才说:“谈什么?”他道:“今天过年,晚上一起去看烟火?”

    这一年的上海市区没有烟火,要看烟火得开很久的车去郊外,林瑾瑜吃完了,把刀叉放到原位摆好,道:“我是说工作,您不会反悔了吧,我今天翘了班,您可别玩我。”

    宁晟凯挑眉:“我不玩你。”

    林瑾瑜看着他,宁晟凯接着说:“一个文秘工作而已,没什么好谈的,平时就帮着我处理一下文件,一周双休,都按法定节假日算,薪资我给了范围,你看个合适的数开条件就可以了,就这样,没什么好谈的。”

    就这?这条件超出意料的优渥,林瑾瑜觉得优渥得让人有点心慌,反复确认道:“没有别的条件或者什么考核?您没跟我开玩笑吧。”

    他本来以为宁晟凯约他吃饭主要就是谈工作,毕竟即使是再大的公司,招人也不是小事,车上那面试十有八九是开玩笑,真谈起来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协商,结果这……怎么感觉颇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

    “没有,”宁晟凯把他点的甜品放到他面前,道:“不是在车上就说过,已经面试过了。”

    “我还以为您开玩笑,”林瑾瑜眉头不自觉微微皱了起来,不可置信道:“没有考核、没有附加条件,您到底为什么提供给我这份工作?”

    附加条件有很多种理解,宁晟凯抿了口酒,用毛巾把嘴和手擦了,这才抬眼看向他,说:“你想知道?”

    第256章 烈酒

    常言道:“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林瑾瑜虽然算不得什么社会老油条,可也明白这个道理,非亲非故的人家凭什么对你这么好,这不明摆着有问题吗。

    宁晟凯问完那句“你想知道?”之后就不说话了,只把毛巾放了,坐着看着他。

    小提琴曲缠绵婉转,那是出自于卡洛斯加德尔之手的探戈名曲《一步之遥》,拉琴的侍者水平不差,此刻餐厅中央好似真的有个女人踩着高傲的舞步,带着锋利的美,欲拒还迎地游戏于舞伴身边,但永远离你一步之遥 永远只差一步。

    林瑾瑜也没说话,他瞥了面前那盘精致的青柠椰香慕斯一眼,同样直视着宁晟凯。

    宁晟凯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了片刻,扫过他两片淡红色、棱角分明的嘴唇,对上林瑾瑜怀疑的眼神后他忽然收敛了语气,随口道:“……没什么,看你刚出学校,帮你一把。”

    “只是这样?”林瑾瑜挑眉:“宁总这么好心?”

    “怎么,”宁晟凯道:“不喜欢我这个上司?”

    那倒没有,平心而论,比起那一口一个“读书有屁用,还不是在我手底下打工”的胜哥,宁晟凯给他的感觉要舒服多了。

    但林瑾瑜又不傻,宁晟凯是做金融的,不是做慈善的,就算觉得他有点眼缘,顶天了应该也就是帮他冲冲业绩,不至于做到这个份上。

    林瑾瑜一时没答话,宁晟凯见他不出声,冲那盘死贵的青柠椰香慕斯点了下下巴,示意道:“尝尝,放久了不好吃。”

    林瑾瑜没动,宁晟凯说:“好吧,你以为我的动机是什么?”

    很难说……林瑾瑜一时半会还真不好回答,宁晟凯的动机会是什么呢,他想不到,骗钱?经过一个月的摧残,自己身上拢共没剩几百块钱了,单宁晟凯在店里帮他冲业绩点的那瓶人头马就不止这点碎银子,他能骗什么钱?

    不动声色地思索了半天,最后林瑾瑜还是照实道:“不知道,但我自认为有凭能力找工作的本事,不想欠宁总人情。”

    “没什么人情不人情的,”宁晟凯说:“你的人情对我来说其实没有任何价值。”

    话不太好听,但道理确实如此,林瑾瑜一小小‘四川山旮旯农村家庭’出身的小辈,一没资本二没背景,他的人情对宁晟凯来说还不如现在桌上那张餐巾纸的价值大。

    “……”林瑾瑜道:“您说得对。”

    宁晟凯见他眉眼间并无半分恼怒神色,整个人颇不卑不亢,又对他另眼相看了几分,说:“交个朋友,”他道:“你讨厌我吗,如果不讨厌……可以交个朋友。”

    “您客气了,”林瑾瑜说:“就像您说的,我这个朋友几乎帮不了您什么,我想,老板和员工的关系挺好。”

    “朋友之所以被称之为朋友,就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感情跟能帮你多少无关,”宁晟凯侃侃而谈道:“反而老板和员工这种关系才需要依赖双方对彼此的高价值来维系。”

    林瑾瑜没找到反驳点,这还是他第一次打辩论说不过别人,一时没声了。

    宁晟凯把三角餐巾上的小勺子递给他,道:“先吃完吧,我并不是强迫你一定要来我手下做事,我只是给你这个机会,并不是施舍……但你可以这么认为,要不要你自己决定。”

    ……

    雪花纷飞的外滩街头,行人如同一只只臃肿的绵羊。

    林瑾瑜在一众侍者的夹道鞠躬下出了餐厅大门,天气寒冷,他双手紧紧插在口袋里,却也没汲取到多少热气,司机见他们出来了,忙下车,撑开伞靠拢过来,宁晟凯接过了,示意他先去车上等着,自己给林瑾瑜打着伞,陪他站在街边。

    一顿法国大餐吃完,林瑾瑜以为该谈的一样也没谈,以至于他现在有点迷茫,不知道该干什么。

    宁晟凯看了眼那价值七位数的手表,提议道:“还早,想去玩吗,市区或者周边,哪里都可以。”

    不同于张信礼从废品站捣鼓回来,除了轮子不转哪里都转,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自行车,那辆昂贵的迈巴赫可以带林瑾瑜去任何地方。

    “都……”林瑾瑜有点走神,他本来想说都行,说到一半觉得哪里不对,他到这儿到底干嘛来了,总不是来吃吃喝喝度假的。

    吃顿大餐,又出去玩,不是度假,更像约会。

    风吹大腿凉飕飕,林瑾瑜怕冷,老在风口上站着也不是个事儿,宁晟凯手绕过他后背,轻轻放在林瑾瑜肩头,示意他先上车。

    “我得回去了,”车里温暖如春,空调比他租的那房子的空调效果更好,林瑾瑜道:“既然宁总没什么需要和我谈的,那就这样吧,过初七我直接入职?”

    “不急,”宁晟凯道:“时间还早,要去公司看看吗,先熟悉下环境,实际上我还不确定你是否真的能够胜任这份工作。”

    不就是看英文文献吗,林瑾瑜内心深处其实相信自己能行,但金融这行业不是他熟悉的,所以多少还是有点紧张,想了想便没推辞,说可以去看看。

    前排司机听见他们对话,不用吩咐,转向开去了公司楼下。

    ……

    足有数十层高的大厦十分气派,外层整齐的玻璃帷幕宛如一片巨大的镜子。

    这块地方位于主路旁,交通发达,林瑾瑜以前打这儿过过好几次,但从没上过这栋楼,正值新年,员工都放假了,整栋楼空无一人,宁晟凯叫司机回去,自己带林瑾瑜一路坐电梯到了顶楼自己办公室。

    他把空调跟加湿器、空气净化器全都开了,让林瑾瑜自己随便看看。

    林瑾瑜四下扫了眼,办公室装修十分简约,色彩总体由黑白棕和杏色构成,没有他想象中乱七八糟的招财蛤蟆摆件或者画工不怎么样的巨幅“大展宏图”、“日进斗金”书法,落地窗外视野良好,透过窗玻璃上白色的雾气可以俯瞰见无数参差不齐的楼顶。

    “我主要负责什么?”

    宁晟凯示意沙发可以坐,道:“处理文件,去掉无用的信息,把有用的摘录出来处理,做成报告或者表。”说完随手从桌上抽了几个文件夹出来,递给他,问:“能看懂吗?”

    那不就类似写英文文献综述吗?林瑾瑜接过了,翻开看了几眼。

    说实话,能看懂的基本是没价值的引言口水话,真正的核心恰恰佶屈聱牙,专有名词他不完全认识,但部分靠词根和上下文能猜出大概意思。

    “还……行,”林瑾瑜说:“能看一点,就是看得慢。”

    宁晟凯道:“熟能生巧,”他指了指办公桌右侧的墙面,道:“你给本来的文秘打下手,那边有道门,出去是你办公的地方,正门通外面,有什么需要签字的可以直接送进来。”

    他说:“薪资你想好了吗?”

    林瑾瑜成天净琢磨这个,当然想好了,林瑾瑜心里虽然觉得八百十万不嫌多,但所受的人文教育让他的道德感比较强,狮子大开口未免不妥,于是道:“我一临时工,您看着给,要么六千五?”

    “你倒不贪心,”宁晟凯道:“这个数本来包括了五险一金,但你不需要那个,会减掉保险部分然后折算给你。”

    林瑾瑜点头,这份工作就跟天上掉下来的似的,他没资格说三道四,宁晟凯把他手里文件夹收走,道:“好了,不说这个了。”

    不说这个,说点别的。

    宁晟凯道:“入职直接去那里就好,会有人带你,现在随便看看。”

    林瑾瑜看了眼那张不起眼的门,却没进去,反而走向了正对着门的另一边,那是一排摆满了酒的玻璃柜子,玻璃被擦得十分干净,杏色的木头外框低调简雅,每排格子大小均等,一瓶瓶价格不菲的酒摆得整整齐齐。

    宁晟凯见他好像感兴趣,从柜子里拿出钥匙把锁开了,道:“喜欢这个?”

    倒也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有趣,林瑾瑜道:“宁总看起来对这个很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小爱好,”宁晟凯说:“觉得有趣,买回来玩玩。”

    林瑾瑜笑,说:“我也是,觉得有趣,谈不上喜欢。”他看了眼中间偏上一排的格子,问:“那是什么酒?”

    那格子里清一色大小不一的长形酒瓶,颜色逐渐变深,最左边瓶子里的酒液清澈透明,而后逐渐过渡为浅黄、金色,到最右边时酒液已呈浓郁的焦糖色,码在一起分外好看。

    “金银龙舌兰,”宁晟凯拉开玻璃柜门,取了两瓶下来,问:“要尝尝么?”

    “好啊,”林瑾瑜探索新事物的好奇心又上来了,他问:“贵吗,别是82年的拉菲那级别的,喝不起。”

    宁晟凯拿了两个杯子,又从小冰箱里取了冰块,往其中一杯里加了,道:“还好……我不怎么喝,看颜色好看才摆的。”

    这种理由不知真假,但顷刻间就让客人没了压力,林瑾瑜本来也是个好奇心十分旺盛,喜欢新鲜东西的人,此时还真有点跃跃欲试。

    金色与透明的酒液在小巧的玻璃杯中荡漾,宁晟凯倒了两杯,朝他示意道:“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