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晟凯听出她是在为小梵说好话了,道:“没关系,”他笑笑:“我还挺喜欢的,很有趣……那天你也在吗?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瑾瑜用指甲轻轻沿他明显的肌肉轮廓线搔刮着,他感觉张信礼胸口起伏的频率加快了,手从他肩背上移到了没有衣服阻隔的脖颈间,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脆弱的颈间皮肤上小幅度来回动。

    诗涵说:“我在啊,刚好是一班的,笑死了,小梵……”

    两人就着小梵这个话题聊得有来有回,颇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之意,浑然不知话题正主正在后排和他正牌男朋友搞一些少儿不宜的颜色事,这情景属实有那么些搞笑跟诡异。

    张信礼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尽量不显露出任何异常,诗涵很照顾他这个不太爱说话的人,有时会故意问他几句或者提到他,让他多少也参与到闲聊中来,不至于产生一种被排斥和忽视的感觉。

    可惜这份好意张信礼暂时有些吃不消,这使得他在纵容林瑾瑜的同时还得分出精神去应付诗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扔过来的话头。

    “张,空调是不是开太高了,要不调低点?我看你……好像有点热。”诗涵穿着长裙,虽然里面还有加厚绒的保暖丝袜,可到底有些要风度不要温度,没仨男人保暖,这会儿以为是宁晟凯照顾自己,把暖空调设太高了。

    宁晟凯说:“热吗,这才22度,我觉得还好。”

    林瑾瑜在下面开始伸舌头,故意用舌尖去舔他手心,一下一下来回挑弄,张信礼感受到那种温热的湿意,整个人震了一下,脚不自然往里收了些。

    “?”诗涵道:“张,你是不是真不舒服啊?”

    “没……”张信礼否认得很快,他藏在阴影里的右手揪了下林瑾瑜的耳朵,示意他别太过分了。

    诗涵道:“我把温度调低得了。”

    张信礼确实热……他在诗涵的注视下把外套拉链拉下去一截,说:“……这样就行。”

    车转了个直角弯,宁晟凯说:“到了。”

    窗外一排排老建筑拔地而起,这里离小区内部还有几百米,但车没法再往下开了,因为没地方掉头,诗涵整理了下自己的包,开了车门后回过头冲他们摆手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以后再联系。”

    “再联系,”宁晟凯也解了安全带,开门下车:“这里没路灯,小姑娘一个人走不安全,我送你到楼下。”

    他待人接物的礼数一向很周全,诗涵没推辞,只叫张信礼在这儿看着小梵,两人便一起下车了。

    宁晟凯没拔钥匙熄火,随着车门关上的闷响响起,张信礼眼睛看着窗外,目送他俩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缓缓呼出口气:“闹够了没有?”

    没人了,林瑾瑜不必再假装睡着,他眨了下眼,仰面坐起来,然后转过去看着张信礼:“……没有,”他凑过去,看着张信礼深色的嘴唇,说:“挺有趣的。”

    他一只手手肘曲起,搭在张信礼肩上,口齿比去医院前清晰了很多:“不觉得……更刺激吗?”

    ……这点张信礼没法否认,‘可能被人发现’这点时刻刺激着人的感官,那种紧张感会和那什么快感混在一起,相互促进。

    他看着林瑾瑜的眼睛,那双褐色的眼睛里闪着戏谑而狡黠光 他都快忘了,林瑾瑜原本就是个喜欢新鲜,且很有些爱玩的人。

    林瑾瑜凑过来,好像示意张信礼亲他,张信礼道:“真不知道你是真醉还是装的。”

    “不是装的,头还有点晕,不过比进医院之前好很多,”林瑾瑜用鼻尖蹭他脖子,道:“这不重要。”

    他这样子给张信礼一种熟悉的感觉,和在店里时不大一样了,也和之前那段时间不一样,不激动也不易怒,更不患得患失,反复质问他到底爱不爱之类的……而就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所以逗他,跟他闹着玩,不是因为并不确定,也不是因为不信任,从而想从生理上的亲密中寻求安慰,只是玩,非常自然。

    那是张信礼熟悉的林瑾瑜,爱玩,有些小孩又嚣张,在情绪上是完全主动的。

    尽管后来他意识到这可能是汉语里说的“回光返照”,但这一刻,那种熟悉让他真切地从心底升腾起了一丝欣喜。

    “亲个。”林瑾瑜说着,却不动,好整以暇等着他。

    “不要了,”张信礼一只手贴在他背后,拍了下他的背:“会被看见,不雅观。”

    “车窗单向的,外面看不见里面,你注意下他什么时候回来就行了,”林瑾瑜说着,搭着他肩,手往下伸,摸他腹肌,用气息贴着他耳垂,非常小声道:“你不是……已经开始那什么了吗?”

    那么一通弄下来,不那什么才怪,张信礼看他好似得意一般的表情,说:“你真的很……”

    说半句,他不说了,林瑾瑜道:“很什么?”他替张信礼把后半句补完了:“很……欠干,你想说这个。”

    张信礼默认了,林瑾瑜朝窗外看了眼,茫茫夜色中暂时还不见宁晟凯的身影,他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也挺欠干的。”

    总是啥也不说,那张总拽里拽气,好像特高冷似的的脸,让人很想恶趣味地……

    张信礼道:“没有人说过。”

    林瑾瑜说:“现在有了。”

    他们在发动机隐约的轰鸣声中对视,张信礼道:“那又怎么样?”

    林瑾刚刚那番话里满满都是言外之意,他怎么可能没听出来,林瑾瑜道:“你有那么不喜欢当0吗……”

    张信礼说:“要我说实话吗?”

    之前林瑾瑜也不是没提过类似要求,张信礼虽然拒绝了,但都很隐晦,很拐弯抹角,也许是不愿意对他说拒绝的话。

    林瑾瑜看了他几秒,在张信礼要出声的时候,他说:“算了,不用说,我懂了。”

    张信礼不说了,车外传来响动,是宁晟凯送完人回来了。

    林瑾瑜撇撇嘴,重新躺到他腿上,张信礼扒拉他:“醒了还装什么。”

    “没装,我真的头晕,”林瑾瑜颇大爷范地把他手推开,张信礼怕了他了,还想让他起来坐好,林瑾瑜把他手拍开,道:“嘘,宁晟凯就要回来了,咋俩再斗下去会露馅。”

    驾驶室车门应声而开,林瑾瑜秒闭上眼装睡,张信礼被迫配合他,回归没事人状态。

    宁晟凯上车的时候特意往后看了林瑾瑜一眼,见他仍是自己出去时的那个样子,连姿势也没变,问:“真睡着了?”

    张信礼拿衣服挡了下胯部,说:“嗯。”

    “也好,”宁晟凯开始掉头:“要不去我那儿吧,宽敞点,方便照顾。”

    两人的对话被林瑾瑜尽收耳底,张信礼道:“用不着。”他说了个地址,是一开始林瑾瑜在地图上看见的定位,宁晟凯听了,道:“这么偏,确定?”

    嘉定和宝山虽然算上海不那么繁荣的几个区之一,但作为上海正儿八经的下辖行政区,偏也说不上,再偏不会有小乡镇偏,更不用和真正的山区比,可宁晟凯说起这地方言辞间不可避免流露出诧异之色:“有点远,要开段时间。”

    这不废话吗,明摆着的事,张信礼没说话,宁晟凯开始往他说的目的地走。

    也许是考虑到少了个人,车里安静了很多,也没人再分散宁晟凯注意力,再胡搞瞎搞容易被当场逮住,林瑾瑜没再跟之前一样“嚣张”,不过仍时不时偷偷弄些小动作,好在这次张信礼早有准备,提前用左手把他手攥着压住了,右手则反绕着放在他下颚,让他无机可乘。

    林瑾瑜有点较劲,露出牙咬他放在自己唇边的手指,张信礼像被炭火烫到似的飞快躲开,那样子又让他觉得很好笑。

    一段时间的沉默。

    “你们不住那边吧,这时候去那儿干什么,”宁晟凯开着开着车又开始找张信礼说话:“是……工作?”他猜道:“那边开发区多。”

    “开发区”是个委婉说法,宁晟凯猜得很准,张信礼答了句“是”。

    “我对房地产涉猎不多,不过这种时候应该会给双倍?”

    “是,”张信礼攥着林瑾瑜的手,说:“怎么?”

    “没怎么,就是好奇给多少,让你这时候不在家过年,还得把小梵也一块带过去。”宁晟凯道:“应该挺多?不然不能干。”

    上海外来人口多,春节期间是返乡高峰,许多工地缺值班的,会招一些人看着,给的钱不少……相对于普通服务业工作来说。

    张信礼道:“半天两百。”

    这个数字不能说低,发个传单一般半天只给50,还得到处跑,他这啥也不用干,就在那待着就行了,然而刚刚还说“应该挺多”的宁晟凯听了却道:“这么点,不值。”

    站在有正经、体面的工作的人的角度确实不值,区区两百块钱就得委屈自己在一连空调都没有,只能靠几百块的电暖器取暖的破平板房里待十个小时,还是在春节这种合家团圆的时候。

    宁晟凯道:“小梵让人点一瓶贵点的酒,提成就不止两百。”

    张信礼无言,林瑾瑜感觉到他攥着自己手的力量好像大了点,在心里喊道:我就爱待着啥也不干就赚200,我觉得值就行啊,又没让你去,你在这说七说八的。

    但他现在属于沉睡人士,不能说话。

    “我听说他是名校毕业,”宁晟凯好像颇为费解:“为什么现在过成这样?”

    为什么现在过成这样……这是个很难说清的事。

    宁晟凯看他不说话,又问:“你读过大学吗,还是职高?”

    张信礼说:“在读,只是不像你一样有个好家里。”

    这话听起来在讽刺他全靠爸妈才能有如今的事业,但也像只是单纯感叹,宁晟凯倒也不生气,只说:“我爸妈一般,中产家庭,我是自己做起来的,我想想……”他说:“那是……0几年吧,电商行业初具雏形,我在岗位干了几年,吃够死工资,跟几个同学一起下海,风口浪尖走很多回,后来慢慢才做起来。”

    林瑾瑜睁眼看着张信礼腰腹那块,心想:咦,居然不是富二代,白手起家的?挺牛啊。

    张信礼的心理活动和他类似,宁晟凯回忆了会儿,道:“……好像扯远了,我只是很好奇,一开始我以为你们是……职高或者初中毕业来上海找活儿干,为了钱去做那个的,没有冒犯的意思,就……我是这么以为的。”

    这不奇怪,林瑾瑜的很多同事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

    张信礼说:“是为了钱。”

    “看得出,”宁晟凯说:“不过为什么只有小梵在做,你应该不是干不了这个吧。”

    张信礼回:“干不了。”

    宁晟凯道:“怎么会,我见过的大多数条件都没你们两个好,你和小梵怎么认识的?”

    林瑾瑜心说:怎么这么多问题,查户口吗?

    “上学时候认识的。”张信礼其实顶不喜欢别人叫林瑾瑜‘小梵’,好像林瑾瑜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另一个从事某擦边球行业的人,那个人被很多人染指,和别人无比亲密,关系很好,但和他没什么特别的关系,他们只是普通的合租“室友”。

    “原来是学生时代一起过来的啊,”宁晟凯若有所思:“难怪,一般认识的感情不会像你们一样牢靠。”

    车在路上不急不缓行驶着,宁晟凯说话模棱两可,好像隐约意有所指,又像并无所指,只是表达字面意思,他和张信礼之间好似存在着某种诡异的默契,不必说得太白也对某些事心照不宣。

    又是好几分钟的沉默,宁晟凯驾车一路往北,越来越靠近目的地。

    林瑾瑜躺了有好半天了,他大动作不敢做,怕被发现,小动作则受制于张信礼,做不了,整个人憋得慌且无聊。宁晟凯还在以聊天之名问些、说些有的没的,林瑾瑜明显感觉到张信礼越听越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各自打拼可能会更好。”宁晟凯再开口时似乎想给他一些人生建议:“我明白现在很多学生毕业以后都喜欢去大城市,可是上海也好,北京也好,一线城市并不适合所有人,也不是只有挤在大城市才能过上好生活。”

    张信礼表示同意:“确实。”

    “你没想过回去吗?”宁晟凯继续说:“回老家,或者去近一点的县城,哪怕去本省省会,也会比在上海好,你们家庭父母辈的人脉、你们自己的同学都在那里,房租也低很多,会比你独自在上海好过很多。”

    “没有,”张信礼右手虎口贴在林瑾瑜脸颊上,宁晟凯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让他不耐烦起来:“你问得太多了。”

    宁晟凯一向很知道进退的,社交时,在对方不耐烦之前他通常就会自动停下话头,留给彼此合适的空间,但这次他偏偏没有,反而充耳不闻一般道:“为什么?不想回……还是回不去?应该都有。”

    他又猜对了,这不难联想,四川、山村、封闭、沪漂、同性恋人,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很容易让人脑补出一个逻辑自洽的故事来。

    宁晟凯从后视镜里看见张信礼的表情,说:“看来我猜对了。”

    上高架了,车窗外点点灯火消失,目所及处唯有海潮般的黑色,张信礼语气冷了下来:“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聪明?”他道:“选择在哪里生活是我们两个的事。”

    “当然,当然,”宁晟凯说:“不过,是‘你和他’的事。”

    “你想说什么,”张信礼道:“可以直说。”

    宁晟凯苦笑:“我不喜欢说那么直白,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就像工作一样,良禽择木而栖……这句话用在这里可能不完全合适,不过道理是一样的。”

    什么直白、不直白、可能、工作的……林瑾瑜头还晕着,感觉好像听懂了,好像又没有。

    “……向往更好的生活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并不羞耻,就像他在店里工作,一开始觉得这工作不错,轻松,吃吃喝喝就有很高的工资,但慢慢会发现这份工作也有它不好的地方,受气,还没成就感,于是会找更好的工作,”宁晟凯说:“比如 你不能否认,现在我已经是小梵的新老板了。”

    “工作是工作,别的是别的,”张信礼道:“你好像很自信。”

    “可能有点吧,”宁晟凯道:“当初创业的时候并不一帆风顺,遇到了很多困难,最后也一个一个闯过来了,让我觉得世上没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他忽地话锋一转:“……你也很自信,我觉得相比起我,你更应该问自己这个问题,你凭借什么那么笃定呢,凭小梵跟你合租需要去夜店当男模卖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