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司机走人走得还挺快,不愧是职业的,动作利索,林瑾瑜都没来得及叫。

    好像只能自己走了……他四下打量了番,找到楼梯从地下室上去,穿过没人的会客厅,来到亮着灯的书房前。

    书房门半掩着,林瑾瑜在门口停步,伸手用指节敲了敲门,喊道:“宁总。”

    里面传来宁晟凯的声音:“进来。”

    林瑾瑜便进去,见宁晟凯在看着什么。

    宁晟凯见他来了,把文件夹合上,指了指对面,道:“坐。”

    林瑾瑜坐下,说:“打扰您了,还占用你休息时间。”

    宁晟凯看着他,说:“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林瑾瑜答:“员工和老板之间还是要保持基本的礼貌的。”

    “上次不是说过了,”宁晟凯对答如流:“我们之间不是员工和老板的关系,是朋友。”

    林瑾瑜说:“那是我高攀,”他道:“咱们开始说正事?”

    “行,”宁晟凯闻言从抽屉里拿出个新的文件夹来,递给他,说:“回去看看,处理之后汇成文档,不用打印,直接发给我。”

    林瑾瑜接过看了眼,文件相当杂,有些只是新闻报道,有些是专业数据,甚至还有报表,宁晟凯又给了他份全英文的格式示例,然后亲自挨个给他解释每一项大概是什么内容。

    林瑾瑜听得很认真,宁晟凯看他有一会儿没出声,问:“觉得棘手?”

    林瑾瑜抬头道:“没有,就是看入神了……大概明白了,那我先拿回去,弄好了发您。”

    “嗯,”宁晟凯接着道:“你不必全天在公司,但早晚必须按规定打卡,否则会算迟到或者旷工,节假日加班会按法定数额给加班费。”

    “明白了,”好像也没有很多事儿要交代嘛,林瑾瑜把文件夹合上收起来,起身准备告辞:“那我就先回去了。”

    然而宁晟凯却叫住了他,道:“等等……先不急。”

    “?”事儿都谈完了不回去干啥,怎么就“不急”了,林瑾瑜略带疑惑地问:“您还有事儿?”

    “先坐,”宁晟凯点头,但也不说具体是什么事,只让林瑾瑜坐:“你稍等一会儿。”

    林瑾瑜不明所以,但老板这么明着要求了他总不能不给面子,于是重新坐下看着他。

    宁晟凯给他倒了杯咖啡,林瑾瑜推辞道:“这就不喝了,我还赶着回去。”

    “一杯咖啡而已,”宁晟凯把杯碟放他面前,问:“是你室友让你这么说的吗?”

    “没,”林瑾瑜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我真有事,我回去还要看书。”

    眼瞅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考研初试一天天近了,好些同学已经开始第一轮复习,林瑾瑜琐事缠身,复习的时间只能靠挤。

    “这样,”宁晟凯道:“你等我一会儿。”

    林瑾瑜头上雾水越来越多,搞不懂他到底要干什么,宁晟凯叫他先喝咖啡,自己转身从后面书架上取出个盒子来,推到他面前。

    ?

    这到底是哪出,林瑾瑜眼神疑惑,望向宁晟凯:“您这时……”

    宁晟凯看着他,目光柔和,道:“算……给你的惊喜,”他说:“新年礼物,打开看看。”

    新年?新年都已经过了……虽然还没过多久,而且为什么要给他送新年礼物?林瑾瑜一脸诧异地打开盒子 那里面静静躺着一对宝格丽的k金黑玛瑙耳钉。

    玫瑰金与黑色交相辉映,除了正面标志性的“bvlgari”之外再无任何华丽的花纹,整款耳钉的设计简约而大方,不带强烈性别色彩,男女皆可且十分耐看。

    宁晟凯道:“偶然看到的……感觉会很适合你。”

    第273章 得与失

    林瑾瑜有很多耳钉。

    不止耳钉,项链、戒指也有不少,全是他自己买的,他喜欢收集金属质感的小饰品 并且戴起来也很好看。

    宁晟凯看出了这一点,当新年的雪花落在他孤单的肩头,当他透过透明的玻璃柜台,第一眼看到这对熠熠生辉的小玩意儿时,他就知道,他已经为它们找到了主人。

    林瑾瑜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对价格不菲的耳钉,没有动。

    宁晟凯说:“喜欢吗,戴上试试。”

    他觉得没有人会拒绝投其所好的小礼物,小梵 这个混迹夜店,早已有过“经验”的男人更不能拒绝。

    书房灯光昏黄,林瑾瑜在昏黄的灯光里抬眼看他。

    宁晟凯脸部线条并不锋利,他额头宽阔,眼窝不如张信礼深邃,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会让人感到很惊艳的长相,但比较耐看,林瑾瑜看着那张算耐看的脸 这可能是他第一次认真地注视宁晟凯。

    宁晟凯看他仍不动,挑眉,道:“不喜欢?”

    林瑾瑜并不痴迷于大牌,他自己买耳钉很杂,里面有十块钱一对的“破铜烂铁”也有几百上千的某欧美大牌,大多数只是看着觉得好看,就一时兴起付款了……他知道那对宝格丽的耳钉大概什么档次,这种礼物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朋友互送礼物的范畴。

    前前后后,宁晟凯已花了很多时间用于缓冲跟试探,他不是个急躁的人,凡事不喜欢过于直接,那样会显得唐突跟不体面,但从林瑾瑜答应来他这里工作开始,他觉得 也许是时候稍进一点点了。

    不再完全规规矩矩将举止维持在“一个偶尔去夜店捧场帮忙的朋友”与“一名长得不错人也可以的夜店男”之间,而给予些更明显一点的暗示,成年人的情爱游戏不就是这样,互相审视,在一点点的试探中各取所需。

    他跟以往的对象就是这样,那也是个家境不好但很有几分帅气的男人,那男人刚满二十,痴迷于各种电子产品,没上过大学但高挑健气,对谁都面带笑容,好似优雅从容……但宁晟凯能看出来,英俊的外表并不能掩盖他眼里对贫穷的恐惧与对财富的向往。

    所以当他抛出试探的诱饵 加起来小一万的最新ipad加全套配件时,对方的反应和他想象中一般无二。

    宁晟凯以出差之名约了他在宾馆见面,并把那台ipad藏在了床头,让他自己找。

    当那个男人找遍其他地方不得,最后来到宁晟凯面前时,宁晟凯给他指明了地方 而当他真的站在床边,俯身去拿枕头下还未拆封的包装,并对宁晟凯明显的贴近不做任何反抗时,宁晟凯确定了自己的设想是对的。

    于是接下来他们得到各自想得到的东西。

    小梵可能也不会例外。

    林瑾瑜还是没说话,宁晟凯读不懂他的沉默,于是他做了暗示意味更重的事 伸手,用自己的掌心贴住了林瑾瑜放在桌上的右手手背。

    林瑾瑜的目光因为这个动作从他脸上移到了桌面上,宁晟凯再次道:“喜欢就收下。”

    窗户没关,早春的冷风吹动咖色的窗帘,林瑾瑜静了半晌后终于开口,说出来的内容却不是宁晟凯假设过的任何一种。

    他眉毛下压,表情说不上是诧异还是无语,他道:“你是gay?”

    “……”宁晟凯觉得,成年人话不要说得那么直白,就稍微表露一下意思,一切尽在不言中比较好。

    林瑾瑜看他一脸“那词不可说”的表情,明白了,哦,做金融的深柜老男人。

    他补了句:“没有冒犯的意思,不过……嗯……你懂的,问一问。”

    宁晟凯以往遇到的在夜店工作的男人都很热衷于看眼色揣测人喜好,即使有个别立直白或者纯情人设的也只是装装样子,大家往往心照不宣,只说隐晦词语,哪有这么……他憋了好几秒,才回答道:“……和你一样。”

    林瑾瑜眉毛一挑:“你怎么知道我是?”

    宁晟凯答:“感觉……加上一些观察。”

    林瑾瑜说:“哦,感觉是什么感觉,又怎么观察的?”

    “就是……”宁晟凯说着说着,莫名觉得自己很像课堂上回答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就凭这些?”

    宁晟凯的判断来自于他的大脑分析,以及这么多年来和各阶层中的各色人物交往所积累的经验,林瑾瑜问题一个接一个,根本没给他牵鼻子主导话题的机会:“那你看出……我‘室友’也是了吗?”

    宁晟凯以一种回答老师提问的表情说:“我……”

    “好了算了你不要说了,”林瑾瑜宛如懒得花时间等小朋友回答问题的小学老师,道:“我直接告诉你得了,他是我男朋友。”

    “……”宁晟凯吞了下口水,好不容易才适应了这种直来直去的说话节奏,道:“……我知道。”

    “?”林瑾瑜看不懂了,宁晟凯也不像那种没底线的小人啊,他道:“知道你还送这个。”

    “送这个怎么了……”

    林瑾瑜道:“别装听不懂,你可别告诉我你财大气粗到喜欢随便拿大几千上万的东西送普通朋友。”

    宁晟凯道:“我没有想跟你当普通朋友……”

    “那当什么,”林瑾瑜说话贼利索:“挖墙脚?炮友?一夜情?你到底以一种什么样的想法跟动机在……”

    ……这一串都不是什么正能量好词,宁晟凯憋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空说话,道:“不是!”

    他本来还以为小梵挺高冷的,怎么这会儿这么多话:“没那么……就只是情人,不是你理解的那个乱七八糟的情人……就是谈恋爱,但不必和谈恋爱一样有那么重的心理负担跟责任。”

    “什么意思,”林瑾瑜听不懂啊:“谈恋爱有什么心理负担,还不要责任?”

    “就是……”宁晟凯脑子里咻咻飞过一串乱七八糟的金融术语,然后他又艰难把这堆术语清除,道:“很简单,不过分强调契约精神跟投资回报比,觉得在一起高兴就在一起,不高兴了就分开,不必为此有负罪感。”

    “开放关系?”林瑾瑜说:“一边谈着恋爱,一边可以和别人进行‘友好交流。’”

    开放关系存在于一些同性情侣之间,为了平衡新鲜感流失给相守多年的彼此带来的厌恶感,一些人会约定精神与肉体分开,互相仍为情侣但允许另一半偶尔与他人发生一些仅限于肉体的交流 大概是一种超前的情侣模式,但林瑾瑜不能接受。

    “不是这个意思,”宁晟凯否认了:“没那么……关系存续期间是一对一的,只是说不必为了延长关系而赋予自己某种责任感……就像你和你室友,遇见更好的人就会分开,很正常。”

    “不是‘我和我室友’,”林瑾瑜纠正道:“是我和我男朋友,我们不会分开。”

    宁晟凯说:“你太年轻了,生活不是童话故事。”

    “我并不觉得不分开就到了童话故事那个程度,”尽管开玩笑时也时常听人说金融领域含gay量相较而言比其他领域高,但他一直觉得是刻板印象无稽之谈,林瑾瑜从没想过宁晟凯会是gay:“既然你……”他说:“那你怎么会去那种以女色消费为主打的夜店,不是应该去gay吧什么的吗……”

    宁晟凯说:“你和我一样,不也在那里工作。”

    林瑾瑜露出费解的表情,哈?就因为他是gay,所以才会特意避开去gay吧上班给人揩油啊。

    “好吧,”宁晟凯说了实话:“不能太明显,可能被下属或者合作伙伴看见,那样不太方便……我父母年纪大了,也不会接受。”

    ……果然是深柜,林瑾瑜从感情上有点理解他,但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了。

    林瑾瑜说:“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不会,年轻人总是把解决问题的办法划分为非此即彼的ab选项,”宁晟凯道:“但其实很多时候都有c选项,比如形婚。”

    “意思是你以后会结婚?”

    “形式婚姻,”宁晟凯说:“各取所需。”

    林瑾瑜笑笑,不知可否,把盒子推还给了他 其实早就应该推了。

    宁晟凯有些小惊讶:“你不要?”

    “你觉得我会要?”林瑾瑜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我有男朋友。”

    有男朋友不代表什么 对宁晟凯而言,不被法律承认的契约就跟没有加盖公章的合同一样,只是空文,脆弱得风一吹就散了。

    “我可以给你不一样的生活,很好的生活,”宁晟凯道:“你可以专心读书,不用再租房,兼职打工,那样不好吗?”

    “没,那样挺好的。”

    就在宁晟凯以为小梵这是改主意,回心转意了的时候,林瑾瑜话锋一转,接着道:“不过那样的生活我过了好多年,发现它是很好,可是没有张信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