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瑾瑜仍微微仰着头,露出副宁静、祥和的表情。

    张信礼伸手揽住他肩膀,和他一起晒着太阳,道:“心情很好?”

    林瑾瑜说:“嗯,很好。”

    “那就行,”张信礼道:“多往好的方向想,或者多想些开心的事,嗯?”

    林瑾瑜以前以为抑郁症纯属想得太多,人太玻璃心,太林黛玉才会嚎啕大哭要死要活,想开点不就没事了,可等到自己真的陷入这个灰色的怪圈里,他才明白,正如有些话言不由衷,有些事也真的身不由己。

    不管怎么努力,都是没用的。

    “好的方向,中彩票?”林瑾瑜开玩笑道:“你可以买张试试。”

    至于“开心的事”……他认真回想了一下,历数自己拥有的所有记忆,林瑾瑜发觉自己所能想起的、最开心的时光其实就是那年在凉山过暑假的时候,尚未懂暗恋,无畏世俗与家庭,年少不知心动,但爱已悄然萌芽。

    还有重逢时,张信礼在篝火边吻他的那一天。

    那些开心为什么无法留住呢?

    阳光太过刺眼,林瑾瑜眯起眼睛,张信礼总不大会说话,此时也不知如何接他的笑话,他只是搭着林瑾瑜的肩膀,和他贴着,并排站在一起。

    “我把几双不穿的鞋挂网上了,”林瑾瑜看着远处,张信礼看着他:“等到账转给你交房租。”

    “?”张信礼惊讶道:“你卖东西做什么?”

    林瑾瑜从鞋到手机,再到滑板、衣服、包、电脑等各种电子产品就没买过二手的,他也从没把自己的东西卖出去换新过,因为压根没必要,此前他连咸鱼是干嘛的都不知道。

    “我又不是蜈蚣,只有一双脚,要那么多鞋干什么,”林瑾瑜语气十分随意:“不如卖了交房租。”

    “你不是喜欢挑着穿么。”张信礼知道他挺喜欢球鞋的,那些鞋全是林瑾瑜自己自己一双双收集来的,一水名牌货,基本是在实体专卖店买的,百分百保真,有白有黑有红有黄,每双配不同的穿搭。

    林瑾瑜一只脚晃着,说:“有得挑就挑……没得挑就不挑了。”

    除了这些他还能做什么呢,最近林瑾瑜开始有那么点恨自己,他读着比张信礼更好的学校,学着自己喜欢的专业,有着上海户口……可好像没什么用,反而惹了挺多麻烦。

    他是个没用的人。

    以前他从未这样觉得过,他明明独一无二、意气风发,从不畏惧,也从不自卑。

    脸上传来柔软的触感,林瑾瑜偏过头,看见张信礼搭着他肩膀的手往前移了移,指尖抚过他的侧脸。

    “以后再给你买回来。”

    以后,以后,林瑾瑜很想知道那是多久的以后,他虔诚祈求能有人告诉他。

    “行了,别煽情了,”他现在体会不到被许诺的喜悦,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只能调侃些别的转移话题:“以后光买鞋哪够,我可记得某些人答应过,要送我一辆法拉利。”

    “没有‘某些’。”张信礼凑近了,喊他看自己。

    “?”林瑾瑜转头看他,刚想说别赖账,张信礼已按着他肩,侧过脸,在正午炽烈的阳光里贴上他的嘴唇。

    “是‘某个’。”

    ……无论已体验过多少次,接吻的感觉也总是奇妙的,在忙碌的生存中,似乎连拥抱跟亲吻也成了某种奢侈品,林瑾瑜没有动,也没闭眼,他伸手轻轻贴上张信礼的后腰,看他垂下的眼睑与日光下微微颤动的睫毛 张信礼吻他的时候表情总是很认真,认真且专心,从无半点轻佻浪荡。

    真柔软,柔软且温暖……林瑾瑜想:太阳做不到的事,好像一个吻可以做到。

    通往天台的楼梯口,那扇铁门半开着,大概是他们上来的时候忘了掩回去 张信礼记得不是很清楚,他应该是关了的,好像又没有。

    第298章 第298章 评优名单

    一切好像如常,一直到了4月1日前,月底最后一天。

    这几天下班,林瑾瑜发现门口居然没有堵他的人,连带着电话骚扰的频率也下降了,这让他有些意外,难道是他俩绝不屈服的精神终于让那帮坏逼知难而退了?他希望是这样,但又觉得应该没这么容易。

    如果一直不还钱,那些人真的会一直坚持下去吗?办公室里所有人井然有序做着自己的事,林瑾瑜正襟危坐在桌前,于他人眼里好像在认真工作着,实际上,他确实努力盯着面前文档上密密麻麻的字,却还是没法集中精神,反而无法自控地一遍又一遍担忧着各种各样的事:那些要钱的不会善罢甘休,只要他们还在一天,他就得偷偷摸摸、担惊受怕一天,跟有把剑24小时悬在头顶似的,吃不好睡不着。

    诗涵刚跟他说这伙人轻易不会动粗,但很少有人能熬过去的时候他还觉得不可能吧,不动粗那还怕啥,现在却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几分道理。

    正在他忧虑时

    “林瑾瑜,你那边弄完没,我等下正好去行政办公室,顺便帮你拿过去,省得跑两趟,”那边周辉起身,摧道:“张信礼那份弄完没?”

    他絮絮叨叨说完,林瑾瑜没反应。

    “林瑾瑜?”周辉纳闷,又喊了声,过去拍了下他肩膀,林瑾瑜猛一回头,如梦初醒般道:“啊?你说什么?”

    “我说……”周辉重复了遍,然后问:“你怎么了,跟喝了迟钝剂一样。”

    “没怎么啊,”林瑾瑜在乌七八糟的桌面间扒拉了几下,找出份完全没动过的表来:“……”他道:“我……还没写完,你先去吧,一会儿我自己拿过去。”

    “你居然没动?”周辉吃惊了:“以前不都前几个往上交的么。”

    “……没来得及,”林瑾瑜道:“你自己去吧。”

    不是一上午都在这儿吗,也没别的活儿啊,周辉十分纳闷,摸着脑袋走人了。

    林瑾瑜有点烦,看见白纸上的字就觉得了无生趣,他知道手头上的工作得做完,但就是什么都不想写,什么也不想干。

    一直到中午,他才终于感觉好一点了,能稍微提起点劲头,于是在照旧把食堂饭菜带出来准备给张信礼吃后,自主加了个班,利用午休把上午的工作做完了,想着待会儿下午交一样的,谁知还没到下午上班,午休时分,大约中午两点时,周辉从行政办公室回来,对他道:“领导喊你去一趟。”

    “?”林瑾瑜实习的岗位跟行政那边完全没关系,无缘无故的,这可稀奇了,他问道:“找我干什么?”

    “具体不知道,”周辉道:“不过……我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那矮子从办公室出来。”

    这挺常见的,小个子那人恨不得削尖了脑袋和领导搞好关系,他在办公室找话题聊天很正常,虽然不一定有什么关系,不过周辉觉得还是有必要提一嘴:“他好像是在跟主任他们聊天,我没听见太多,就听他编排你性格不好,都是同事,你见了他从来不打招呼……语气听起来挺像开玩笑的,但是吧……你懂的,没差。”

    奇了他娘的怪了,林瑾瑜心想:你跟我打过招呼吗?我凭什么跟你打招呼?还当着领导的面说,无语。

    周辉道:“我去之前他应该就待了挺久的了,可能还聊了别的,我不知道,总之我进去把表一交,主任就让我回去的时候顺便喊你去一趟了,你得赶紧去。”

    “……”林瑾瑜烦死了,行政楼离这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本来工作就没做完,还整这出,他道:“行,辛苦你了。”

    周辉走了,林瑾瑜把饭盒放张信礼位置上,留了纸条让他自己赶紧吃,起身往领导办公室走。

    今天是个阴天,天灰蒙蒙的,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他上上下下了n道楼梯后敲响了办公室气派的实木门。

    “进来。”

    林瑾瑜推门进去,只见办公室里连主任在内一共三个领导,两男一女,正喝着茶聊着天。

    他一进去,三个人都看他,两个男领导站起身来,对主任道:“好,那我们就先走了,负责实习也不容易,辛苦。”

    “应该的,都辛苦,”主任送他们:“慢走。”

    林瑾瑜往旁边站了站,问了好,离去的两人贴着另一边,好像生怕碰着似的,朝他微一颔首。

    “主任,找我有事?”林瑾瑜没察觉,他走上前,在十分厚重的办公桌边站定。

    “哦,小林来了,动作还蛮快,”主任端茶喝了口:“算不上什么大事,就跟你打声招呼,咱们单位最近有些规定上的变动。”

    “?”林瑾瑜心说:规定变动跟我有什么关系吗,我又不负责这块,我师父也不负责。

    他没说话,静默站着,等主任的下文。

    “你知道,实习工作我是总负责人,之前为了激励大家认真工作,也为了表达对你们这些青年才俊工作成果的肯定,我们前不久开了第一次小会,评选出了一批优秀实习生……当然,大家无疑都是优秀的,只是可能机缘巧合,一部分人得到了更多表现机会……现在主要……单位领导出于长远考虑,决定把这个评选的标准啊,稍稍做一些变更。”

    主任说得隐晦,林瑾瑜却觉出味儿来了:“……什么意思,”他道:“您直说吧。”

    “那我就直说了,”主任把眼镜取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道:“是这样,单位最新规定要求阶段评优名单人数不得超过总人数的10%,最终评优名单人数不得超过总人数5%。”

    他们这期总实习人数大概36人,林瑾瑜心算了一下,再结合上次开会的内容,立刻明白了:“意思是多了个人?”他道:“要踢出去一个,对吧。”

    “不不不,怎么能说踢出去,”主任说:“其实我也为难,做这个决定真的很艰难,大家都很优秀。”

    不知道她是真情实感还是在说客套话,一级压一级,新规定到底怎么出来的,是谁因为什么而随口授意的,被评优的人没机会知道。

    “……”林瑾瑜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优秀实习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算没了,他也不至于哭天抢地,可要说完全不在意,立刻满面笑容表示无事,“从容大度”地接受这个狗屁规定那也真是……脑瘫,但他又不能反对什么,别说一个临时实习生,就算是一正式员工也没立场对领导的评优决定指手画脚。

    属实无语,无话可说。

    主任看他沉默,道:“小林,我知道比较突然,你很难接受,没关系,下次还可以争取。”

    林瑾瑜抬眼看向主任,道:“没有,”他面无表情,说:“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林瑾瑜道:“为什么是我?”

    名单上一共四个人,包括他和小个子,为什么直接决定被剔除的人是他?

    “这个……”主任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神色:“是相关领导共同开会综合评定的,也考虑了很多其他因素,肯定是相对科学合理的。”

    哦,是吗?林瑾瑜颇不屑,这种黑箱决策谈什么科学合理,但正常人都知道这时候绝不能表露出半点真实想法。

    “小林,还有的是机会,下次努力就是了。”

    成年人话不必说得太明白,林瑾瑜听出主任这话里的逐客意思了,想来这次叫他过来也就是走个过场,单方面通知他一声,通知到位就没他事了。

    “……知道了,”林瑾瑜只能道:“没有别的事了对吧,那我回了,我师父还找我。”

    “好,”主任道:“去吧。”

    “对了,还有这个,我顺便交一下。”林瑾瑜把手上的东西递过去,那是上午没来得及弄的表,他中午加班赶完了,想着反正过来一趟,正好给交了。

    “嗯嗯,”主任道:“好的。”却不见伸手接。

    “?”林瑾瑜又往前递了递,主任额头冒汗面带微笑,迫于礼貌把手往前伸了一点,林瑾瑜再递过去,往她手里一放时无意碰到了她的指甲盖。

    主任立刻一哆嗦,马上收回手道:“你放桌上吧,放桌上就好,就好。”

    “……”林瑾瑜依言放完,转身出门。

    ……

    另一边,办公室。

    “……他刚被领导叫过去了。”

    午休即将结束,张信礼已经回来了,也吃过了中饭,此刻正和周辉站在一起,问林瑾瑜去哪儿了。

    “因为工作上的事?”目前为止,还没听说过他们办公室的哪个实习生受此“殊荣”的,张信礼便多问了几句。

    “不知道,”周辉越过他肩头看见门外林瑾瑜的身影,道:“哎,回来了,你可以自己问他。”

    张信礼回头,果然见林瑾瑜一脸冷漠地从门外走进来。

    “瑾瑜,”他迎上去,问:“领导找你什么事?”

    林瑾瑜越过他,朝周辉招手道:“你过来下。”

    “?”周辉不明所以,走过来,道:“怎么?”

    林瑾瑜引他到角落里,道:“你仔细回想一下你在办公室都听到了些什么?”

    “办公室?”周辉道:“不是告诉你了,我进去之前在门口听到矮子在编排你不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