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再一顿不落地给他做饭了,林瑾瑜刚回学校时离开学还早着,食堂没饭,每顿都吃外卖又太贵,他只能尝试着开始学做饭。

    “不客……谁老人家,没几年你也是我这岁数,”林烨说:“奇怪了,待上海的时候没见你学做饭,离开我倒来劲了,还拉着我给你线上指导。”

    “你那琴行小隔间哪有厨房,”林瑾瑜道:“跟别人我抹不开脸,这么大人了啥菜不会做,还老犯低级错误。”

    “谁叫你这么大饭都不会做,”林烨那边 一阵响动,应该是他在穿衣服下床:“其实都是自己试着来,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你下个教做饭的app什么都有了,谁跟我似的还有耐心远程教学。”

    林瑾瑜纯粹是懒:“手机没内存,懒得下。”

    “林瑾瑜!”周辉正捧着笔记本电脑坐在自己房间床上,听见门响,跟什么似的大声叫他:“快来快来快来!快点!”

    “?”这是要地震了还是着火了,急成这样,林瑾瑜把菜放了,对电话里道:“喂,那什么我室友叫我,我先挂了。”

    电话刚断,房里周辉已捧着电脑一溜烟出来了,只见他抬手就把屏幕往林瑾瑜面前怼,简直恨不能把他脸嵌显示器里面去:“卧槽,推免名单有你!”

    ?

    林瑾瑜凑过去看,果然见班群发布的推免文件里,他的名字赫然位列其上。

    “太牛了,这你不得请客,”周辉道:“以你的专业排名跟绩点,我就说你有机会。”

    最初的惊讶过后,林瑾瑜笑笑,并不说什么。

    他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在生存的夹缝中艰难求生,每天烦恼照这个复习节奏怕是连初试都过不了,没想到……

    要是早点来就好了,可惜不是所有事都来得正是时候。

    “行,请你吃可乐鸡翅。”说完,林瑾瑜转身进了厨房,开始鼓捣锅碗瓢盆。

    拉龙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参加陈回婚礼的时候大家都长大了,准的准备高考,外出打工的外出打工,虽然经济条件不好,但一部电话总有,就是在那时,林瑾瑜和他们几人互留了联系方式,此后有一搭没一搭的,朋友圈时常互相点点赞。

    “喂?”林瑾瑜忙着弄他那不知会不会成功的可乐鸡翅,刚接起来的时候有点漫不经心,结果几句过后他语气就变了:“拉龙?你考上大学了?恭喜恭喜,太有出息了。”

    张信礼那几个朋友里,他和拉龙的关系最亲近,此时一年多不见,骤然听闻这喜事挺高兴,当即表示祝贺。

    “瑾瑜哥,”拉龙经过变声期的声音已变得低沉,早没了半点小学时候的稚嫩,他仍像过去一样叫林瑾瑜“哥”,话里话外也无半点生疏:“总算解放了,你下个月有空么?来看我们迎新晚会撒,我弹吉他给你听。”

    “我想想……”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林瑾瑜暂时没想太多,他现在基本没课,至于选题……也没什么大问题,来回高铁飞机不过一天半天,几天的空闲时间他总有,于是林瑾瑜思忖片刻,答应了:“行,我没什么事,你把地址告诉我,我一定去。”

    ……

    下个月很快到了。

    算上民族加分,拉龙考上了一所号称能把全国五十六个民族都凑齐的大学,这大学里少数民族比比皆是,汉族反倒成了“珍稀动物”,拉龙本来说来接他,结果林瑾瑜到站的时候他在排练,说实在走不开,林瑾瑜就说他自己问路摸过去得了,拉龙道没事,他叫了别的朋友去接。

    林瑾瑜心说:哟呵,不赖啊,我这儿离学校可不近,开学才两三个月,这家伙就已经交到关系铁到愿意帮他跑腿的朋友了?看不出来啊,这小子小时候明明挺腼腆的。

    “你叫的人长什么样啊?我待会儿怎么找他们?”

    拉龙道:“你一看就知道了。”

    林瑾瑜还纳闷呢,人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哪能一看就知道,结果等他走出出站口,迎面就见三五个肤色黝黑,手粗脚长的彝族青年分列两旁,夹道欢迎之势呼之欲出。

    有几个他还挺眼熟。

    林瑾瑜心说:那不就是那个那个……曾经跟我死了的前任一起暴打过赵武杰的那谁三兄弟么?

    大哥阿克和二哥阿吉都还记得他,见他出站,一眼就认出来了,同时挥手道:“预备 起!”

    n名大汉同时粗着嗓子道:“欢迎欢迎!热烈……”

    林瑾瑜:“……”

    山里人嗓门大,其他出站的乘客纷纷扭头看这声势浩大的欢迎仪式,林瑾瑜背着包,差点被这突然的一嗓子吓跪了,他忙不迭双手合十拜了个佛,道:“谢谢!谢谢谢谢!太客气了!大哥们歇歇,别喊了,费嗓子,先喝口水,喝口水。”

    “好久不见,”当初照顾他的阿吉用口音极重的普通话跟他打招呼:“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几个。”

    “当然记得,”林瑾瑜说:“辛苦了,跑这么远接我。”

    “没得事,都是兄弟,”阿吉道:“还有人没来,等哈一起回去。”

    “还有人?”

    阿吉道:“是啊,他家里有空的都来了。”

    林瑾瑜本来以为拉龙只叫了他一个人,那村寨里本科大学生的数量就跟大熊猫一样稀少,作为这么多年来的不知第几个大学生,拉龙显然有足够的面子把家支里所有跟他有过交情的人都叫过来庆祝他上大学。

    “还有几个没来?”林瑾瑜听他说‘家里’,想着大概就是他亲哥或者堂表亲戚什么的,于是问:“要等所有人都齐了再走吗,我还想着给他买点东西提过去。”

    然而阿吉所说的“家”和他理解的家并不完全是一个东西,大哥阿克发话道:“对,等齐了一起走,不过要不了很久,只有一个人没到了。”

    他看了眼时间:“应该马上到了。”

    一个人……谁啊,该不会是他亲哥木色吧?要不是高武?他们挺爱抱团的,林瑾瑜无所事事,客随主便,他自己走不好,只能一边肩膀背着包,混入欢迎队伍里,准备等那最后一个嘉宾到了,大家一块打道回府。

    快点到……快点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瑾瑜嫌麻烦,没拉行李箱,而把所有换洗衣物、随身物品都塞进了肩上那包里,一运动书包被他胡塞海塞得满满当当,重得要死,没一会儿他就站累了,不停在心里念着到底谁最后一个啊,怎么还不来,快点给爷出现。

    就在他马上要忍不住,想开口说他有事,先去周围买点礼物,顺便一个人提前去学校附近开个房,把这死沉的包放了的时候,出站口终于再次涌出一大波人来,看来是又有一班车到站了。

    阿克眼睛一亮,招呼一直等着的几人道:“哎,来了来了,总算来了!”

    本已等太久,有些略显疲倦的所有人瞬间来精神了,呼啦一下振奋起来,总算来了,接到人可以回去喝酒休息了。

    在无数道殷切目光的注视下,出站口终于又走出一个人来,那瞬间,林瑾瑜有点懵,差点以为自己穿越了 好像很久以前,他也曾这么站在出站口等过他,那时候天很冷,雪花落在鼻尖上冰凉凉的。

    一切好像就是从久远的那里开始的。

    他好像总是那么显眼,林瑾瑜不知道是只有自己总能一眼就在人潮人海中认出他来,还是因为他真的本来就很特别,总之,几乎在阿克出声的同时,他也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提着东西的身影。

    他妈的,林瑾瑜当时就在心里骂了句脏话:真他妈的巧了,前世的冤家阴魂不散,操,早知道我来都不来。

    为什么……是他?居然是他?

    看似很巧,实际又完全在情理之中,林瑾瑜早该想到,拉龙连他都叫了,没理由不叫这人的。

    这小兔崽子,他想:叫我来看你们迎新晚会,我会还以为情比海深,就特意叫了我一人呢,感情就是个搭头,顺道喊的我。岂有此理,我就是脑子瓦特了,完全没想到这人也会出现。

    他想:应该是完全没想到……吧,我完全没想到。

    合格的前任就该是个死人,林瑾瑜回想起半分钟前不停念叨着,要这人快出现的自己,想穿越回去,自己把自己嘴缝上。

    出现?出现什么出现,他这暴脾气,就应该把这人团吧团吧,直接一脚踹回车站,踹回他老家,踹出本省,踹出中国,最好直接踹出银河系,永远别在他面前出现。

    共同的交际圈是个神奇的东西,当他们彼此都以为永远不会再见面时,那条缠在他们手指上的红线就在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再一次收紧了。

    第337章 象

    林瑾瑜不是专门来接站的,因此原本就没站前排,而缩在一群或者古铜或者黝黑的彝族人后面,阿克迎了上去,挡住了张信礼大半视线,张信礼一开始没看见他。

    “总算到了,路上还好吗?”

    阿克拍了拍他肩膀,张信礼伸出只胳膊,十分有力而又干脆利落地和他抱了一下:“还行。”

    林瑾瑜面无表情地透过人群间的缝隙看着那个已许多个日日夜夜没见的男人,他好像并无多大变化,当他在深夜的上海痛哭时,张信礼想必吃得好喝得好,从没流过一滴矫情的眼泪。

    周围其他人也纷纷围上去,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说些什么,都是方言,林瑾瑜全听不懂。他从口袋里摸出充话费时送的有线耳机插到手机上,然后往自己耳朵里一塞,装作在听歌。

    实际上他那手机什么声音也没开,有人上去摸了根烟给张信礼,张信礼接了,问他都有谁到了,其他人便跟他汇报,说谁谁谁和谁谁谁,一大串稀奇古怪的名字,林瑾瑜一个也记不住。

    阿克道:“对了,你弟比你先到,现在人都齐了,可以回去了。”

    “?”张信礼还没反应过来,听他这么一说有点懵,道:“什么我弟……”

    “行了行了,快走吧,我腿都麻了,”其他人当然不会懂他疑惑的点,阿吉催促他们:“晚上叫上拉龙一块喝酒。”

    有人问:“怎么回啊,打车?骑单车?”

    “打车啊,多有派头,”阿克那小弟弟说:“一路轰过去。”

    “这么多人打多少辆车,”有人不同意:“要不搭摩的,跟开车的压价,我们这么多人,他得少收,敢不少收试试。”

    好一阵七嘴八舌,打车太贵,摩的不安全,张信礼说:“坐公交。”

    于是没人唧哇了,一众人呼朋引伴,撒丫子往外走,去等公交,张信礼最后一个出站,和阿克一起站在最后面,此时人一散开,藏在人群里的某人便露了出来。

    林瑾瑜眼神冷峻,身上衣物单薄,下颌线条锋利,手插在上衣口袋里,两条白色的耳机线蜿蜒而下,隐没在衣物之中。

    他并未因为暴露在张信礼的目光下而感到心虚、胆怯或者六神无主,只是十分随意地和张信礼直直对着,好似仅仅和某不熟的人打了个再平常不过的照面。

    仅仅只是一瞬间的照面,林瑾瑜随意地扫完那一样后就转身,头也不回跟着前面一大帮人走了,而与此同时,原本正和阿克一起往前走的张信礼忽然毫无征兆绊了个趔趄。

    “怎么了,”阿克吓一跳,左看右看一番:“大平地的,也没沟沟坎坎啊。”

    “没……没事。”张信礼嘴上答着,视线跟被人拉了根链条牵着似的,不自觉看着林瑾瑜远去的方向。

    那是他看错了吗,还是幻觉,好像如果想一个东西想过太多遍,人就会出现幻觉。

    “你看什么呢,”阿克说:“那不是你弟吗,也不打个招呼。”

    “没……看什么。”

    拖腔拖调,结结巴巴的,真奇怪。

    张信礼迈步往某方向走,没走几步,阿克一把把他拉回来:“怎么往进站口走,出口在那边,还大学生,字都不认识了?”

    “……”

    其他人走出几十米停了下来,回头等他们,叫他们跟上。林瑾瑜便也停下来,往自己嘴里塞了两颗口香糖,往后好整以暇、面无表情地看着张信礼。

    张信礼好几秒没动……他不是不想动,是忽然动不了了。

    “你怎么了?”作为好哥们,阿克离他很近,他感觉也就是那么零点几秒的时间,张信礼突然就不对劲了,跟撞了鬼似的,他能感觉到他尽力掩饰着,却仍忽然急促起来的呼吸,还有动作间不容易察觉但真切存在着的僵硬。

    张信礼把给拉龙买的东西往上提了提,做了个深呼吸:“没事。”

    没事你跟见鬼了似的,阿克摸不着头脑,自作聪明道:“是不是车坐太久了,到地方就能休息了,我俩快点吧,喏,你弟还在前面等你。”

    “……”

    张信礼心想:我只有一个堂弟,刚高考。

    他最后一个上车,林瑾瑜全程没理他,戴着耳机和阿吉坐一起 当初张信礼瞒着他出去在致人轻伤的边缘试探时就是阿吉照顾的他,他俩相对更熟些。

    公交车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一行人就到了目的地。

    拉龙那边还没完事,阿吉便对林瑾瑜道他们先去吃饭的地方点菜,坐着等,林瑾瑜当然没异议。

    他正好奇着要去吃啥,就见最前面几个脚步不停,径直拐进了一家火锅店。

    正是饭点,店里一张张桌子上红彤彤的锅底支着,温度比外头足足高出几度,他们七八个人,桌子就占了两张,林瑾瑜本来是随便坐的,料想张信礼也不会坐他身边来,结果没想到其他人都以为他们是兄弟俩,很熟,愣自觉主动把其余位置全填满了,独独空了林瑾瑜身边那个。

    张信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