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捅……”此时此刻张信礼所有的心思都在别处,林瑾瑜已无法反抗,他用鼻尖轻轻蹭着他脸颊,好似疯狂后的安抚,又好似请求林瑾瑜帮帮他:“我想死……我想死你身上。”

    那样的话语跟语气让林瑾瑜内心一颤,可无论酒后吐真言也好,还是酒后胡言乱语也好,这样的话语跟行为都太过放肆了。

    好像只有你多可怜,你多委屈似的,离开我你不是永远日子照过,酒照喝吗?

    这次分手所积攒起来的种种怨气、不甘,和着遥远过去埋在心里的失望失落一齐涌上心头,他愤恨又委屈,终究忍无可忍,照脸给了张信礼一记摆拳。

    一旦动起手来就收不住了,张信礼骑在他身上,侧脸跟下巴挨了不轻的两拳,可他就像没感觉到似的,宁愿受着也仍死死压着他。

    人被逼急了力气会忽然变得非常大,林瑾瑜满心屈辱混着哀怨、不满,几乎睚眦欲裂。他毫不留手地挥几拳后一把拽住张信礼领口,错开他腿,猛一翻身,一下把他掀翻在地,压着他又是一拳。

    “我叫你敢强来,你敢是吧?”他几乎歇斯底里咆哮着,每问一句就挥一拳:“你多能耐,你多大爷啊,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是吧?我他妈命贱得死,为了你没爹没妈,结果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说不要,就不要我了。

    直挺挺挨打铁人也受不了,张信礼曲起前臂开始格挡,林瑾瑜仍只是一股脑狂揍:“你敢你大爷的,只有你长了那玩样是吧?只有你会上人?自己是个1觉得很了不起?可以随便对别人用强?我顺着你久了把你脑子顺坏了?谁他妈不会上人啊!”

    那是通发泄意味极重的嘶吼,林瑾瑜下手越来越重,张信礼开始还手。

    满地狼藉,林瑾瑜挥拳,被张信礼单手抓住衣领掀翻后又扑将上来,二人跟太极图一样,在狼藉里不知扭打着滚了几圈,撞了多少零碎小东西。

    双方都是真动手,林瑾瑜拳锋磕到张信礼嘴角,磕出几缕血丝,自己肚子也被顶了一下,痛得发慌,肩胛、手腕、胳膊均有暴力拉扯留下的红痕。

    一番搏斗,两人把所有的气力都发了出来,纷纷气喘吁吁。

    张信礼从始至终紧紧抓着他,林瑾瑜先没力了,被他“砰”一声扣着手腕,从背后压着,重重撞在卷闸门上,撞出一声巨响。

    张信礼宽阔的胸膛压着他后背,两人不约而同静止了,各自喘着气。

    “我说了不是故意的……”林瑾瑜听见身后张信礼的声音很近,几乎贴在他耳边道:“也解释了……你还要怎么样……”

    还要我……怎么样……

    张信礼所忽略的是,当他自以为“为两个人好”而提出分手时,为了在一起而不惜在医院走廊上睡硬板凳睡了几周的林瑾瑜的心情。

    林瑾瑜所有的坚持和倔强是什么?一个美丽的笑话吗。

    他以为轻飘飘解释一句“分手不是因为我不爱你”,所有的一切就可以一笔勾销,他爱的人就会笑着重新和他拥抱。

    然而事实是,就算回过头来再解释千万句话,青梅浮动的夏日暖风里他还是说了分手,十七岁时的车站他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

    缺失的岁月从不因他的解释回来。

    林瑾瑜忍着哽咽,微微低下头,说:“现在我们都有自己的开题已经过了,再不久就是毕业论文……就这样吧,很遗憾高中没跟你一起拍毕业照。”

    大学也会只剩遗憾了。

    按照张信礼的计划,就是不会一起拍的。

    他自顾自地说着,说来也奇怪,虽然苍白的解释于事无补,可这么说一说感觉就好很多。林瑾瑜正要一股脑逼逼个够,却忽地感觉到肩上传来一阵极轻的颤动。

    那颤动很轻,在寂静的黑暗里却异常清晰,林瑾瑜感觉张信礼抓着自己手腕的力道越发大了,与此同时,他肩膀与脖颈的交界处忽地传来一阵湿意。

    林瑾瑜忽然愣住了。

    张信礼紧紧抓着他的手,脸埋在他颈窝里,胸腔抽动着,那颤动清晰地通过相交的肢体被传达给林瑾瑜。

    他在哭。

    为从未宣之于口的爱和终于不再属于他的伴侣。

    四面漆黑,林瑾瑜感觉到压着他手腕的力度在收紧之后渐渐放松了下来,张信礼好像疯够了,终于冷静了。

    没有人再控制着他,林瑾瑜可以起身丢下他走开了,走去哪里都可以,可他静静跪着,任凭张信礼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肩头,好似忽然失去了全部力气。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跪着,等张信礼哭完,不知过了多久,那阵颤动才终于消失了。

    林瑾瑜仍然没动,张信礼沉重而缓慢地呼吸着,缓了一会儿,寻求安慰似的重新凑过来亲他耳朵。

    先前那番闹腾十分累人,林瑾瑜明显感觉到他哭过之后动作变得更迟钝了,亲他的动作再不复之前的强硬跟疯狂。

    一般来说,兴奋起期退之后,人就会……林瑾瑜开始在心里默数。

    果不其然,张信礼的动作越来越缓慢、迟滞,当林瑾瑜数到第三十个数时,他终于支撑不住,把下巴抵在他肩头,抱着他,闭上眼,呼吸渐趋和缓,沉沉睡了过去。

    喝醉的男人果然最无情,想闹就闹,闹够了就睡。

    肩头张信礼的呼吸温热,林瑾瑜支撑着他,面对着卷闸门,低头沉默片刻,抬起手,轻轻覆上了张信礼横在他腰间的手背。

    第358章 一生很短,一生太长

    林烨回来的时候差点以为家里遭了贼。

    地面上一片狼藉,塑料小凳子侧翻的侧翻,仰躺的仰躺,宛如无数歪倒的王八,谱架倾倒,好些纸页散了一地。

    通往休息室的那扇小门半掩着,一道窄窄的白织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好似白金色的蝴蝶翅膀。

    发生了什么这是……林烨不明所以,他迈步从一地凌乱里走过,推开虚掩着的小门,想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狭窄的休息室里,林瑾瑜坐在凳子上,十指交扣放在膝上,静静守在床边,纯色的被单简约而整洁,那方小小的单人床上被子鼓鼓囊囊,似乎躺着个人。

    “?”林烨嘴角抽搐,迈步进来,道:“你可别告诉我你因为吃醋,一气之下出去跟人约了个炮,还舍不得开房在我这儿乱来的。”

    这也太没公德心了,换了平时,林瑾瑜早一蹦三尺高,跳起来否认三连了,可这次他就像没听见林烨的话似的,连动都没动弹一下,只是静静注视着床上躺着的那个人。

    廉价的破木床头柜上放着袋装在保鲜袋里的凉水跟一盒创可贴,床上那人呼吸平缓,一只手露出被子放在身侧。

    屋里开着灯,林烨走过去看了眼,整个大震惊。

    这……不是小直男吗?怎么在这里?

    “好重的酒气,”他皱眉,挥手扇了扇:“是在酒缸里游泳了?”

    “没,”林瑾瑜终于开口说话了,他一瞬不瞬注视着张信礼,说:“能让他在这儿睡一晚吗?”

    “他在这睡一晚,我睡哪儿去……”林烨嘟囔:“你们该不会酒后……”

    “没有的事,”林瑾瑜说:“想些什么,这才多久,怎么够。”

    林烨心想:呃,都一个多小时快俩小时了,还不够?年轻真好。

    “他估计明天早上才会醒,”林瑾瑜接着自己上上句话道:“帮个忙,委屈你今天跟我一样睡地上,等这学期奖学金下来了补你住宿费……求你。”

    一两小时前还一副跟床上这人不共戴天的样子,现在为了人家,“求你”这种低声下气的话都蹦出来了,林烨真搞不懂这小子,明明爱得要死,而且人家都已经回头了,他却死活不松口答应复合。

    “算了,我去我学弟那儿挤一晚上得了,”他道:“怎么好意思跟后辈抢地方,你们睡就是。”

    林瑾瑜说:“不,怎么能让你去麻烦别人,挤挤就行了。”

    林烨沉默了两秒,说:“林瑾瑜,你得记住我们不能睡在一起。”

    gay与直男不同,授受不亲,随随便便一起睡一张床就跟异性恋男女宣称睡一块盖被子看夜光手表一样不妥。

    林瑾瑜想了一下,然后说:“哦,我忘了。”

    他从未把林烨当做过潜在的恋爱对象。

    “所以……这到底怎么回事?”林烨说:“进门给我吓一跳,以为有人入室抢劫。”

    入室抢劫倒是没有,入室强奸差不多,林瑾瑜拿起床头柜上那袋冰水,拉过张信礼的手,轻轻贴在他手背,那被烫出的新鲜烟疤上,他手心里也有这么一个相似的印痕,那是出柜的时候和爸爸争吵时烫的。

    “对不起,”林瑾瑜边给张信礼冰敷边道:“打坏多少?我赔你。”

    东西倒都是些小东西,几张塑料板凳、几摞纸、金属谱架,都是不容易摔坏的,林烨道:“我待会儿去看看吧,应该……没摔坏什么,坏了再跟你说。你们到底干什么了,得亏吉他都高挂在墙上,要是撞着了乐器,你背的债又要加一笔了。”

    手背的伤口烫得挺厉害的,林瑾瑜给张信礼冰敷完了,撕了创可贴给他贴上,当作应急处理,道:“他喝多了,半夜跑过来。”

    “……然后?”林烨说:“你把他揍了一顿?你俩打了一架?”他上下打量了番坐着的林瑾瑜与躺着的张信礼,他俩衣物都有明显的拉扯痕迹,露出来的手腕、胳膊上也有泛起的红痕。

    “真搞不懂你,”他道:“在酒吧瞎胡闹不就是为了刺激你小直男,让他来找你吗,人来了怎么弄成这样。”

    林瑾瑜没什么表情,有些冷淡地说:“我可没叫他来强|奸我。”

    强……林烨心说:年轻人就是冲动。

    床上张信礼呼吸迟滞,眉间隆起褶皱,好似在梦里也无法安下心来,林瑾瑜把他手放进被子,又把被角掖好,沉默片刻后站起身来,说:“我走了,麻烦你收留一晚,到明天他醒……感激不尽。”

    “你走哪儿去?”林烨一把拽住他:“你自己的人自己照顾,少扔给我。”

    “不是睡不下三个人吗,”林瑾瑜说:“而且……我不知道等他醒了怎么面对他。”

    发生过那些不清醒的、令人面红耳赤的事后,林瑾瑜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去面对张信礼,愤怒吗?不全是了,哀怨吗?也不尽然……他还从来没见他哭过。

    当张信礼的眼泪落到他肩头的一瞬间,他好像想了很多,可又好像满心空白。

    “该怎么面对就怎么面对,”林烨没松手,仍拽着他:“你们这样,终归要走到一起的。”

    连他这个旁观者都看得出来,又或许正因为是旁观者,所以才看得更清楚。

    林瑾瑜跟他说不清,林烨又没切身体会,不知道细节,他要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保持平常心,心平气和去面对一个几小时前还脱他衣服,扒他裤子,粗暴地把那玩样往他那里顶的人?而且这人还是他前任。

    ……虽然喝多了找不到位置,他架势吓人,却没能顶进去。

    “我现在很乱,”他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跟他还有没有以后,你怎么说这么肯定。”

    “那你想怎么样?”林烨简直要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了:“你先搞清楚一个事实,你是gay,你不和他在一起,也要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的对吧?你打算怎么办?别别扭扭放弃真心爱的人,找个男人凑合余生?”

    林瑾瑜没想过这个,他至多想过孤独终老。

    “没打算过,我和谁凑合,你吗?”他随意地道:“你想跟我谈恋爱吗?”

    “……”林烨静了瞬,说:“不会。”

    林瑾瑜接着道:“小时候比较中二,漫画看多了,觉得真爱只有一次,分手是要割腕殉情的……别笑,谁小时候还没单纯过。”

    他慢慢说:“事实上你也同意吧,哪有谁没了谁是活不下去的。”

    林烨确实同意这句话,“非你不可”的爱是太过稀有的东西,对于多数人来说,爱有许多次,那也没什么不对的。

    “我承认,我还是很在意他提分手,你不懂那种感觉,”林瑾瑜说:“他从来没有像我选择他那样,坚定地选择过我。”

    不知道是家庭差异带来的自卑心理作祟,还是保护欲过剩的大男子主义作梗,张信礼看起来是考虑了很多,可他确实从未绝对坚定地选择过林瑾瑜。

    说过永远在一起的誓言可以因为“不得已”而弃若敝履,这次是因为经济苦难,下一次呢?

    林瑾瑜对他的感觉是: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或是疾病,张信礼呢?现在他不确定了。

    人生太长,总有无数“不得已”可以充当说再见的理由。

    他想起刚在一起时,在许钊家里,他洗了澡出来,张信礼背对着他,坐在暖黄灯光下,穿着件印着吐舌头大狗的毛衣看四级单词的那个画面,那时候林瑾瑜想起以后两人老了的样子,张信礼会不再年轻,不再帅气,可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很爱他。

    张信礼曾想过这样的画面吗?

    “坚定是什么意思?”然而正当林瑾瑜沉浸在回忆里时,林烨说话了,他声音理智,不带太多温情,把林瑾瑜从回忆里生生拽了出来:“你自己也说了,二十多岁,早过了中二的年纪了,爱一个人哪能跟你期盼的一样,真的不管不顾,超脱一切,你俩那时候就是走投无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