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种因素叠加,“继续读书吧”,看起来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达成它究竟要付出多少时间、心血和精力,没人说得清楚,即使万般努力,如果没有天赋,到最后也不过是千军万马中的那抹炮灰。

    “确实,你要考虑清楚,虽然我们一定会尽最大能力支持你,但你肯定会很辛苦。”林怀南没有一味画大饼,鼓励他莽撞、不计后果跳出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生活圈子:“小张,路如果走通了,收获会很大,前提是你有足够的毅力跟吃苦的决心。”

    他开始侃侃而谈,梳理张信礼现在的优势:“你现在住在上海,定好目标院校以后每天想去随时可以开我的车去,我以前的老同学在上海任教的也不少,也许可以行个方便,给你借一张图书馆的通行卡,你需要什么资料资源或者辅导,我一定竭尽全力给你提供。”

    林怀南神色认真,镜片下的眼睛里透着鼓励跟坚定:“不用在意钱的问题,不说在外面这两年全靠你照顾小瑜,我很感谢,就算没那两年,就凭你是我爸战友的儿子、小瑜的爱人,就不用讲什么客气。现在跟你来这里读高中的时候不一样了,你不是借住的客人,而是小瑜的家人,我们应该互相帮助,以后你学业有成,在事业上也许还能反过来帮我。”

    这就是林怀南选择在早餐时间就郑重提加班这事,而不是等到临出门才浅浅交代声的原因,告诉儿子一声是次要目的,主要目的是开个话头,了解一下张信礼的想法。

    “……我提这个建议不仅仅是为了小瑜,想让你去迁就他的人生规划,而是,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个成材的机会。”

    张信礼眸中光影闪动,显然有些被说动。他道:“我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妹妹。”

    他爸妈已经知道他参加了工作的事,对于这个非常长脸,在大城市打拼,连弟妹的满月酒也没回来喝的大儿子,他们一向视为骄傲。

    按照那边的规矩,子女有了稳定工作后便不再像上学时一样,不寄钱回家也没事,而是每个月都得定时定量反哺家里,无论进厂子打工还是坐办公室,也无论是去当妓女还是当高管,谁家子女寄回来的钱多,谁家在村寨里就有面子。

    “这个我知道,”林怀南询问:“爸妈不应该干涉你们的财政,只是话谈到这里,想问句你每月寄多少给家里?”

    “不多,不到两千。”张信礼答:“我们那里物价低……但小孩大了,以后肯定找我多要钱。”

    老幺总是最受疼爱,只有独生子的时候,爸妈吃什么苦都行,为了幺儿却大概率会想要他定时寄钱回去。

    “好好跟你爸妈商量,”林怀南说:“不急,反正今年肯定考不了,还有快一年半,你正好趁这段时间了解一下我上次建议过的各个专业以及对口就业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样,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爸,你还建议了专业?”林瑾瑜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都不知道。”

    “经济、财政、商英、金融、商管……都可以考虑,下面还有小类,你先自己了解,有不懂的问我,”林怀南对自己儿子说:“我和……嗯,儿婿说话,你都要知道干什么。”

    儿婿,这是什么四不像称呼,也不知林怀南半夜绞尽脑汁想了多久才想出来的,林瑾瑜哭笑不得。

    “今天我去加班,小张要是没事的话其实可以跟去看看,按你的本科专业,想要对口,就业面其实比较窄,这次你也可以去看看做生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体面、高深。”林怀南说:“这次是个洽谈饭局,秘书说那边的老板本来约了长假后,突然有事提前了,去也不需要什么专业技能,你跟着看看也好。”

    饭局这东西,非主角去了也就是凑个热闹,体验体验气氛,确实是很好的观摩机会,张信礼闲着也是闲着,当即答应道:“好。不过,主要谈什么?我完全没概念。”

    “路上说,做生意其实交际占了一半工作,肯定会先明确双方身份、见面目标,”林怀南示意张信礼换件衣服,跟自己一起出门:“这次是个新项目投资洽谈,对方是做风投的,我们是乙方,都在上海做生意,以前其实也听过对方名字,只是一直没机会合作。”

    第420章 巧了不是

    林瑾瑜本来还想着趁爸妈不在能跟张信礼度过哲♂学而美好的一天,没想到对象胸怀大志,亲爸深谋远虑,为了他俩美好的明天不惜牺牲节假日,直接打包一块走。

    虽然不能“白日宣淫”了,不过他挺感动的,感动于张信礼的付出,也感动于爸爸为他俩所做的筹谋。

    国庆,街上人比肩接踵,在非典已经远去,新冠还没来来临的那年,国庆黄金周出游人数一再创下新高,人们暂时离开两点一线的上班生活,足迹遍布大江南北。

    林怀南去主卧找了一套自己以前的正装出来给张信礼,带他坐电梯下楼,开车去公司。

    “小张,衣服是我的,你先将就穿着,应该还合身。”赵叔在前面开车,林怀南和张信礼一起坐在后座,对他道:“不要紧张,你就当去休闲娱乐。”

    越高级别的商务会谈硬件当然也越牛,好吃的好喝的只有多没有少,虽然碍于礼节必然不能胡吃海塞,浅尝也能一饱口福。

    “嗯,我还好,只是第一次去这种场合,不清楚情况。”张信礼问:“我应该怎么做?”

    林怀南的几身西服都是定做的,尺寸不算完全贴合张信礼,但质感和流水线套装不可同日而语,“人靠衣装”这话真没错,这身衣服一上身,张信礼这门外汉立刻油然而生出股精英之气来,还真像林怀南的某得力助手。

    “这次我们这边参加洽谈的一共四个人,我,秘书还有具体负责新项目的两个骨干,现在加上你,五个,”路上的时间也是时间,林怀南争分夺秒给他科普道:“你知道,我是做贸易起家的,原料利润低,成本也高,每次运作都需要占用大量仓库、物流资源。”

    生意也有三六九之分,看起来最体面、风度翩翩的一般是做金融、房地产、通信技术、审计评估这些东西的顶层老板,实体则容易吃力不讨好,张信礼虽然在林瑾瑜家里住了两年,但之前对此并不清楚,毕竟这不是他一个外人应该过问的东西。

    “近些年实体越来越不好做,竞争对手也越来越多,市场没变大,分羹的却越来越多,”林怀南接着说:“为了规避风险,转型已势在必行,小瑜回家前其实我就已经在计划,分出一部分资源来转向环保跟生物医药。但这两个领域都需要大量前期投入,巨额投入促使我必须启动新融资……融资,你明白吗?”

    张信礼不清楚乱七八糟的金融概念,但从字面意思去理解还是可以的,他道:“嗯,大概懂了,所以要找……风投。”

    “对,就是这样,”林怀南说:“项目计划书在秘书那边,是保密的,你不用看。所有洽谈、交涉都交给专业的人完成,你就手你是助理,来做记录的。”

    “好。”张信礼心里还是没底,但并不多么怯场。又不是刀山火海,虽说他暂时是个完全的外行,可林怀南肯定会多照顾他。

    车行驶了很久才到目的地,四周山清水秀,鸟语花香。

    “林先生,”赵叔沿着路笔直往前开,滑进地下停车场停了,下来给他们开车门,道:“到了,其他人在二层长廊等。”

    “嗯,估计要一会儿,你先回去,看看老爷子,”林怀南看了眼手腕上十分考究的手表,说:“我和小张上去。”

    车位旁早有山庄的侍者过来微笑鞠躬给他们引路,林怀南并不多做表示,带着张信礼坐电梯直上二层。

    要不怎么说如今的人是越来越会玩了,从前参加商务酒局,也就是喝喝酒,吃顿饭,泡澡,按个摩,至多来套三温暖什么的,现在可不同了,花样多着,旅游度假都只能算小巧,什么高尔夫、马术、游艇来一套,那才叫气派。

    张信礼原本以为他们会来到什么x星级酒店或者饭店之类灯红酒绿的场所,没想到这地方跟他的想象截然相反。

    这是坐落在不知上海什么地方的一处山庄,会员制,不对外开放,入会需要引荐信,张信礼别说来,连听都没听过。

    “你好,有预定,九点约见宁老板。”林怀南没掏卡刷电梯,而只这么说了,侍者便微笑鞠躬,刷了层数。

    宁老板?张信礼有一瞬间心念一动,随即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宁不是个特别少见的姓氏,不可能那么巧,想来是自己太敏感了。

    二层长廊处林怀南说的另外三人早已到了,在等顶头上司过来,林怀南带着张信礼过去,互相介绍了番,说他是自己远房侄子,过来观摩学习,安排他做记录,其他人马上明白了,对张信礼比较客气。

    “项目书准备好了吧?”林怀南再次确认时间,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那边怎么说,有没有做最后确认?”

    “确认过了,”秘书跟在他身后,边走边说:“那边本来也是来休假的,不知怎么休着休着不休了,通知会面可以提前,可能工作狂性格?总之时间比较充裕,对方现在就在顶层茶室里。”

    谈合作,了解老板性格无疑是十分重要的。林怀南听过那位宁老板的大名,好像跟他一样是白手起家的……比他更算白手起家。从过往几次出手看,此人行事稳准狠,看项目的眼光异常毒辣精准,且非常了解基层执行逻辑,对各个环节烂熟于心,不愧是从产业底层一步步上来的。

    “你看着办,”根据背景以及这次选定的见面地点,林怀南推测对方不是那种还没谈事就喜欢举着酒杯先嚷嚷喝一瓶的类型,交代道:“不要太低声下气,也不要太傲,冷静些,但注意别冷场。”

    几人纷纷答:“是,林总。”

    张信礼与秘书一左一右跟在林怀南身边。他以前对“做生意”三个字的印象仅仅停留在赶集的时候,无数和他父母一样黑的、灰头土脸的男女老少汇聚在同样烟尘四起的村寨集市上,吆喝售卖一些没经过加工,或者只经过粗加工的农副产品,像现在这样体面的生意,他还是第一次参与。

    林怀南五人汇合后再次往顶层茶室走,宁老板那边没人过来迎接。这里虽然是他常来的地方,做东的却显然是林怀南这边,宁老板是甲方,甲方总拥有更多主动权,没有林怀南这个项目,还有无数事业有成或者白手起家的中、青年才俊迫切期盼他手里的真金白银,就像孩子嗷嗷待哺母乳。

    喜欢茶,倒像那种三四十岁,喜欢附庸风雅的中年人,张信礼不动声色地四处看着,心想:和‘小梵’的那个宁老板应该截然相反,果然是我太敏感了。

    “叮”的一声,顶层很快到了,电梯里的侍者用手微微比向电梯外,鞠躬说“祝您愉快”,大家疾步走出电梯,唯张信礼这个“不懂的”回了谢谢。

    按理说,他的推测是很符合逻辑的,在夜店一掷千金、寻欢作乐、包养过大学生的三十五岁深柜男人跟状似清新典雅、喜欢品茶的工作狂老板怎么看也不像同一个人。可人似乎本身就是矛盾的动物,就像本我与超我有时不能同一,在白日生活着的有时并非夜晚的那个自我。

    上海太大又太小。

    第421章 老宁与小张

    顶层的装修介于中式与日式和风之间,将近千平的面积被规划设计成几间大小不一的茶室,朝南的一面是个大露台,从上面可以眺望见远处的小湖与室外马场,林怀南一行出了电梯,在入口第一个房间处整理着装,洗手脱鞋后跟着侍者进了其中一间。

    张信礼全程不露声色照做,别人怎么干他就怎么干,安静、本分,没表露出胆怯、畏惧,也没表现得兴奋、新奇。林怀南看在眼里,心想这孩子倒不笨,且骨子里有种小瑜所没有的沉稳、宽厚。

    外室架子上陈列着一排排一看便价值不菲的紫砂壶,硕大的太湖石与矮子松盘虬卧龙,空气里弥漫着股淡淡的檀香味,林怀南几人一路往里,见水汽氤氲处一个身着灰色唐装的身影面对着他们,静静坐着。

    张信礼脚步忽地一顿。

    偌大的茶室里只有宁晟凯一个人,不见秘书,也不见别的下属。茶桌上檀香轻薄、纤细的烟雾缓缓上升着,他略一伸手,没起身,坐在原地,说:“林总来了?坐。”

    “宁总好。”作为初次见面的准合作伙伴,对方进来却不起身寒暄似乎有些没礼貌,也显得没有合作的诚意,林怀南吃不准对方的意思,没有轻易说话,只简单打了招呼,示意他这边的人跟他一起上去坐了。

    放眼望去,室内所有陈设皆古色古香,但又并不全然仿古,乃至于显得死板老气。茶桌低矮,人需得跪坐,宁晟凯面前放着整套茶具以及刚开封的茶砖,也不知接下来他们要喝的这杯茶算是汉风还是和风,总之得跪着喝就是了。

    谈正事时,张信礼显然就得退居末位了,因此进门那刻他便很自觉地排在最后进来,就像一个真正的小记录员,站在主角们的背后。宁晟凯一开始并没注意包括林怀南秘书在内的次要人等,只把自己刚泡好的茶斟了一杯,请林怀南用。

    他腰背笔直,虽然跪坐,可精气神很足,一看便知经常以此放松,对饮茶门道多有研究,林怀南粗通一二,三指端过,一时倒也没露怯。

    一杯之后,宁晟凯礼貌笑了下,说:“林总不用拘束,随意坐就是了。”说完自己散了架式,支起一条腿来,道:“没起身迎客按理说是我失礼了,但风投这行,礼数是最不重要的,林总明白?”

    什么意思,张信礼听不明白,秘书和其他人也没明白,林怀南明白了,说:“是,离经叛道不要紧,只要实效。”

    宁晟凯捻了捻手上的沉香手串,再次笑了一下,林怀南伸手,道:“幸会,我是林怀南。”

    “幸会。”

    双方这时才握了手。

    “宁总就一个人?”林怀南道:“显得我这边兴师动众了。”

    “哦,本来在休假,我加班不要紧,占用他们节假日就不好了,”宁晟凯淡淡道:“想着算了。”

    做到这个体量,手下高管拿的都是年薪,什么节假日不节假日,老板一句话,就是半夜三更也得从床上爬起来。林怀南笑,说:“像宁总这样洒脱随意的老板不多了。”

    “林总过奖了,我可洒脱不起来,”宁晟凯看起来无意互相吹捧,虚与委蛇:“做生意,我的眼光是最重要的,用不上他人。”

    这话听起来自大,实则命中核心,风投这行看的就是眼光,要从无数看起来天马行空、离经叛道的计划书中精准挑出那为数不多的奇迹。

    “宁总爽快,那我们就开始吧。”

    两人互相“总”来“总”去了几轮,林怀南估摸着初步了解结束,下面可以切入正题了,遂示意坐在下首的意秘书拿出项目书。

    秘书起身,弯腰递给宁晟凯,道:“这是项目计划,之前已经跟您秘书初步接洽过。”

    宁晟凯接过,但没打开看,而道:“这位是……”

    “这是赵秘书,”林怀南开始依次介绍:“这两位是新项目的技术骨干,这位是张助理。”

    香炉中的烟平静上升,介绍前几位的时候,宁晟凯表现得十分淡定、正常,挨个朝他们点头致意 直到了最后。

    “张助理”站起来,学着前面几位朝宁晟凯伸手:“……宁总,你好。”

    宁晟凯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位刚刚还云淡风轻,胸有成竹仿佛万事尽在掌握的甲方老板在看清张信礼面容的那刻哑然无声,仿佛忽然被人截断了声带。

    两相对望,现场瞬间比寂静岭还寂静。

    “宁总……宁总?”林怀南叫了他两声,宁晟凯恍若未闻。

    这是怎么了,不是要谈生意?怎么突然掉线了似的,计划书也不看,话也不说。

    其他人脸上也纷纷露出疑惑神色,张信礼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宁晟凯没握,他也没收回。

    “宁总。”他直视着宁晟凯,又说了一遍。

    “你……”宁晟凯怀疑自己看错了,虽然只见过张信礼一面,可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小梵身边那个沉默寡言、身无长物的年轻人。

    那人如同他刚出来创业时所见过的那些心底怀揣希冀但又为现实所困的小伙们一样,明明无力,也没有去改变现实,却又死抱着那丝骄傲不放,明明手上戴着块几十块钱都没人要的旧手表,衣服也洗得褪色发白,却还目空一切,见他有钱,在完全不明情况的前提下就出口讽刺他不过是生了个好人家。

    林瑾瑜聪明、有个性、有学历,只因为跟他在一起才不得不去那种地方上班,干着下九流的擦边工作。

    宁晟凯曾经觉得,张信礼是配不上林瑾瑜的。

    可今天站在他面前的这人西装革履,一看便知是定做面料的西装考究非常,衬得他甚至比林总手下其他骨干更加神采奕奕,宁晟凯看向张信礼手腕,那块老旧的电子手表已经不见了,却而代之的是块崭新的日本机械表,透过底盘透明的隔栏窗口,可以看见细小而精密的古铜色齿轮。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以这样的姿态站在这里,站在他的面前?宁晟凯百思不解。

    “这是……林总您的助理?”宁晟凯想问个究竟,他甚至觉得自己眼睛出问题的可能性大一些,也许这只是一个长得和小梵男朋友有些相似的人罢了。

    哦,应该是小梵前男友。宁晟凯想起他们已经分手了 如他所料想的一样。

    “是的,”林怀南不明白他为什么唯独询问张信礼,但还是答道:“宁总见笑了,这是我远房侄子,张信礼,今天带他过来历练历练,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宁总多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