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信礼曾经试图阻止林瑾瑜真的在犬只姓名那栏填“张小礼”,但没成功,只得放弃。看着林瑾瑜那小玩笑得逞,无比得意的脸,他很想以其人之道还知其人之身一把,不过暂时没找到机会。

    来参加过林瑾瑜海底捞生日聚会的那些朋友大半留在上海工作或者学习,林瑾瑜把之前借过的钱加上利息如数奉还,当年附中班上n兄弟有空会时不时出来吃个饭喝个酒,作为业余爱好者聊聊滑板、音乐、人生还有爱情。

    凉山那边张信礼反正用同一套话术搪塞,要赚钱,很忙、很累、路费太贵,没空回家。林烨给他支过一招,山高皇帝远,只要拖过四十岁,家里人多半就放弃了。

    张信和每月会固定给张信礼报告爸妈的情况,发点弟弟妹妹的照片,二老看起来身体还硬朗,腿脚也麻利,春耕时分还下田干活。

    拉龙在学校过得不错,时常和他们联系着,还时不时询问林烨的近况,摩拳擦掌说很想跟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牛逼学长切磋一下。

    但林瑾瑜并不清楚林烨在哪里,这位对他人生产生过重要影响的二十七岁“老前辈”再一次离开了上海,不知是回家了还是又去了什么别的地方,林瑾瑜偶尔问起时,他只说自己在享受人生。

    他最终也不清楚林烨究竟有怎样的过去,那个大二时曾见过的健眉虎目的男人,那个清秀、斯文,自称是林烨学弟的男人现在都在何方,他都不曾知道。

    在这亿万生命中,个体渺小如沙尘,每个有自己的来处也有自己的去处,林瑾瑜不知道他曾爱过哪些人,又被哪些人爱过,是否也像自己一样,历经苦痛。

    对此,张信礼让他不必想,因为无论是他们自己,还是林烨、宁晟凯、王秀、拉龙、陈回,甚至高武、赵武杰和邵荣,人人都历经苦痛。

    就像林瑾瑜曾让他读过的、余华最广为人知的那本《活着》,尽管生命不可避免地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痛苦,但我们还是要活着,因为生命来到世上本就是为了经历磨难,有磨难才有体会、才有感知,才有快乐悲伤,一切情绪。

    生命生生不息。

    ……

    ……

    两年后。

    “准硕士张信礼,张哥!我的小张哥!我的大张哥!”

    并不寂静的春天里,许钊那嗓门丝毫不减当年。二十四五的人了,做起事来仍风风火火,街边柳树刚发的芽都快被这一嗓子吓死。不过大概也正是因为他这惯于奋勇争先的性格,入职刚两年已是同期里面升得最快的。

    “别喊,就来。”张信礼心道:还没开始上学呢,就准啊准的叫上了,进程也太快了点。

    他听着许钊在电话里的催促,按下电梯按键,道:“你什么时候能稳重点?”

    “什么稳重,我身材好着,永远不会又稳又重。”许钊看了眼手表:“鲸鱼今天回国,你俩分开这么久,你就一点都不‘去心似箭’?不是吧,我可把我发小托付给你了。”

    林瑾瑜研二时拿到了国外交换生名额,公费出去学习旅游了一番,今天回国。这么久不见,张信礼当然想见他,何止‘去心似箭’,简直是去心似火箭。也正因如此,他今天里里外外把家里打扫了遍,迎接林瑾瑜回国的态度堪比《甄 传》里迎接熹妃回宫。

    “一一,走,接你爸去。”电梯到了,他牵着绳子,招呼狗坐电梯,下楼和许钊汇合。

    “你可真久,”许钊叭叭道:“我发动机都过热了。”

    这明显是胡说八道,张信礼开了自己车锁,把一一塞进后排,眉毛也没动一下,道:“谁有你快啊。”

    ???

    经验丰富的老司机许钊很快接受到他带颜色的脑电波,着实吃了一惊,好家伙,怎么连他都学会于无形中用黄腔怼人了,一看就是被鲸鱼污染同化了,净不学好。

    许钊把自己车停他车位里,上了张信礼车,张信礼油门起飞,只花了平时一半的时间就开到了机场。

    机场里面不让狗进,张信礼下了车,把狗绳往许钊手里一塞,话还没出口腿已经往接机处迈开了:“你,在外面牵它,”他说:“等下我跟小瑜一起出来。”

    ??????

    许钊:“喂喂喂喂喂,几个意思?咱不是一起进去吗!合着你特意叫上我,就是让我来牵狗的?!”

    张信礼完全不听他在说啥,早走出老远了,同时心道:不然呢?

    春光正好,接机处挤满了人,个个伸长脖子翘首以盼。张信礼排开一众竞争对手,挤到前面,屏息凝神地看着时不时有旅客走来的通道。

    光阴轮转,他在阳光下眺望出站口的身影与那年冬夜里,林瑾瑜举目眺望的身影重叠。

    “我说,张先生,你瞧什么呢?”

    忽而一戏谑轻佻又意气风发的声音响起,林瑾瑜穿着件蓝白的棒球外套,耳钉闪亮,像变魔术一样突然出现在他背后:“瞧帅哥?”

    张信礼蓦然回头,半年多不见的林瑾瑜就站在他身后,机场大厅落地窗恢宏,天空湛蓝,一碧如洗,而他的笑比如洗的碧空更加熠熠。

    “你……”张信礼说:“不是说十点才……”

    “骗你的,早到了!怎么舍得让你等!哈哈哈哈哈!”林瑾瑜松开行李箱,在春天窈窕的倩影里冲过来,跳到他身上抱他,顺便借机使坏狂搓他头发。

    张信礼紧紧回抱住他,像春天大地围拢了新发的根芽。

    “上岸了上岸了!我就知道你能行!”久别重逢,拥抱怎么饿足够,林瑾瑜沉浸在双重喜悦里,全然顾不上有不有伤风化,在明媚的落地窗前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不枉我天天顶着时差给你说这个说那个,反复唠叨让你别紧张别紧张。紧张个毛,早说你没问题!”

    “你就安慰我,”张信礼说:“很侥幸,考了两次。”

    林瑾瑜模仿《功夫熊猫》里的龟大师,意味深长道:“世间无侥幸。”

    “幸亏这次考上了,”张信礼拉过行李箱,旁若无人牵起他手,出大厅去找免费劳动力许钊:“压力太大了,这次再考不上我都想放弃了。”

    “所以这不是上了,当初叫你别演奏退堂鼓,你还跟我生气来着,”林瑾瑜道:“早说听我的没错,幸亏听了。”

    “嗯,”张信礼捏了捏他的手,语气温柔:“大事上,你总对。”

    当初他打算糊弄过去的那本科论文还好被林瑾瑜悬崖勒马阻止了,否则他这次好不容易千辛万苦过了初试,却保准会死在复试 一个毕业论文写得颠三倒四的学生很大可能没导师敢要,否则等到毕业,导师头发都能掉光了。

    “一一!大钊!”林瑾瑜出了机场,一眼就看见杵在路中央当木头人木头狗的许某跟张小某,马上抛弃张信礼飞奔过去,跟他俩来了个熊抱。

    “鲸鱼!”许钊神色颇有关羽涿县会刘备那味儿,就差热泪盈眶,仰天长啸三声“哥哥!二弟想死你了!”。

    一一太久没见他,懵了一秒之后狂喜,直接上蹿下跳用口水给他洗了个脸。一情侣俩狗上车回市区吃大餐。

    大半年不见,他们有太多叙旧话题,许钊跟林瑾瑜都唧呱唧呱说个不停,张信礼考虑林瑾瑜刚回国,肯定累了,需要休息,边开车边说了几句,让许钊安静一会儿,让他休息,被许钊打趣太护短。

    林瑾瑜毫不脸红,护短有啥不好的,优点谢谢。他道:“许钊,你别一门心思打趣别人,我都修成正果这么多年了,你啥时候也领弟妹回来瞧瞧?”

    “滚,你得叫嫂子。”许钊说:“像你们这样当然好,你们那是真爱,哪有那么多真爱给我碰见。不是真爱谈多了发现都一样,没意思。好累,感觉不会再爱了。”

    林瑾瑜笑骂他非什么主流。

    “不是非主流,是实话。”许钊脸上难得认真严肃:“不过我没对象不要紧,咱附中三杰里,那谁可是闷声发大财啊。”

    附中三杰是什么鬼,这厮啥时候自封的。林瑾瑜不解,问:“什么附中三杰发大财……”

    张信礼在前头一心一意开车,许钊摸着一一的黑黄大狗头,用一种bbc马上要报道美军击毙本 拉登的语气道:“附中三杰除了咱俩还能有谁,黄家耀呀。你猜怎么着 ”

    他故意卖关子,拖长了腔调引而不发,林瑾瑜就地取材,糊了他一脸狗毛,道:“你当你在说书呢,还留悬念吊胃口,限你三秒之内速速招来。”

    “……你越来越暴力了,”许钊拿拇指横指了下张信礼:“肯定跟你老公学的,你俩都净不学好。”

    “所以到底怎么了?”张信礼也有点想听,毕竟因为林瑾瑜死活不同意老爸插手他们将来的共同财产,他们这两年一直租住在人女友家房子里呢,关心关心是应该的。

    “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俩还没想到啊,”许钊露出鄙视表情,说的话语不惊人死不休:“他跟他女朋友要结婚了,请帖都已经在印了。”

    第433章 于深深处吻你

    “恭喜恭喜!百年好合!”

    “我靠,真没想到咱们三个里最先结婚的是你这个最不可能先结婚的!”

    婚帖上两个设计成窗花状的金红剪影熠熠夺目,宛如三亚沙滩上如碎金般的细沙。林瑾瑜和张信礼一块下了飞机,给自己老爸老妈打电话报过平安后,与许钊一起长驱直入,杀到了黄家耀婚礼场地。

    虽然读书时一帮男生吹牛三(吹牛闲聊)总喜欢开玩笑说男人最大的遗憾就是英年早婚,但哪个兄弟真传出结婚的消息,大家一水全是羡慕嫉妒。

    黄家耀推了推眼镜,说了句落在许钊的糙耳朵里很有哲理的话:“缘分到时无处躲。”

    “哈哈哈,这话说得,”林瑾瑜和张信礼相视而笑:“很有道理。”

    “辛苦你们了,”黄家耀道:“尤其鲸鱼,回国不久就赶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帮忙。”

    婚礼在明天,其他宾客可以明天到,他们作为伴郎却不行。

    许钊道:“客气,赶明儿我们结婚也拉你的壮丁。呃……我是说没有结婚证也可以办婚礼的嘛。”

    林瑾瑜锤了他一拳:“得了,别打补丁了,我俩暂时没这想法。”

    许钊嘿笑了声,张信礼朝他比了个“嘘”。

    结婚是人生大事,准备工作一大堆,无论男方还是女方家都非常忙碌。张信礼在村寨里从小到大参加的婚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因此很是熟练,帮着搬东西、装喜糖、布置现场手到擒来。林瑾瑜的兄弟哥们却都晚婚,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二次参加婚礼,看什么都新鲜。

    说实话,黄家耀这婚礼,排场不是一般的大。

    虽说俩边都不算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可男女方都是独生子女,家里就这么一个,当然什么都照好的来,光拍摄的机器就包了两台,婚车头车租了辆保时捷帕梅拉,婚礼现场选在室外靠海的草坪上。

    林瑾瑜心想:啧啧,结婚要准备这么多东西呢,酒席、红包、喜糖、请帖、摄像、花、气球、服装,还有各种小玩具,肯定贵到死。哈哈,还好我跟他不用结婚,省钱了。

    就这么安慰自己吧。

    不过他还是有一点很不解……

    “两个上海人,婚礼地点为什么选在三亚?”

    忙碌了半个下午加一个晚上,一切终于布置妥当,夜里九点,林瑾瑜回酒店躺在床上,边看那金灿灿、红彤彤的喜帖边自言自语:“好远,他们亲戚朋友有空来吗。”

    “他毕业以后下连的地方在这片军区,”张信礼也忙了一天,但没休息,还在镜子前试明天要穿的西服:“选在这儿也正常。”

    西装这衣服不比别的,不同价位质感差别很大,且非常讲究合身,身材稍微变点就得改甚至重新定做。黄家耀的喜帖一个多月前才正式发过来,不止邀请他俩去参加,还让他俩当伴郎,这么正式的场合当然得穿着得体,不仅绝不能穿大学毕业时许多同学会租的、街边50块一整天的那种正装,连千元区间,工厂流水线那种最好都免谈。

    因为伴郎一共五个,张信礼确信以黄家耀的交际圈质量,其他人必定个个“人模狗样”到极点,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衣服差距太大到时一定尴尬。

    张信礼的预判完全正确,他身边这位就是最好的例子。林瑾瑜也带了自己的西装过来,英国品牌,国外定做。且他完全没必要试,因为在国外交换时有许多场合需要正装,他回国前才新定过一套,以他这种狂吃不胖体质,肯定合身。

    “那也不应该啊,”林瑾瑜大爷似的靠在床头,边欣赏他换衣服边说:“黄家耀是方便了,女方居然同意?”

    “那就不知道了。”

    确实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林瑾瑜当初看他临时应急,穿自己爸那件价格不菲的西装时已觉得很帅,没想到还能更帅。

    那是套手工定制的欧式西装,世家宝the royal皇家系列的布料质感极佳,作为屹立多年的经典系列,不得不说味儿很足,而且厚薄适中,量身而定的尺寸十分修身,将张信礼本就健美的身形衬托得更挺拔优雅。

    啧啧,一看就很贵。定制不比成衣,没有将近五位数的预算基本不建议选择。

    “真帅,”林瑾瑜以为他这身是为了婚礼临时新做的,所以才要提前试试,问:“我爸给你定的?”

    他一出国就是俩学期,山高路远,回来很不方便,张信礼又一直在忙考研,两人每次视频大半时间都跟上网课似的,林瑾瑜还不完全清楚自己没在的这段时间家里发生了哪些变化。

    正在整理袖口扣子的张信礼顿了顿,然后又继续。他没回答林瑾瑜,反而卖了个关子道:“你猜。”

    这有什么好猜的,答案不是明摆着。林瑾瑜出国前,张信礼几乎所有的好衣服都是他给他买的,他自己不怎么买衣服。

    再说了,西装这东西其实普通人平时用不到,林瑾瑜可不觉得他会花两三万买一套,只为了在别人的婚礼上穿一次。

    于是他枕着胳膊大剌剌道:“哟,还学会故弄玄虚了。哎呀,我爸送的就我爸送的嘛,有什么,你上岸了他送个礼物还不应该?”

    事关户口问题,张信礼这两年主要精力确实集中在考研这事儿上,但还有件事他不得不上心跟进 那就是宁晟凯那项目。

    林怀南一直在有意带他熟悉公司各种项目,也放手让他参与、负责了一些。做生意这行是最不讲条条框框的地方,谈项目的时候人家可不会检查学历证书,一切全看你综合能力,能打动各种各样的老板成为你的合作伙伴你就来钱,不然就是常青藤毕业的也没用。

    张信礼并不会只在黄家耀的婚礼上穿这一次,他工作的时候经常要穿,都穿一两年了,他之所以试,是因为明天很重要。

    林瑾瑜猜错了,但张信礼只“嗯哼”了声,没告诉他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