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舒弯着两根手指敲了三次门,听见里面的脚步声靠近,便往后退了一步。

    门推开一条缝,并不足以把巨大的外卖袋子送进去,房主既不现身,也无下一步动作。

    陈辛觉已经转开了门锁,眼睛还望着对面。

    介舒把外卖递到门缝边却没人接,怀着疑问回头看了一眼陈辛觉,他也面露疑惑。

    “总共三十七镑,请问是刷卡还是现金呢?”

    门内没有反应。

    陈辛觉没有理由再停在原地,对介舒潦草道别后便进了门。

    楼道内陷入无声,她侧头,那门依旧开着,外卖也原样悬在那儿。

    3

    季归豫在厨房里听见门锁转动,忙把摆好盘的牛排端了出去。

    “还没吃饭吧?我特意煎的肉眼。”

    “吃过了。”陈辛觉瞥了他一眼,擦肩走进厨房洗手。

    “别生气了兄弟,昨晚上我真喝多了,给你赔罪。”

    陈辛觉擦干手,坐到沙发上说:“我没生气,今天课多忘了回消息。”

    “我都煎好了,这分量也不多,来尝尝?”

    “我真吃不下,你找对门那朋友吃吧。”

    季归豫坐在餐桌边切着肉答道:“他临时约了人,神秘兮兮的,也不说是谁。”

    “他一个人住一户么?”

    “是啊,怎么了?”

    陈辛觉摇摇头:“没事,随便问问。”

    4

    防盗门边缘的塑料纸没撕干净,介舒盯着看了会儿,没忍住伸手去揪下了那一小条。

    她迟疑了一阵,又抬手敲了两下晃动的门:“请问……”

    门猛地向外推开,她闪避不及,打包盒在袋子里集体歪斜。

    虽然介舒以她最快的速度托住袋子,但汤水还是流了一地,她手上也沾满了滑腻的红油。

    她冷着脸抬头望向那人,四目相接的瞬间,喉咙口一堆谈判的话全然卡住。

    “你比约定送达时间晚了半个小时。”

    “抱歉,我可以赔偿。”

    “赔偿多少?”

    “一半。”

    “打翻的汤呢?”

    “……也算在那一半里面。”

    明明每句话都围绕着送餐,却似乎没有人真的在关注那堆气味浓郁的狼藉。

    “你叫什么?”

    “jane.”

    “中文名呢?”

    “……楼粤灵。”

    沉默片刻,介舒暗自拿眼前这张脸和记忆里的那张比对了一下。

    原来他长大之后是这个样子,棱角变得清晰,眼神挺冷淡,却保持着微笑,语调平得像一条直线:“你拿走吧,我不要了。”

    还变得一点也不可爱。

    他长高了很多,抬着头对峙让她觉得气场输了一截,虽然她的宽度足够。

    “所以你是准备一分钱都不付?”

    话音未落,俞庄嵁就把四十镑现金拿到她眼前。

    介舒满手是红油,手心被烫得发麻,胳膊下面还夹着摇摇欲坠的头盔——多么显而易见的不方便。

    可这个人全然没有帮把手的意思。

    “这么晚,真是麻烦你了,不用赔也不用找零,当辛苦费吧。”话倒说得挺漂亮。

    “放这里吧。”

    她缓缓竖起中指,在一个微妙的时间差后又竖起食指,二指中间留下一条缝。

    俞庄嵁笑笑,把钱塞进她指缝。

    “谢谢。”介舒并拢手指,上半身僵硬地维持着平衡,晃晃悠悠地转身。

    这天,广场公园多了一则都市传说。

    百年古树下面有一个亚裔胖女人满手是血,边哭边吃,散发着神秘诡异的香料味。

    之后某个流浪汉路过垃圾桶翻找食物时,还在里面发现了一截大肠,恐怖极了。

    5

    俞庄嵁站在阳台上探头朝楼下看,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那辆显眼的黄摩托还停在路边,主人不知去向。

    他点上烟,暗忖自己出了什么毛病。

    这个人怎么会是她?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如果她还活着,怎么可能会活成这样?

    6

    介舒回到半地下室时已经是十一点,从金属楼梯下天井时特意收着力气,以免她沉重的脚步声惊扰邻居。

    满身都是香料味,打出的嗝也是,这令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块肥瘦相间的熏肉。

    刚想洗澡,门就被敲响了。

    她叹了口气,拖拖拉拉地打开门。

    洪恳像往常一样泰然地闯进来,边说着些没头没脑的话,边往浴室走。

    “今天这么闷,明天估计要下雨。”也不期她回答,就打开了水。

    她开了罐啤酒,坐在地毯上听着淋浴声发呆。

    房东留下的白色小花墙壁因为年岁太久有些发黄,靠近墙沿的地方还卷起了角,露出一点发霉的内壁。酒瓶子堆在暖气旁边,一开始还能充当装饰,可随着数量的增多和灰尘的积攒,渐渐成了一堆真正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