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拼命想要车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他望见了熟悉的街道,望见了家里的白色房顶,阴翳的树木。他看到了那扇花园的黑色铁艺门,仿佛听到里面是茉莉在叫。

    他就要回到他的家了!

    他跳下车,往家狂奔。

    在他于朦胧夜色的街灯下就要往家奔去的时候,那扇他梦中肖想了无数次的大门忽然向他打开来,他仿佛会看到里面爸爸的车开出来,他们要到游乐园去,要给茉莉买玩具。

    然而,那门黑洞洞的,走出来不是爸爸,而是一个小女孩,牵着一只卷毛的泰迪小狗。她的爸爸和妈妈随后跟着她出来,她和他们撒娇说:“小迪总是在家乱尿尿,爸爸你管管它呀。”

    爸爸,你管管它呀。

    爸爸……

    爸爸……

    爸爸死了,他的家没有了。

    他再也再也回不了家了。

    他没有家了。

    他奔到那扇大门前,妄图闯进那个家里。吓得那体面的一家三口以为盗贼要闯进家里来了!

    男人把陆雪羽抓住,女孩牵着的小泰迪狂吠,女人一边劝说一边要求丈夫放开他。

    因为陆雪羽穿得体面,不像是坏人,他们只是吓了一跳,还劝说他早点回家去,问他是不是迷路了,要不要他们帮忙。

    陆雪羽的眼泪珠子断了线地往下掉,他的爸爸,顾青临,大哥,弟弟……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他。

    到最后连这个关于家的念想,唯一一点带着旧日味道的空房子也已经被他人占有。

    他再也回不了家。

    再也没有家。

    他完全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在被关着的时候,在顾青临背叛他,被弟弟抛弃,一无所有的境地,他没有放弃,只剩他自己的时候,他也坚持要活下去!要逃!

    他唯一的念想就是逃出去,回家!

    他从没有想过,当他终于逃出来了,却是连家都没有了。

    他崩溃地大哭。

    一百天,整整从爸爸死去,过了一百天。

    为什么爸爸说话不算话?

    不是说让他数到一百,他就会来接他的吗?

    爸爸在哪里?

    爸爸为什么没有来了。

    他哭着往外奔去,毫无目的毫无方向地狂奔。他要找爸爸,他要爸爸。他要回家,他想回家……

    最后严一维是在陆先生的墓前找到的陆雪羽。起先他发现他失踪了,并没有找到他。虽然是有故意放他走的原因在,但是武安太笨,中途竟然跟丢。他着急起来,在全城到处搜索,险些惊动义父。他把他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找了,陆卓英也被他逼得加入进来,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但都一无所获。

    最后还是陆卓英想到,他是不是回家了?

    凌晨四点,他在墓园看到了哭昏过去的陆雪羽。他依偎在陆先生的碑前,纯洁脆弱得像一只折翼的天使。

    他俯身将他抱起来,沉甸甸地在手里。这一刻,他和他同样,坐在了地狱里。

    第45章 疯狂

    这是那场遽变后,他们三人,第一次来到陆先生的墓前。凌晨四点的墓园,天色昏暗,树木茂密,静得一丝声音都没有。风吹过来,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发出簌簌的声响,影影幢幢,一个个墓碑望过去无边无际,莫名地感觉出一股阴森和可怖。

    陆雪羽像一只哀鸟已经哭昏过去,静静地躺在男人怀里。严一维对陆先生只有恨,他毁了他的一生。他像被命运劈成了两半,前一半他只是个倔强沉默的小少爷,喜欢玩木雕,喜欢独处,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妈妈没有过多的时间陪他;在那一夜后,最痛苦的一夜,他的人生被斩断,被眼前墓碑里的人扭转,急转而下。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没有家,他甚至没有人性,像一只野兽一样苟活。在m国,他进入童子营,只为有一口饭吃。他被训练,被人当作一把枪,他所有的同伴都怕他,因为他冷酷、残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管他们相处多久,即便前一刻共过生死,后一秒,他照样能冷静一枪打爆他们的头,掠夺同伴的资源。他只有兽性,没有人性,他们都不把他当人看。

    直到后来,义父捡到了他。

    而这都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面前这个墓碑里的人。

    严一维周身冷得可怕,他仿佛又回到那个无尽黑暗的仓库里,亲眼看着至亲的生命一点点地流逝。

    而在他身后的陆卓英,陆卓英才不会像陆雪羽,受委屈了找爸爸,要哭了找爸爸,什么都找爸爸!

    他都死了,他找他做什么?

    他陆卓英才不会去找他!让他烂死在坟里,他都不找!

    何况,他那算是什么委屈。比起自己所受的委屈,他陆雪羽又算得了什么?

    他甚至觉得,严一维的霸占,让他觉得很爽,很对。因为他竟然没想到会这么做,这才是最打击陆雪羽,也是最打击陆耀宗的方法。

    爸爸?你的宝贝阿雪在受苦?你怎么不跳出来看一看啊?

    你跳出来看一看啊!

    他在极致扭曲的痛苦里竟然还能得到一丝的爽感。他真想刨开坟,让他那亲爱的爸爸看一看他们,看看现在的陆雪羽和陆卓英!

    他想,如果陆先生看到这一幕,自己一定会在梦里都笑出声来。

    然而,夜风呼啸,吹得他头皮发冷。他浑身都被墓地的阴森静谧浸透,他不自觉地发抖,生怕哪一刻陆先生当真会从地里爬出来。他抱紧自己,缩在严一维的身后,眼角不觉流出一行清泪。

    他坚决不肯承认,那是眼泪。那是他冻出来的鼻涕!是冻的!

    他们三个一起站在这一片荒园的墓地里,是多么的荒谬又离奇。

    严一维回头,在黑暗中看向陆卓英。

    陆卓英冻得瑟瑟缩缩,阴冷地道:“快走,我讨厌这里!”

    严一维抱紧陆雪羽,率先开路。陆卓英连忙跟上。

    他们迅速离开了那里。

    这一夜,谁都没有好过。

    陆卓英说什么都不肯留在红园,他要回家!每次被陆先生的冤魂骚扰,他都迫不及待回到母亲的苍蝇窝去,只有那里,他才会觉得安全!

    严一维没有拦他,今夜的严一维亦是有些反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没有人性的自觉,自己剥夺掉自己所有的人性,纯以兽生存。后来,被义父一点点调教、认知,重拾文明,但是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只是,他会装了。

    他的内心还是有很大很大的空洞,仿佛那一夜撕裂后,断痕永远在那,再也无法填充。他从此再也不知道什么是爱,再也无法接受爱,也再也没有被爱过。

    他长成了一个扭曲又奇怪的人。

    他是断裂的,也是空茫的。

    之前,他装成人,这一夜,他又有点想做回兽。

    他将陆雪羽放在床上,一点一点地嗅闻。

    他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永远带着一种蜜桃般的甜蜜味道。

    他迫切想要点什么!不管是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填补那挖空的大洞。

    随便给他点什么,阳光、空气、迷人芳香的气味。

    他恨不得将陆雪羽一点点拆分开了,让他的四肢环绕着他,吃进他的骨头和血肉,将他的皮肤粘在自己身上,环抱着他。

    他不仅嗅闻不够,他还要亲他、咬他,把他咬痛,让他发出绝望的声音。

    但是他还是觉得不够,哪里都不够!

    他感觉到自己的饥渴,在荒野中仿佛走了很久的路。

    他隐隐觉得自己有些发疯,但是疯就疯吧,他只是一只兽而已。兽本来就是疯的,他不需要做人。

    他兴致高昂地审视着他,有些不知道怎么拆解这只礼物。

    他小时候有过一只木雕,每天都专心地雕刻,有时候一做就是一整天,他都可以不抬头。

    那是他记忆中最美好的心爱之物,他珍爱良久,后来遗失了,再也没有找回来过。

    如今所有的缺失都以另一种方式向他偿还。

    陆雪羽像一块美丽的琥珀,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还是那么美,美得苍白又脆弱,几乎快要碎掉。

    那一刻,他脑部的血液发出一些冲击。他不自觉地为其颤栗兴奋。他知道只有将他咬碎,吞进去,他才会是他的,完完全全是他的。

    他感觉有些感动,在痛苦的湮灭中尽可能地品味到些许甜味。

    像是仓库裂缝里挤进来的那丝阳光。

    他拼命地亲吻着他,将自己的气息挤进去,灌进去。

    然后,陆雪羽便在这窒息的禁锢中长吟一声地惊醒过来。

    他仿佛又一次掉进了地狱里,而这一次竟然比之前更甚!

    昏暗的房间里没有一丝的光,冰冷的空气冻得人发抖。

    他仿佛淹没在海里,四周又潮湿又阴冷,激得人头皮发麻。铃铛摩擦着铁艺的床尾,发出羞愤欲死的声音。

    而野兽赤红着眼睛,充满了危险和疯狂。

    外面风影乱动,已是凌晨,却还像是在黑夜。

    黑暗里两颗孤苦无依的心,都找不到依傍。

    他们被抛在漫漫无尽的荒野,不知道什么是爱,世界发生颠覆的扭转。

    他们不能走向彼此,也不能拥抱。

    只能如此舔舐着孤苦的气味。

    陆雪羽本已脆弱的心再支撑不住,在绝望中不禁叫道:“你还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