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起薄恩那夜说圈禁京城,也有皇上的意思在里头,如今他能脱困……后知后觉,船已启航,再没有余裕给他问更多。

    而船一离港,他与京城中的是非,与京城中的人,也就到此为止了。

    一路平安,返回云州。

    家人们都在等他,他看飞涯山庄修缮后一切安好,师弟们俱在,稍稍安心。

    铭风扳过他的肩碰了碰,铭云一步不离地跟随,千言万语都在里头,化作了母亲拉着他的手,含泪殷切的那一句:“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是啊,平安就好。

    至少还有家人团聚。

    父亲则宽慰他,武功虽废,但志向不可废。飞涯山庄的少庄主,不见得要武功多高强,要紧的是持身周正,秉志存节,方能领着山庄众人走得更稳更远。

    卫迟栖点头,父亲的话他都听进去了。他自然知道自己是山庄未来的寄望,轻易不能垮倒。

    卫茵茵则花着一张脸,看见大哥好不容易平安回来,又是哭又是笑。头上簪的白海棠珠花果然只剩了一朵,卫迟栖便在怀里拿出贴身放着的另一朵给她戴上。

    成双成对,失而复得。

    卫茵茵摸着发间的珠花,嘀咕说了一句:“我还以为要不回来了呢……”

    众人都默契着,没再提那个人,仿佛他从未来过。

    经此一劫,从前那个张扬肆意的少庄主变了不少。他给自己把柄随了十余年的断剑立了剑冢,整个人渐渐沉静下来,开始学着帮父亲打理庄内事务。武功虽废,但从前的心法技巧还在,时常指点师弟们,改了从前带头胡闹偷闲的毛病。

    最不耐母亲絮叨的人,此时也会跟着母亲在院里的挑拣做枕头的艾叶,听卫茵茵唧唧咕咕个没完,看着她做出的稀奇古怪的荷包手帕,一个丑似一个。

    外头的事大多交给了铭风铭云,他自己,则退到了山庄里。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在山中流水落花间,不知不觉已淌去了两个春秋。卫迟栖也是在两年后的一日,才再度听到薄恩的消息。

    那日他陪茵茵进云州城,给小丫头裁些入秋的新料子做衣裳。陪着她十铺八店的逛得累了,就找了处茶楼歇脚。

    正喝着茶,就听邻桌的人谈论起近日大事,一句“上月京城里慎亲王病故了。”

    卫迟栖握杯的手一重,心上仿佛随之空了一块。该说,那儿一直都是空的,不过今日复又被挖开。

    “陛下哀痛不已,大办丧仪。”

    “听说那仪制排场,比当年先帝也不差。陛下还为此罢朝三日,以尽哀思呢!”

    “那些不过是做给人看的,在京城圈了一辈子,不病才怪了……”

    ……

    后续的话,卫迟栖一句也没再听进去,又过了两年,他今年,不过也才二十三吧……

    “哥,你发什么呆呀?东城那边还有两间,快歇够了陪我去嘛!”卫茵茵道,黄毛丫头也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卫迟栖看着眼前灵动鲜活的小妹,想笑却牵不起嘴角,最终低头,放下茶杯,轻声说道:“不喝了,茶有些凉了。”

    那夜卫迟栖去了从前薄恩住过的那个小小客院,山茶花还在,石榴树也还在。院落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丝住过的痕迹都没有。

    卫迟栖走到他当年常坐着远眺的菱窗下,放下一枝他从后山折来的桂花,芳香馥郁。一如那年秋时,山溪岸边,桂花荫下。他扯枝折花,没轻没重地带下一树的花雨,落的两人满头满身都是花,满心满怀都是香。

    当时他还以为,来日方长。

    云州风调雨顺,百姓安乐。云州城热闹繁华,商客不绝。

    飞涯山庄也没有什么大新闻,不过是好玩的大小姐今日从外头回来,发现西街又多了间胭脂铺,或是东街常吃的花生糕忽然不卖了,又或是后日城里要来一队西域的马贩子,据说贩得都是大宛良驹……

    卫迟栖被她嘀咕得受不了,话里话外都是要自己陪她逛去的意思。遂在碟子里拣了一块糖霜柿饼,塞到小丫头嘴里,让她安生些好好写字。

    正在练字的卫茵茵干脆丢开笔迟起了柿饼,口里还颇有不满地抱怨起来:“再过几日,就是我的生辰了,还说最疼我,生辰礼物也不舍得给我!”

    “小气!”

    闻言,卫迟栖被她气笑了。

    “好个胡搅蛮缠的丫头!”卫迟栖屈指就在她额头上一弹,笑骂道:“你就没有良心?往常你要点什么,我哪回小气过?”

    “那哥就陪我去嘛!”卫茵茵见势,轻车熟路地就缠上来,抱着卫迟栖的手臂一面晃一面撒娇。

    “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了。”卫迟栖无可奈何地叹气,这才换来了后半天的清静日子。

    第十三章 胭脂

    云州城西街新开了一家胭脂铺,铺面不大,里头的布置却精巧,很有些雅致。还听说掌柜的是个年轻公子,温文尔雅,待客和善有礼,吸引了不少爱美又好奇的姑娘。

    人还是其次,布置也只是旁添,要紧的是胭脂铺里的东西好。不仅只卖胭脂,水粉、香粉、香膏、眉黛、口脂、澡豆等姑娘家爱的东西,一应都是全的。

    有京城时兴的,也有据说失传的古方,还有自家的秘法藏制。什么太真红玉膏、唐宫迎蝶粉、露华百英粉等,胭脂又分绵胭脂、金片胭脂和各色不同的花研胭脂。

    若有不懂的,难挑拣的,只问那掌柜就好。他必然耐心温和地细细说给你,只是怕胆大的姑娘打趣他,若除了胭脂外多问一句其他,由名姓问到家人,再到婚配。年轻的掌柜必然脸红无措,想走又怕失礼。

    卫茵茵拉着大哥进了铺子,东张西望,却没见到那传闻中又俊又易害羞的小郎君。稍有些遗憾,就在架子上挑挑拣拣,时不时地拿一个过来给卫迟栖闻闻看看,问他上一个好还是这一个好。

    卫迟栖哪里挑得出来,跟着被迫闻了半日香,少说也有十数种了,早闻得他晕头转向,只知道都是一股子香甜。至于比给他看的口脂颜色,什么蔷粉檀口,朱丹绛唇,在他眼里,一律都是红颜色。

    选不出来,又怕茵茵那丫头闹他说他不上心,干脆一样一个地包了尽给她做生辰礼物,她也就没得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