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娘子

    可怜那江掌柜一夜忽喜忽忧,思绪起起落落,不得好眠。次日上工研粉,眼下挂着两圈深深的黛青,那颜色比他们铺里最好的眉黛还正。

    正一颗一颗碾着珍珠粉,外边的伙计就打了帘进来,说遇到了个难招架的客人,还仿佛有些面熟。

    说是来给娘子挑礼物,被把铺子里的货都看了,没一样满意。不是嫌粉太薄,就是挑颜色太轻,不像来做买卖,倒像是来砸场子的。

    伙计嘀咕了半天,又让掌柜的小心,别是什么云州城本地的霸主,来敲打咱们这些外来商了。

    “那我出去看看,要真闹起来,你就去报官。”江掌柜道,深吸一气,揉脸整了整疲态,准备先出去应对应对。

    掀帘,入堂。

    那位来给娘子挑礼物的客人,正拿着盒胭脂,要问人。见自己出来,招手笑道:“正好掌柜的来了,给我解说解说,这是个什么花做的?”

    卫迟栖笑着一招手,有人就极没自制地过去了。

    小江掌柜走近他,方才在里头听伙计说的那些他还记着,此刻见卫迟栖当真低头挑得饶有兴致,心里一酸,差点把真心话说了出来。

    只好忍着难受道:“迟栖……卫公子,要给……卫娘子,挑些什么?”

    卫迟栖提起家中娘子,眼底笑意温柔如一汪春水,他对面前的人道:“我家娘子挑剔得很,寻常的东西不好,要你们铺里最好的来配他。”

    江掌柜一听从卫迟栖口里亲自说出的那句“我家娘子”,就真忍不得了。昨夜幻想出来的种种希望与美好瞬间破灭,宛如数九寒冬里冻得发颤的时候,还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凉水。

    卫迟栖都成婚了……也是,人家比他还大两岁,又是独子,自然该成婚了……

    因为成了婚,有了心上人,有个千娇百媚的娘子等他哄着护着。所以对自己这段旧情,才这般放得开,见着故人波澜不惊,泰然自若。

    如此一想,似乎就都说的通了。

    他强打起精神,想端出一个体面笑颜,却眼眶蓄泪,嘴角牵了又落。笑不像笑,哭不似哭,狼狈又难看。

    怕真在卫迟栖面前丢人,便匆匆道:“有的都在这里了,卫公子若看不上,就请别家吧……”

    说罢,快步地掀帘进了里间,不一会儿,里面干活的伙计都被赶了出来。

    “掌柜的说,今日休一日店,工钱照旧。”

    伙计们面面相觑,但都照着吩咐开始收拾。

    卫迟栖才知道逗得过了,连忙进去找人,伙计们拦不住,卫迟栖还直接把里间的门闩上了。

    这时,昨天那个门口洒扫的伙计才想起来,卫迟栖为什么面熟。

    “不就是昨天来还东西的那个老板么?掌柜的还说,这人以后再来必得告诉他,我浑忘了!”

    “大概是商量什么大生意呢……”

    卫迟栖掀帘进来后,将门一闩。就看见他的小公子背对着他站着,手上动作不停。

    走近了才发现,对方在研珍珠粉,只是一边研一边往里边砸眼泪,眼泪珠子成串成串的,比案上的珍珠还多。

    纵研出来也没用了。

    卫迟栖后悔极了,悔不该随口说那些话逗他,也不知这人这么呆,都当了真。

    卫迟栖将人转过来擦眼泪,指腹轻轻蹭过他眼角薄薄的肌肤,那里红了一圈,是小公子哭的。

    薄恩此时渐渐也明白过来,但还是忍不住有些气闷,心里又惴惴不安,更不知卫迟栖的态度究竟如何,实在煎熬,便都撒了出来,吸了吸鼻子故意道:“迟栖哥不是有娘子了么?去给你的好娘子挑胭脂去……”

    卫迟栖笑了,将人搂过来,柔柔地吻在他湿漉漉的颊畔,笑着反问他:“脸都这样红了,还用胭脂呢?”

    薄恩反应过来,被卫迟栖这样低声下气地哄着,反而涌起了无限的委屈,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说不出有多想他,也说不出自己有多怕再见不到他,还有昨夜他是如何的欢喜,方才一瞬落空后又是如何的心如刀绞。

    卫迟栖被他哭得心也随着一揪一揪地痛,他明白对方忍耐了多久,那样诚惶诚恐,小心翼翼,他都看在眼里。

    “好了,好了,没事了……”卫迟栖抱着他耐心地哄着,抚着脊背给他顺气,温柔地告诉他,“日后我们都会好好的。”

    最末一句,打动了正哭得忘情小公子,泪眼模糊地攀上来,可怜兮兮地要迟栖哥亲亲他,这一切太不像真的了,比经年里做过的所有美梦都美。

    卫迟栖搂着人贴腰往上带了带,低下头同他亲吻,一点点地啄吻上他的唇,尝到他咸涩的眼泪,又去吻了他的眼睛。

    最后小公子被哄好了,两人窝在里间歇息的矮榻上,卫迟栖抱着薄恩,薄恩则抱他抱得更紧,窝在卫迟栖怀里一刻也不愿意下来。

    卫迟栖圈着他的手握在手心里,两人挨颈小声地说着话,卫迟栖时不时地会低头亲他一下。缓过来的小公子已经知道害羞,既红着脸,又不舍得躲开。

    他问卫迟栖,最早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难道只是因为茵茵的荷包?

    卫迟栖抵在他发顶蹭了蹭,告诉他道:“是那盒香膏,你用桂花也罢了,盒子底下又刻了一个江字。”

    “江字怎么了?”薄恩不解,方才哭狠了,现下说起话来,还有些瓮声瓮气。

    “你忘了,你告诉过我,你母亲姓江,在鸿州。还说过要是京城不来人,你就去鸿州,让我以后也去鸿州找你。”卫迟栖道,“还有桂花,你铺子里除了那盒香膏,就没有其他桂花了。”

    因为见花思人,轻易不敢用。也是某日不知不觉就做出一盒来,也只偷偷藏着。

    薄恩点头,仰头对卫迟栖说道:“我如今随母亲姓,叫江棠。”

    “怎么取这个名字?”卫迟栖问他。

    “慎亲王已死,世上再无薄恩,我随我母亲姓,棠儿是母亲给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