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迟栖一路嘴角就没放下来过,此时骑着高头大马,立于云州城门之下,更是意气飞扬,志得意满。

    这夜,飞涯山庄的少庄主住在了云州城。让铭风带信回去的时候,对方笑得比他还张扬,一脸的高深莫测又意味深长。开口也尽问些可要什么册,或要什么……

    卫迟栖嫌他碍眼又嘴碎,卷了卷手里的马鞭就要抽他。

    铭风上马就跑,手里还提着给大小姐买的花生糕。心中感慨:有人将洞房花烛,有人还四处奔波,真是同人不同命……

    胭脂铺后头,是江掌柜连带租的一个小院,就一房一屋,要多一间都没有。里头家什齐全,干净整洁,连榻上挂的帐幔子都是素素净净的,一点花饰也无。

    卫迟栖背着手逛了圈,闲闲地一一看过,他家小公子的生活还真是如此朴实无华且枯燥啊。

    别的也罢了,虽然回飞涯山庄也一样住,只是这里的东西,一杯一枕,以后都得添成双了才好。

    成双成对。

    看完了屋子,屏风后头沐浴的人还磨磨蹭蹭地不肯出来。泡了那么久,卫迟栖都担心身娇肉嫩得小公子把皮给泡脱了。

    遂直接过去,把这只鹌鹑从浴桶里捞了出来。裹上棉巾,真正的清水出芙蓉,半湿的发梢,水一点一滴,滴到人心尖上。

    卫迟栖把人压到榻上,咬着耳朵问他,开胭脂铺的江掌柜,什么胭脂花膏都卖。可那都是给姑娘的,给自己定位,有没有留呢?

    少庄主讨东西的口吻跟强买强卖似的,边问还边把身下的只裹了块棉巾的小江掌柜,翻来覆去地揉搓。

    江掌柜捂了脸,磕磕绊绊地透过掌缝从口里憋出几个字:“在……在床头……那个……那个小柜……”

    勉强成句,好歹词也达意。少庄主一翻,就找到了,捏在手里,回身上榻。

    一夜,红烛未熄,燃至后半夜,将泣未泣地融出一汪满溢的烛泪。满溢不住,珠圆玉润地滚出,又灼烫地滑落在大红的烛身上。以为烛烧将进,可夜还长,高高的红烛,要燃到天光放亮。

    一夜,满室都是馥郁的桂香。

    第二十一章 赫安

    此后卫迟栖的日子就过得井井有条了。

    若住在飞涯山庄,早晨就亲自送敬业乐业的江掌柜回城内铺子开张。还是骑的同一匹马,江掌柜也不是不想自己飞马就走,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实在策马艰难。

    自然,种种全拜少庄主所赐。

    早点也是在山庄用里用的,还是卫夫人的丫头掐着点变着花样往他俩住的院子里送。自己是从不露面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了这个儿子似的。

    有了心思的儿子,宛如泼出去的水。

    眼不见为净也罢了,卫夫人时常这般宽慰自己。

    若那日庄上无事,少庄主就颠颠地往云州城来,直接住下,就在胭脂铺后头的那间单院小屋里。说来也奇,这住在店后头,反倒开门比平时还晚了。江掌柜时常睡过了头,扶着腰洗漱的时候,是少庄主给开的门。

    外头的几个伙计熟稔地问了好,知道这是掌柜自家人,干脆搭把手,洒扫的洒扫,摆样的摆样。

    江掌柜还兼做账房,站在楠木柜台后头算盘打得磕嗒响。站了没一会儿,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卫迟栖心虚,自后头将人扶了,接着高高柜台挡着视线,替对方揉起了腰。

    脸皮薄的小江掌柜则让他别闹,抬张椅子来就好。

    “我不……”卫迟栖贴着耳朵和他撒娇。

    声音极小,情意极浓。

    愈发得寸进尺时,人高马大的少庄主几乎就挂在了单弱的小公子身上,粘得寸步不离,甩都甩不掉。

    江掌柜无法,只得飞速核遍了昨日的账数,牵着人出去用早点。卫迟栖被他一牵,反倒老老实实了,眉开眼笑的,人牵着他去哪儿就去哪儿。

    铺子里的伙计低了许久的脑袋才终于能抬起来,不约而同地揉了揉脖子,随及假作无事发生。

    掌柜的对他们没话说,那少庄主也时常帮衬,逢了年节翻倍工钱还有份少庄主的厚礼收。至于旁的,有什么要紧的?

    低头噤声就是了。

    简简单单在街边支蓬的摊子前吃了碗阳春面,江棠端着碗喝了口热汤,在深秋寒凉的早晨里缓过劲来。放下碗,就看见对面的人支着肘托着腮,正目不转睛,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小公子被盯了好一阵,疑惑着自袖里摸出随身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摊开一看,也没沾上什么。

    便问他看什么,卫迟栖则大大方方地答道,好看便看,还极真挚地补一句:“我们家小公子怎样都好看,怎样都看不够。”

    自小习武少时游历的卫少庄主,不曾读过什么诗文,腹内也没什么风雅,更不懂得弯弯绕绕。最是爱憎分明,喜欢了,就满腔热烈地喜欢到底。所以说起话来直白,表起心意来更直白,情话也当白话说了。

    他自己从不觉得肉麻,只知道心里想着什么就该说出来。

    就不是情话,而都是他的实话。

    而外在腼腆温驯,隐忍了十多年的江棠,从做皇子时就知道要隐藏情绪,避免节外生枝。谁知世上有些枝节是不由的人修剪避开的,而是十分不讲道理,毫无预兆地就蹿进了人心里,推不出去又被勾缠着跑不掉。

    最后还是在心底,抽条发芽,枝繁叶茂,开出了满是希冀的花。

    面对卫迟栖,他不是装的腼腆,演的无措。而是实实在在地,为这个人,为这份从未有过的爱慕,心动不已。

    所以在青天白日的摊子上听到这句清晰的告白,还是忍不住,先红了耳根子,复又红了脸。

    卫迟栖的喜欢,从来都是直白而热烈。

    让他满是不可遏制的,悸动与怦然。

    过了两月,云州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