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让他觉得, 在楚滢的眼中, 他像是什么玻璃做的摆件,随手一碰便会碎了似的。

    起初他颇有些不放心,每天都要将楚滢拘了来, 细问她今天政事,要她将如何处理的细细说来, 闹得楚滢哼哼唧唧抱怨了好几回,说原是让他安心养伤的,结果他像是老师查问学生功课似的,反而比原先还要费心了。

    但后来, 他瞧着她事情处理得大多妥帖,与他商量时也有理有据,言之有物,渐渐地便也放松不少。

    他竟不知道,她如今已经有这样的能耐了。

    如此,他便真有些放任自己,不多劳神,安心休养,正像如今,他竟能在白日里睡上一个长长的午觉,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苏大人有时候觉得,自己当真快要被她养成了一只猫或别的什么,懒洋洋地窝过一整个冬日,不问世事。

    他睁眼的时候,屋内无人,秋桑不在,他也全不在意,只自己起身,下床披衣,打算坐到桌旁,随便读些什么打发时间。

    刚坐下,却听屋外传来一声轻轻惊呼,像是秋桑的声音:“陛下,您坐在这里干嘛呀?”

    “嘘!嘘……”这是楚滢手忙脚乱地在堵他,“小声些。”

    “……”

    苏锦留了一个心眼,没有急着开门,从窗边斜斜看出去。

    出乎他的意料,楚滢竟在他门前几级石阶上,席地而坐,全无一个皇帝的模样,不知究竟在做些什么。

    近几日都下雪,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此刻也并未停,她大约坐了许久了,肩头和发顶都落了薄薄的雪,瞧着都让人生寒意。

    堂堂一国之君,这般不顾及身体,她想做什么?

    难怪秋桑大惊失色。

    那边秋桑急着要扶她起来,她还跳着脚躲,嘴里急匆匆小声念叨着什么,好像是:“小心小心,别踩坏了。”

    苏锦走过去开门,上前两步,“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楚滢听到动静,立刻回身,见了他眼睛便亮亮的,“是不是我把你吵醒啦?”

    “没有,”他微笑道,“是臣醒来无事,看见陛下悄悄坐在地上。”

    对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一见他要出来,连忙将他往屋里推,“哎呀,你不许出来,外面这么冷,一会儿再冻坏了。”

    他唇边就挂上了无奈的笑意。在她眼里,真要把他当做水晶做的人了。

    “那陛下呢?”他望望她,“就不知道冷?”

    少女的头发上都挂着雪,冰花晶莹,却比不上底下的一双眼睛明亮,带着笑意闪闪发光,“见到苏大人就不冷了。”

    他无计可施,对她这般不知遮掩的言语也是习惯了,伸手揉了揉她头发,顺势将她发上的雪花掸去。

    “一直在等臣?”他轻声问。

    “嗯。”楚滢点头,满脸坦诚,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立刻补充,“也没有多久,刚来。”

    如今真是,说谎都不打草稿了。

    他看看她斗篷上落的雪,这没有半个时辰,必是积不下来。

    想必是她见他在睡,不愿意扰他,便一直在外面等。只是为何不到偏殿里坐着,非要在门前阶下受冻?

    “是臣醒得晚了。”他目光柔了一柔,“陛下做什么要等在雪里,坐在地下?”

    “因为我有要紧事做呀。”楚滢笑得美滋滋的,伸手来拉他,“给你看。”

    她身子往旁边一让,朝地上一指,苏锦就看到,满地松软的白雪上,像是画着什么图案。

    他再定睛细看,才发现不是图案,是字,确切地说,是两个名字。

    苏锦,楚滢。

    肩并着肩,安静地躺在雪地里,旁边还点缀着几朵小花,没有什么章法,像是想到哪儿是哪儿,显然是她等得闲极无聊,一笔一划添上去的。

    他望着那四个字,失语了片刻,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一阵一阵地往心头涌上来。

    身边的少女握着他的手,轻轻摩挲,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替他暖,全然忘了自己此刻并没有比他暖和。

    “陛下这是在做什么?”他开口,声音微哑。

    楚滢注视着他,眉梢眼角里尽是欢喜,“让它们放在这儿,叫宫人们小心,别踩着了,等雪慢慢落上去,是不是也算我们一起白头了?”

    他被她眼中的热切和清澈烫着了一下,忙不迭地移开目光,只觉得屋外寒风,也挡不住热意一阵阵袭来,通体滚烫。

    他本能地想说“陛下不可胡说”,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好像他若要真这样执意避嫌,面对那般天真又火辣的目光,会觉得自己实在过于卑劣了。

    楚滢却也没有真要他答的意思,好像不过是想将这番用心让他看一眼,随后便推着他往屋里走,拢着他肩头,一个劲儿道:“快进去,别受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