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头子脾气古怪得很,幸好你在,要不他肯定把做好的饭菜全泼在我身上!」

    两个人一坐下,庄君博便哈哈一笑,扯起桌上的餐巾摊开压在骨碟下面。陆凡坐在他旁边,左右观察这个房间里的环境。

    为何不说是包厢而说是房间呢,其实主要还是因为房间装修的缘故,圆形餐桌只占据一个小小的角落,四处的墙上挂有字画,还挂着干辣椒玉米棒子和大蒜,其他地方摆有鱼缸藤制贵妃椅粉彩万花地瓶和形状精美的茶案,居然还有迷你的小桥流水盆景!严格来说,更像一闲杂货室吧。

    庄君博向他解释:「但凡是那老头子喜欢的东西都会往屋子里摆,也不管好看不好看,上次我来时,这里还没有那张贵妃椅呢!」

    「挺好的。」陆凡由衷地道,回过头时,看见庄君博正帮他铺餐巾,忙说了声谢谢,引来他似笑非笑地一瞥。

    「他为什么要拿饭菜泼你,因为你迟到?」

    「对,老头子生平最恨别人不守时。」

    「哦。」陆凡点点头。

    庄君博含笑看他,正要张口说什么,房门卡嚓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了,方才他们在走道上遇见的女孩探头进来,「庄大哥,老爸问你们要不要喝些酒?」

    「酒?」庄君博有些讶异地挑眉,「你爸自酿的那些米酒吗?」

    「那当然,咱这可没有其他的酒。」女孩笑嘻嘻地,脸上有几分得意。

    「好啊好啊,赶紧给我上酒。」

    「不好吧。」陆凡闻言赶紧劝,「你不是还要开车回去吗?」

    「没事。」庄君博冲他咧嘴一笑,「大不了让人送。」

    女孩一听,说道:「庄大哥,我二哥不在,今天可没有人送你们哦。」

    「实在不行那今晚我们就不会去了!」

    庄君博满脸的不在乎,他一说完,女孩道声好吧,把脑袋缩回去并轻轻掩上门,待门合上,他才难掩兴奋地说:「陆凡,你能喝酒吧?」

    陆凡撇撇嘴,笑了,「我酒量不错,只不过不常暍。」现在他的工作是计程车司机,基本上就没什么机会喝酒了。

    「那这酒你一定要喝,机会难得啊,嘿,这次真是托你的福了,老头子可宝贝得很,以前有人专门特别出钱买,出到几万块一坛他都不卖,像我们这些酒肉朋友,他也是看心情好才上一小盅,可一年到头,他有几回心情好到能开酒坛子的时候?」

    庄君博一阵长吁短叹。见他兴致正高,陆凡也不好意思浇他冷水说自己还是不暍了,要不然两个人都醉了就不能开车回去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未几,离开没多久的女孩回来了,手上端着一锅汤,放下便介绍说:「这是萝卜羊肉汤。」

    陆凡低头一看,汤水很浓,呈乳白色,随着水蒸气挥发的是令人食指大动的食物香味。

    「啊,你的脸怎么回事?」

    放下汤水后女孩没离开,而是突然低头瞪大眼睛盯着陆凡的左脸仔细地看。

    陆凡有些闪缩,但还是笑着解释说:「是被火烧伤的。」

    「真是可惜啊,这脸基本上算是毁了。」

    「行了行了,还不快去把其他菜端上来,磨磨蹭蹭地就不怕你爸生气?」庄君博坐在椅子上推了女孩一把,女孩似是察觉自己失言,哦了一声,乖乖出去了。

    见她走了,庄君博才对陆凡说道:「也才十六、七岁,还不太懂事,你不要介意。」

    「没事。」陆凡摇摇头,低声说,「我都习惯了。」

    他移开视线望向别处,没看见庄君博眼中的疼惜一闪而过。

    两个人静了一阵,陆凡突然奇怪地问道:「为什么这姑娘和父亲的年纪差距这么大?」

    庄君博笑了,「看起来更像是祖孙对不对?其实小姑娘是老头子收养的义女,老头子自己没有儿女,现在的三个子女都是收养的。女孩最小,上头还有两个哥哥,都很有出息。」

    「来,先喝汤尝尝老头子的手艺。」

    说着,他拿起汤匙盛了一碗端到陆凡面前,而陆凡则在他期待的目光下舀起一勺喝下,眉眼顿时散开,「真好暍!」

    庄君博也开心地笑了,「是吧是吧,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我也和老头子学了做菜的手艺,有机会弄给你吃,只不过肯定没他做的好吃。」

    陆凡端起碗一口饮尽汤水,然后看着他又给自己盛上,「你怎么一直管他叫老头子?」

    「哈哈,习惯了,他也总是浑小子浑小子的骂我。老头子姓锺,全名锺宏华,你叫他锺师傅就行,他肯定喜欢。」

    「看得出来,他对你的影响很深。」

    「嗯,我的很多手艺都是他教的,出来后,也幸亏有他帮助,要不然我可能还得辛苦很久才有今天的地位。」

    连喝三碗汤水,陆凡才摇头对庄君博说不用了,两个人接着又围绕锺老头聊了一阵,说他坐牢前是学做菜的,拜的是可是鲁菜名师,手艺学得很不错,正是前程似锦风华无限之际,万万没想到女朋友上夜班让人给轮奸了,他一怒之下找到那帮混帐,一个对三个,还把他们全打成重伤,其中一个伤势太重,刚送进医院就咽气了。

    他被判了死刑缓行,而他这个女朋友因为打击太大,疯了,没过几年得病死了。锺老头在监狱里颓废了一段时间,后来不知道遇上什么事,痛定思痛,积极振作认真学习努力工作,好几次获得减刑,并通过一些管道先后收养了三名孤儿,养育孩子的事宜全权由律师代理,然后在他五十七岁,也是被关了三十七年后,终于出来了,刚好和庄君博是同一年,比他早三个月。

    聊完锺老头的事,他们的菜已经上齐,两个人三道菜一个汤,菜是一素二荤,还配上一小壶米酒,酒倒进杯中时,香气四溢,连自制力甚好的陆凡都不禁咽了咽口水。

    两个人吃着菜喝着酒,话题也渐渐聊开了,陆凡也不若一开始时的拘谨,对庄君博也少了点初时的那份客气,他自己没有察觉。

    再次聊到庄君博入狱时的事,陆凡思虑一阵,终于忍不住说道:「君博,你难道不恨我吗?如果当初不是我抓了你,你不会被关起来。」

    庄君博食指和拇指拈着酒杯,手肘支在桌面上,不知道是不是喝酒的缘故,现在的他看起来略有几分慵懒,「你难道忘了,当初若不是我主动交代自己的所有罪行,哪会被判两年?如果不是你,或许我还是一名小偷,不,可能该当上个小组长,犯的罪也更大更重了。我打小父母离异,他们谁也不肯养我,把我丢给年迈的奶奶照顾,后来各自成了家,就更不肯认我了。十三岁时奶奶死了,我就真是举目无亲了,连学校都上不起只能出来混,被人带到那一条道上,被逼被威胁,只能去偷去抢,被发现了跑不掉还会被打,我的手被打断过几次——」

    庄君博放下酒杯,举起右手,拉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的伤痕,「看,伤口还在。」他苦笑一声,「那时的我天天生活在恐惧相对未来的迷茫中,直到那天,你对我说,『放下刀子,否则你的前途就真的毁了。』」

    庄君博似陷入回忆中,微微眯起了深邃的眼,「那对我而言,真的是一场救赎——是你把我从黑暗里拉了出来,我怎么会恨你?」他摇头,再摇头,「不恨,不恨,而是记着,会记上一辈子,那时你的话,还有你的样子。」

    他笑了。

    灯光之下,恬恬淡淡,却无比绚烂,陆凡的心突然窒了一下。

    聊着聊着,他们俩不知不觉酒就喝多了,陆凡虽然觉得自己还不到醉的地步,却肯定不能再开车。本来是想叫计程车,可庄君博说这里太偏,这么晚了计程车不会来的。

    陆凡想一想,觉得也是,那今晚怎么办?

    「就在这里住下吧。」

    「这里?」

    「对了,一楼以上就是老头子一家住的地方,房间很多,以前我也不时住这。」

    陆凡这才明白之前庄君博所说的今晚不回去这句话的真正意思,原来并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等到庄君博向钟老头提出今晚在这住的意图时,钟老头哼哼,说:「除了老二的房间空着,其他的房间目前不能住人,你们俩只能挤一挤了。」

    庄君博闻言,放下之前于手中把玩观赏的墨砚,朝钟老头深深看了一眼。

    「我无所谓,反正床够大,陆凡你呢?」

    反正今晚也不能回去了,陆凡没有多想,便点点头,「能有个睡的地方就好。」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钟家似乎经常有外人留宿,新的睡衣裤牙刷毛巾什么的全都备有,让本来想将就一下的陆凡能够好好的洗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休息了。

    可能是酒气开始上头,陆凡隐隐觉得脑袋有些沉,庄君博把陆凡带到房间里,说要同钟老头聊一阵便走了,陆凡便直接拿上干净的睡衣走进浴室冲凉,等他漱洗完毕出来,庄君博还没回房间。

    陆凡本想等他回来说一声再休息,可躺在床上等着等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凡依稀觉得有人坐在自己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睡脸看,然后一只温暖的大掌轻轻抚上他的左颊,在上面一道道狰狞的伤口上轻触,半晌,一声低沉幽远的叹息传来。

    陆凡莫名地便清醒过来,睁眼一看,庄君博就坐在床边,手轻贴他的脸,用一种令陆凡头皮发麻的眼神定定地看他,即便看见他醒来,也没挪开手。

    陆凡觉得口气有些不顺畅,不禁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半晌,拉下贴住自己脸的温热手掌,开口道:「你……你怎么,还不睡?」本想问的是,你在做什么,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就改了口。

    现在的庄君博仿佛换了一个人,与白天里彬彬有礼满面春风的他完全不一样,现在的他,如果用动物来形容,就像是一只优雅而威迫感十足的黑豹,睁着一双犀利而微冷的眼,慢慢地朝猎物靠近,一点、一点。

    陆凡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

    似是看出他的恐惧,昏黄微弱的灯光下,庄君博似乎笑了一下,面部柔和了许多,但让陆凡不安的感觉依然没有消失丝毫。

    「我打扰你休息了吧?」

    凝重的夜晚,他成熟低沉的声线听起来格外的浑厚,一声一声,全都击在听者的心上。

    陆凡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弹,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

    黑夜里,庄君博又低低笑了声,「其实我也认为有点突然,当然,这是对你而言,在我心底,已经太久太久,一直在发酵,一直在酝酿,无法遗忘反而堆积,才会一看见你的身影就无法自持。而且你现在,让我更放不下……」

    看着陆凡略显得呆滞的神情,庄君博往前又坐近些,伸出手,却只停在半空,因为这时候的陆凡,突然瑟缩了一下,令他眼中一黯,悬在半空的手轻轻放下,放在陆凡的手旁边,中间没有一点空隙。

    「我本来是想一步一步计划慢慢培养感情,可老头子说,我已经浪费了十年时间,难道要再浪费另一个十年吗?并且在这段时间里,谁能保证不横生枝节?我觉得他说的很对。」

    半晌,陆凡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之下,天知道他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按捺夺门而出的冲动。

    庄君博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遂即展开一个笑容,温柔且深情,「陆凡,我爱你,爱了你十年。」

    十年前的那一天,他因为情绪崩溃,哭着瘫在地上,陆凡冲上来一脚把弹簧刀踢飞,再次掏出手铐扭头看他,却愣住,眼前的这个孩子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瘦得风吹就倒的身子一颤一颤地,虽然狼狈,却令人揪心。

    陆凡突然觉得不忍心,也不经大脑地直接蹲下来把这个少年抱在怀中,笨拙的拍拍他的脑袋,轻拭他的泪,低声安慰:「不哭了,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什么事的。」

    少年抬头看他,原来阴暗的胡同照进一道阳光,透过泪水模糊的视线,陆凡面对阳光的脸,温暖又坚定,一直孤寂的心,怦通停了一下。

    后来知道他叫陆凡,再后来无意间听他同事交谈,说他有了女朋友,已经谈及婚嫁,才活过来的心,又坠入深深的谷底。

    那时的陆凡英俊潇洒,前程似锦,有女人爱慕是天经地义的事,别说他已经有女朋友,以他不光彩的身分,更何况是一个男人,有什么资格去追求他?所以那时候深陷自卑之中的庄君博刚刚萌动不久的爱恋之心,就被这么打入深渊。

    即便出狱,即便在事业上努力打拼,重新开始生活,他也没去找陆凡,他认为,十年这么久,也许他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但终归只是他的猜想,所以在那家饭店里邂逅,不由自主地追上去,看清陆凡的脸,想起那个女孩凄厉的啼哭,和女人的匆匆而别,他先是心疼,随后——便是暗喜。

    是的,他承认,他太坏了,可一想到是陆凡的这张脸令所有的女人避他如蛇蝎,他便情不自禁地高兴。

    所有人都离他而去,可他,而他,终于,终于来了!

    压抑十年之久的爱恋突然爆发,会是怎样的呢?若是再年轻几岁的庄君博也许早不计后果冲上去了,可现在的他已经不再年少,他懂得,事情需要一步一步慢慢来才能长久。

    所以他带陆凡来钟老头这,陆凡待他客套而生疏,他便索性把他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出来,告诉他十年来的际遇,间接坦白自己的真诚。

    他自己的心思从来没有瞒过钟老头,带陆凡来的另一个意思,便是让这个待他恩同再造的钟老头见一见自己思恋已久的心上人。

    他的计划是一步一步培养感情,可钟老头似乎不这么想,一下子就创造了两个人共处一室共睡一张床的亲密环境给他们,他去问原因,钟老头意味深长地回答:「也许是老头子我已经老了,看不惯别人浪费时间的行为了。我看人很准,那个陆凡如果认可你,不管怎样他都会接受这件事,反之,如果他不认可你,不管怎样他都会拒绝。」

    君博,去吧,好好把握机会,把什么都说开了。

    老头子正经的时候,会叫他的名字,而庄君博听他这么一说,也笑了,「我知道了,钟老爸。」書香門第論壇虽然这两个人没有正式建立收养关系,但在彼此之间,已和父子无异。

    与钟老头长谈之后,庄君博回到房间,看见陆凡已经睡着,便坐在他身边,一直看着他,直至他醒来——

    也许老头子说得对,他已经浪费了一个十年,还要再浪费另一个十年吗?

    看着眼神还略有些迷蒙的陆凡,他决定坦白自己的心意。

    告诉他,他爱了他十年,告诉他,自己灰暗的心思,知道他脸被毁,反而喑暗高兴。

    听完之后,陆凡沉默。

    男人爱着另一个男人,普通人听来觉得不可思议,可毕竟是存在的。陆凡不傻,看得出来庄君博不是在开玩笑,就算开玩笑,也不应该选这样的地点和时间。

    陆凡想,被一个男人爱上,应该是件难以置信的事吧,可他为什么无动于衷呢?是不是生活已经把他打击得无法于心中激起任何涟漪?

    抬头看着庄君博的眼睛,他用热忱且坚定的目光看着他,刚刚他还说,就算他拒绝,他也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