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嘉秧纠正道:“生气不能大喊大叫,只能跺脚。”

    规矩说得头头是道,真到了实践之时,他比谁都叫得厉害。

    他又问:“外公为什么生气?”

    徐方亭抛出疑问:“你觉得呢?”

    “因为舅舅不乖。”

    “该你走了……”

    ……

    谈嘉秧继续刨根究底,徐方亭提醒几回现在玩飞行棋才是主题,免得他总是过度发散。

    书房内局势尚不明朗,大半时间是谈礼同扯开嗓门,音量险些震裂天花板。

    “你准备24岁,过两三年就要结婚生小孩,做咩想不开扎自己,”谈礼同戳着自己的太阳穴,脖子上老筋暴突,一字一顿道,“你这里简直有毛病!”

    谈韵之从头到尾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我只是来通知你一声,不是来跟你商量。”

    谈礼同负着手,嘴巴高撅,乍然清醒道:“是不是谈嘉秧姨姨让你去的?”

    “不是。”谈韵之毫不犹豫道。

    “我看就是,”谈礼同气成死鱼眼,不忘剜他一剜道,“自从她进门,家里就鸡飞狗跳,屁事不断,肯定是你们两个八字犯冲。”

    儿子跟父亲谈科学,父亲向儿子搬玄学,看样子更像父子俩八字犯冲。

    “你别去找她麻烦,”谈韵之声明道,“我自己的决定,跟她没关。”

    他扔下这两句,便开门而出,风格跟宣布放弃出国那会一般,这似乎固定成父子俩多年的沟通方式。

    简单,粗暴,又毫无成效。

    这个家没有完全散开,也不知道有什么神力在暗中维系。

    谈韵之路过谈嘉秧房间,往里招手:“小徐,走了。”

    谈嘉秧势必不从,差点又发脾气,徐方亭给他好一顿引导和承诺,终于脱身。

    “你怎么跟他说?”2201的门在身后关上,徐方亭迫不及待问。

    “实话实说。”谈韵之习惯性抄起她的手,耸耸肩道。

    徐方亭更好奇自己有没有被牵连。

    她从来不是谈礼同心中的满意人选,保姆也好,准儿媳也好,父亲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儿子总给予过分的希望,有信心儿子能物色更好的对象。

    她只是谈礼同眼里的一个平替,既然暂时没出现更好的,那就将就用吧。

    “我就觉得这事不容易。”

    “腿在我身上,”谈韵之按了下行键说,“我真想进手术室谁也拦不住我。”

    “话是这么说,”徐方亭斟酌道,“如果得不到家人的支持,埋的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谈韵之一手抄兜,抬了抬彼此交握的手:“难道你不支持我吗?”

    “……”

    徐方亭试图远离河边,却给谈韵之直接泼湿鞋子。

    彼此的理解又出现微妙的裂缝。

    叮的一声,电梯抵达。

    “好了,知道你的态度了。”

    谈韵之黯然垂眼,拉着她走进空荡的轿厢。

    因次日开学,徐方亭这晚刚回到学校,谈礼同的视频请求又跳出来。

    她并不太紧张,谈嘉秧经常拿谈礼同的手机给她打“垃圾视频”,不一定要接通,他只是享受反反复复拨视频的过程,有时也会“骚扰”徐燕萍。某次谈嘉秧玩她的手机,指着浮上来的徐燕萍的头像,说“外公的微信也有婆婆”,她才知道两人加了微信。

    她若有事,会直接忽略这个时段的“垃圾视频”,今晚大概右眼皮跳得厉害,她便接通了。

    果然是谈嘉秧,手机随便拿着,只有半张脸入镜。

    “姨姨,”他展露标志性的嘻嘻笑,暴露上排牙龈,“你刚才为什么没有接我电话?”

    “我刚才在走路,手机放在包包里面没有注意到,”徐方亭引导他学习如何寒暄,然后问,“找我有什么事?”

    “你……”谈嘉秧笑着往手机后上方瞟一眼,仿佛那里挂着提词器,“你来接我放学吗?”

    抽象的时间状语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困难,他被动了解,却很少会主动应用。

    徐方亭给他加上时间词:“你是说,明天下午,去接你放学吗?”

    “是的。”谈嘉秧看样子又在入迷地切换主次窗口。

    徐方亭这个学期别无大事,只剩下保研和实习:“可以,明天下午我去接你放学。”

    谈嘉秧逐渐显现敷衍:“好的。”

    挂了视频,徐方亭不得不怀疑谈嘉秧动机,若是没有大人引导和鼓励,他很难想到联系一个见不到面的人。她登时猜到几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般迅速。

    次日傍晚,徐方亭变成了昨日谈韵之,跟着谈礼同进书房,只不过房门敞着,谈嘉秧和蔡阿姨都在楼下。

    谈礼同往四出官帽椅上一坐,懒洋洋地开门见山:“之之有没有跟你说过手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