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卧里,秦浚沐浴过后,只在里衣外披一件春衫。

    他静静站在窗边,任春风拂面,锦瑟园的春景却进不了他眼中。

    就在今日晚间,母亲才告诉他,已问过溪风是否愿意成为通房,当时秦浚自是一愣,颇有些不信:“她答应了?”

    王氏则莫名其妙:“这可是天大的福气,侯府给她的造化,她自当感激涕零,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霎时,秦浚心里就像打翻一排酱料,什么味道都混杂在一起,虽隐隐觉得不对劲,但接踵而至的莫大欢喜,倏然摧毁他理智的城池。

    也是直到这时候,他才知道,溪风若能对他点一点头,于他而言,却是一种无法比拟的快活。

    他不知溪风为何会答应,但,毕竟离中秋也过去许久,或许是她想通了呢?

    常人道“度日如年”,现如今,他是度“刻”如年,眼瞧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读书读不下,写字写不下,满脑子只想着,等一会儿溪风进了门来,他该怎么说,该怎么做。

    他想轻轻牵起她的手,护着她,一辈子护着她。

    总算是到亥时三刻,秦浚听到一阵脚步声,一个女子提着灯,影子投在窗格上,一点点靠近,最红脚步定在门前,叩门声随之而起。

    秦浚蜷着手指,清清嗓子,呼吸不是很平稳,只道:“进来。”

    他仍是看着锦瑟园,明明心里雀跃不已,脸上却故作镇定,一抹粉色如晚霞,悄悄地爬上他的耳垂,透露出少年的心思。

    他的眼角余光中,那人儿穿一身浅粉色衣裳,梳了个妇人发髻,在入门口处的案几熄灭灯笼,朝他侧过身,双膝跪在地上。

    秦浚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

    他刚想说不必跪拜,骤然听她道:“世子爷。”

    却不是溪风的声音。

    一刹那,秦浚身形猛地僵住,他眼眸睁了睁,转过头看向那地上的人,是烟雨,并非溪风!

    他脱口而出:“怎么……”是烟雨?

    烟雨低着头,自看不到秦浚面上难得的错愕,她没听着秦浚叫她起来,只满心的羞涩:“世子爷,夫人让奴婢来伺候您。”

    秦浚耳中“嗡”地一声,一阵阵发鸣。

    他终于是知道那种隐隐的不安,是来自哪里,是了,母亲从未提过溪风的名字,他也从未提过溪风的名字!而自母亲看来,溪风或烟雨,都只是丫鬟,没有区别。

    从一开始,他们说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人,所以,母亲找的是烟雨,他却以为,溪风答应了!

    这样的错乱,溪风自是明白的,她眼看着烟雨即将被提拔为通房,却默认一切的发生,她是否以为,烟雨成了通房,她就不用再应付他了?

    莫说秦浚少年心性,就是个成年男子,遇到心上人这般对待,约摸也是委屈与愤怒齐齐涌上心头。

    方才还紧张着的心,倏地被千斤鼎压到沉到最底下,一腔喜意变成一桶冰水,朝秦浚兜头淋下来,瞬间熄灭他的柔情,成一地死灰。

    当下,他转过头,声音紧绷:“你出去吧。”

    烟雨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世子爷……”

    秦浚又道:“出去。”

    在秦浚身边呆了这么久,烟雨第一次听到他这样对自己说话,干哑的声音之中,透着疲惫与抗拒,饶是她以前犯了那么多大错小错,世子爷也不曾这般冷脸。

    烟雨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对,情急之下,掉下眼泪:“世子爷,奴婢是做错了什么吗,奴婢一定改……”

    秦浚心沉沉的,脸色自好不到哪去,只是烟雨到底无辜,他缓颊,只说:“……弄错了,不是你的问题,你先回去。”

    接连被世子爷赶了三次,烟雨就是再厚的脸皮,也待不下去了,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又福了福身,从房内退出去。

    下一刻,秦浚捏了捏手心,终是没忍住,将手边的《诗经》掼下去,丢到地上。

    刚进门的白羽被吓了一跳:“世子爷……”

    白羽亲眼看着烟雨进屋,不到片刻,哭哭啼啼地离开,便来查看,却没想到遇到世子爷发火。

    世子爷向来克制有礼,能把他惹得将书都丢在地上的……

    白羽不由想到溪风。

    今晚之前,他也以为成为通房的会是溪风,只可惜万事就出在“以为”,最终看烟雨走来时,他就知道要坏事。

    果真如此,白羽心想,这事恐怕会打破原本的平静。

    他弯下身,二话不说,收拾秦浚打落的书籍,便又退出去。

    秦浚看着面朝锦瑟园的窗户外,俊美的面容蒙着一层阴翳。

    另一头,溪风在耳房做针线活,春天来了,她想给飞檐做一件料子轻薄一点的里衣,这样就不会经常流汗。

    针刚穿过布料,却听耳房的门“嘭”的一声响动,吓得溪风指头被针刺了一下,她忙看过去,竟是烟雨回来了。

    她抹掉指尖的血,顾不得疼痛,连忙过去扶烟雨,难得慌了一次:“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啊?”

    原来这几步路的距离,烟雨是硬撑着走过来的,她是实在没忍住,在耳房门口摔倒,头撞到门,才发出“嘭”的一声。

    她浑身都在颤抖,泣不成声。

    溪风心里不祥的预感愈盛,但不能叫烟雨瘫在地上白白挨着地板冻着,她用力抱她起来,进了屋,让她坐在床上:“烟雨,烟雨?”

    烟雨双目无神,只是哭。

    溪风无可奈何,只好找来布巾替她擦眼泪,又看她光洁的额上撞出的红肿,心疼不已,找草药膏给她上药。

    等烟雨冷静下来,溪风才问:“喝水么?”

    烟雨艰难地组织出了一句话:“不、不用了……”

    溪风顺着她的背拍着,烟雨双眼红肿,看着她,忽的说:“你……嗝,你知道世子爷,嗝,说什么吗?”

    溪风轻轻咬了咬牙齿,另一只手捏巾帕的力道也大了些。

    她不懂,世子爷既然已然答应烟雨做身边人,怎么还……

    却听烟雨说:“他说,说弄错了,哈哈,他说弄错了,让我回来。”

    或许是觉得荒诞,又或许是觉得自己穿着一身粉色,满怀春心,进了世子爷房中,结果被赶出来十分好笑,烟雨在大哭过后,竟然笑了起来。

    世子爷身边的丫鬟就两人,不是她就是溪风,既然她去他房中,他说弄错了,那就是,他本来要的是溪风。

    烟雨第一次想像以前那般糊涂地过,什么都不懂,等溪风提点她,可是她骗不了自己。

    她好难过啊,她又有何错,要被这般耍弄。

    烟雨伸手指着外面:“明天,他们就都知道,我打扮得漂漂亮亮想去世子爷身边伺候,结果被世子爷赶出来了,让我做通房的是夫人,凭什么他一句弄错了,就这般把我赶出来!”

    大悲大喜后,她如今是大怒,耻心像是能绞死人的绳索,让她压根喘不过气。

    溪风抬起手,想安抚她,却被她躲过去。

    烟雨看着溪风,目露失望,摇着头:“你知道对不对?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

    溪风:“我……”

    烟雨不管不顾地开口:“闹成现在这样,你是不是觉得我也很好笑,竟敢奢望成为琳琅轩的小主子?”

    溪风眼眶微红,杏眼中蓄着泪意,为烟雨,也为自己。

    她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奈压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身躯,她的灵魂里,她终究是要负着这一身枷锁,过完这一生,便是在初春里,牙关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那是心寒。

    她把手上的巾帕放下,转过头,走向窗边,不言不语。

    房中只剩下烟雨的哭声。

    她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天空快亮了,也没有停下来。

    溪风捏了捏眉间,她的情绪已经消化完了,烟雨还在啜泣着,她心想,烟雨双眼合该肿起来了,得用热水敷一敷才好。

    她便站起来,出去外面打水,夏蝉在东堂烧水,见着她,还小心地问:“我听烟雨闹了一夜?世子爷不要她啊?”

    烟雨即将成为通房,是整个琳琅轩都知道的事,有羡慕的有嫉妒的,夏蝉虽都不是这两种,但难掩八卦之心,本以为琳琅轩要多出一位小主子,眼下看来,就是一场闹剧,世子爷压根就不要。

    溪风摇摇头,没说话。

    夏蝉乖乖闭嘴,提了热水给溪风。

    溪风临走之前,夏蝉提醒她:“你昨晚也没睡好吧?脸色看起来真白,等等来东堂小睡一会儿,我帮你看着茶壶。”

    溪风这时候才勉强提起笑意:“谢谢。”

    待她捧着铜盆走回耳房时,忽然听到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溪风蓦地反应过来,把铜盆一摔,跑到耳房踢开门——

    烟雨用被单悬梁,双腿已经踢掉圆墩,挣扎着。

    溪风抱住她的双腿,再难掩情绪,大声呼喊:“来人啊!救命啊!”

    白羽和赤霄,夏蝉绿果和紫鸢,闻声全都跑来了,赤霄力气大,踩着圆墩把烟雨抱下来,白羽摸烟雨的鼻息,连忙按压她的心口,好一会儿,烟雨喘过气来了,猛地嘶哑地咳嗽。

    耳房这边又乱又糟,等烟雨躺到床上,溪风谢过白羽和赤霄,把他们两人送到房门口,便看不远处,秦浚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背着手,身着月白色的直裰,腰封是天蓝色的,很轻盈的颜色,谪仙般出尘的飘逸,仍是那般的俊朗,皎似明月,风姿卓绝。

    只漆黑的眼睛盯着她,仅有的复杂,溪风难以体会,也不愿体会。

    远远的,她朝他福福身,准备去找府医。

    烟雨自杀未遂,终究是伤到喉咙声音,说话声哑到听不见,还好她也不想说话,只是大喜大悲大怒,还发起低烧,反反复复的。

    溪风心里阴霾不散,秦浚却也一样。

    吃早餐时,王氏听说琳琅轩的事,询问秦浚:“怎么了这是,听说你把烟雨那丫头赶出来了?她差点就自尽了?”

    消息传得倒是挺快。

    秦浚想着,琳琅轩到底还是有不少王氏的眼线。

    他低垂着眼睛,过了会儿,语气冷漠,说:“没事,日后,不用母亲帮我忙这些事,我自会处理。”

    王氏一听,紧紧皱起眉:“我这是为你着想,怎么弄成像是要害你?这回不是你自己点头答应的么?我可没再随便动你们琳琅轩的人!”

    秦宏放站王氏,训斥秦浚:“看看你这说的什么话,有你这么说你娘的么?你娘辛辛苦苦带大你不容易,你再这样,我就家法……”

    王氏拧了秦宏放一把,秦宏放闭上嘴巴。

    只是被秦宏放斥责了,秦浚也不后退一步认错,还重复了一遍:“母亲的养育自然辛苦,但有些事,以后还是不劳烦了。”

    王氏听了自然也是气,她忙里忙外,到头来,秦浚还是嫌她管太多!

    她就想不明白了,一开始不都好好的么,昨晚上她和秦浚说这事时,他那种开心劲儿,即使隐藏得再好,还是能察觉出端倪。

    不过一夜,他又不肯让她插手琳琅轩的事!

    好好的算盘全毁了,这事,王氏是越想越委屈,她一不开心,雅元院的下人都不好受,就连秦宏放,也借着和陆峰喝酒的由头,躲出去了。

    朱蕊立刻让人把夏蝉叫来,几番严厉追问下,夏蝉顶不住那压力,透露道:“回姑姑,奴婢只听说,世子爷好像对烟雨说的是弄错了……”

    夏蝉也是发懵,早知道侯夫人是要给世子爷提拔通房,她就把世子爷对溪风有意之事,如实告知了!

    可惜没有早知道,当日她顺口把烟雨提了一嘴,也为酿成这场面添了一把火。

    王氏和朱蕊这才明白,是她们弄错人了。

    世子爷想要的是溪风,而不是烟雨。

    朱蕊实在难以相信,溪风还有这种本事,搅得琳琅轩和雅元院不得安宁的,她对王氏说:“夫人,溪风心机可太深了,这样下来,不久后,整个侯府就能知道她被世子爷看中,世子爷宁可打夫人安排的烟雨的脸,也要她,她或许是要更进一步啊!”

    也就是她可不止想做通房,还想做世子爷的妾室。

    除此之外,再无法解释溪风为何看着烟雨被提拔,还那般不为所动。

    王氏觉得有道理,以前朱蕊说溪风心思深重,她还觉得她被迫反击,过得不容易,如今可是气狠了:“来人,把溪风叫来,我倒要看看她有什么手段。”

    彼时,世子爷正在校场。

    溪风给烟雨喂过水,就得到雅元院的传话。

    昨夜那事,终究还是搅乱一池水,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就随黄鹂去到雅元院。

    王氏坐在椅子上,高高在上,朱蕊站在一侧,与王氏换个眼神,将一盏茶水丢向溪风:“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别以为世子爷偏爱你,你就能得寸进尺!”

    溪风跪在地上,忍受着茶水溅到手上的滚烫,过了会儿,才说:“奴婢别无所求……”

    朱蕊冷笑:“说得倒是好听,你这样子的我见过太多了,那些嘴里喊着别无所求的丫鬟,最后,野心可大着呢。”

    王氏却是唱红脸的角色,她抬手碰了碰朱蕊,等朱蕊安静,才开口:“你想做浚儿的通房,看在浚儿喜爱你的份上,我可以给,但若想做妾室,你这出身,却是痴心妄想。”

    溪风昨夜没睡,脑子不如平日灵活,但王氏和朱蕊说了这么多,她总算绕过弯了。

    为今之计,只有破罐子破摔。

    她举平双手,叠在额上叩首,略微提高声音:“回夫人,奴婢绝无高攀之心,世子爷龙章凤姿,奴婢从来不敢肖想,望夫人,成全!”

    王氏惊异:“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要给你提拔成通房,你也不想要?”

    这可太荒唐了,这么大的好事,落在哪个丫鬟身上,哪个不是感恩戴德?竟还有人不要?

    而溪风又重复了一遍:“奴婢只一心做好本分工作,从未肖想过能留在世子爷身边,望夫人明鉴。”

    如果说溪风这是演的,那也过头了。

    王氏皱起眉头,溪风若想成为妾室,她是绝不答应,但现在溪风连通房都不想要,王氏心底里生出一股不快——哪来的丫鬟,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这般不识抬举,还敢拒绝这种福分?

    王氏再难压住心头怒火:“黄嬷嬷,蔡嬷嬷,来给她教教侯府的规矩!”

    下一刻却听门外传来朗越一声:“且慢!”

    竟然是世子爷提前回来了。

    外头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他是淋过来的,浑身冒着一股水汽,一看堂中景象,便几步上去,拉着溪风的手,让她站起来。

    溪风想要挣回手,然秦浚力气十分大,溪风便也放弃了。

    她低垂着头,准备迎接接下来的狂风骤雨。

    果然,秦浚声音泛着森冷:“母亲,我不是说过,琳琅轩的事,不再需要您插手么?”

    王氏不服:“你听听这丫鬟说的什么话,哪有下人跟主子这般叫板的?我不替你治治,你这脾性压得住这种人么?”

    秦浚声音若金石,语气铿锵有力:“我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人。”

    王氏心口猛地起伏:“你什么意思,你早就被她回绝过是不是?你居然还包庇她!”

    秦浚把溪风往自己身后推,少年身形高大,挡在溪风和母亲之间:“因为她是我琳琅轩的人,我想护住她,我就能护住她。”

    王氏道了声“造孽”:“这是个什么妖怪,给你灌了迷魂汤!她今日敢这般对你,来日呢?我定要整治她!”

    秦浚也是气头上,抑制不住冷哼一声,说:“整治?幼时到现在,您掌控得还不够多么?”

    “不去庆山书院,可以,大小宴会能推就推,可以,哪一样我不是顺从您的心意?可我身边的人,您不能碰。”

    王氏如遭雷劈。

    她只觉得自己一腔好心,都被秦浚曲解,她是想掌控秦浚吗?她只是害怕他出事啊,没她的照看,他早就和他两个苦命的哥哥一样,无缘人世了!

    可如今,看着儿子站在自己的对立面,王氏口中发苦,头晕目眩。

    这是气过头了。

    但也提醒了她,既然硬的不行,那她就换别的方式,她总要叫秦浚知道,他还是得听她的话的!于是,她“哎哟”地叫了声,浑身脱力,瘫软在椅上。

    朱蕊陪了她几十年,顿时猜出她的想法,连忙上前掐她人中:“夫人怎么了?夫人醒醒啊!来人啊,快叫府医呐!”

    顿时正堂又是一片混乱。

    秦浚皱着眉头,转身对溪风道:“你先回去。”

    见溪风迈出正堂,他才上前查看,然而王氏做出一副晕过去的模样,他不懂医术,自然并不知道王氏是真晕还是假晕,府医来了后,朱蕊朝府医使了眼色。

    府医在侯府呆了也几十年,哪不知道王氏的脾气,于是,认真把脉过后,没病也能说成有病,说王氏是气急攻心,得好生养着。

    秦浚轻轻吸了口气,抬手摸了摸额头。

    如此一来,这场争吵戛然而止。

    秦宏放回来后听说秦浚把王氏气病了,还想操家法,只是王氏阻挠了,终是不了了之。

    秦浚则同老师杜先生请了三日假,在王氏跟前侍疾。

    王氏见秦浚乖巧,心中为自己这“病”得意,只觉得又拿捏住儿子,脸色都滋润许多,反观秦浚,神色成日一副样子,看起来像寻常,实际上却不像以前笑得多,难免露出低迷之态。

    这日王氏吃了碗汤药,对秦浚说:“不过就是个丫鬟,你至于镇日里不开心么?”

    秦浚拿过汤碗,低声说:“孩儿没有。”

    王氏舒了口气,说到:“你最好是没有,我看啊,溪风实在是心机深重,不宜留在琳琅轩。”

    秦浚:“母亲。”

    王氏捂着胸口:“我这心口还犯疼呢,怎么着,你不听你娘的话了是不是?”

    秦浚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盖住他的眼瞳,不做表态。

    王氏又苦口婆心:“我是为了你好,你可千万别被这狐媚子迷了心,哦对了,溪风签的是死契,这些年朝廷闹废除死契这么久,但还没个准头,我想好了,不如把溪风许给外院的刘二,总归刘二需要个能操持家里的媳妇,正正好。”

    外院的刘二,是大管事刘忠祥的堂弟,年已四十,是个瘸子,曾娶过三任妻子,前两任逝世了,最后一任和他闹了和离,如今,他只负责给侯府的店铺打打杂,嗜酒,成日没有个人样。

    王氏竟想把溪风许给这样的人。

    秦浚忽的抬起头,看向王氏。

    王氏说:“日后呀,你还能遇到更多听话漂亮的丫鬟,不像这一个,整一个白眼狼……”

    她还要骂,秦浚只又说:“母亲。”

    王氏这才收了口,心想秦浚连溪风一句坏话都听不得,那还了得,趁着秦浚乖乖的,这几天必须把事办好,最好是三日后就把溪风送过去。

    于是她叫来朱蕊:“去叫刘管家来,说是有天大的好事临他们刘家的门了!”

    朱蕊道:“是。”

    朱蕊临走前,看了眼秦浚。

    只看少年垂睫不语,似乎已经乖乖听话了。

    然而,谁也不知道,他袖子底下的手,青筋浮起,握成一个拳头,指甲也深深掐进肉里。

    不过一个下午,王夫人要把溪风配给刘二,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倏地传遍琳琅轩。

    众人震惊之余,又有些了然——溪风得罪了王夫人,就是世子爷要保,也保不住的,即使当日在正堂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知道世子爷心里想要的是溪风。

    绿果一边吃着瓜子,一边说:“可惜了,她长得是真漂亮,就这样配给刘二,听说刘二打女人呢,会不会把溪风打死啊?”

    紫鸢又说:“打死倒不会吧?她说不定能让刘二收心呢?哎,我现在怀疑溪风是不是狐狸精变的,你不觉得她奇奇怪怪的吗?我们什么时候看过她往世子爷身边凑啊,世子爷偏生就喜欢她!”

    绿果压低声音:“对啊,烟雨真可怜啊,溪风也太可怕了吧,我就说奇怪嘛,夏月也是因为溪风走,你说会不会青石哥也是被溪风害得离开的,简直就是狐狸精,说不准还会吸食人的精气呢……”

    她们话还没说完,却听“嘭”的一声,是烟雨。

    烟雨刚走过来,把她们的话听了个遍,摔下手上铜盆,她指着两个丫鬟,怒道:“你们算什么东西,在背后叽叽歪歪!”

    这才三日,烟雨的嗓子还没好全,她这么一斥,都破音了。

    绿果和紫鸢猛地吓一大跳,退回东堂,嘀咕:“气什么气嘛,你自己不也和溪风绝交了,还不让人说……”

    烟雨冲进东堂,眼圈泛红:“溪风不是狐狸精!她平时对你们那么好,现在有事了,你们就这样议论她?”

    绿果和紫鸢嗫嚅了一下,没再说话。

    烟雨嘴笨,只好重复了一遍:“溪风不是狐狸精,你们攒点口德吧!”

    她怒气冲冲走出东堂,却和外面的溪风正面对上。

    溪风怔住。

    两人面面相觑,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两双眼睛眼眶都红了。

    这三日,溪风和烟雨在同一屋檐下,都没说话,往日亲密无间的姐妹,好像隔了一层薄膜,令人心碎。

    诚如绿果和紫鸢所说,溪风自己也以为,烟雨要和她绝交,只是万万没想到,烟雨还会为她说话,这般的真情实感。

    只是,她的眼泪还没掉下来,烟雨先没忍住,一个嚎啕,扑过去抱住溪风。

    绿果和紫鸢探出脑袋来看热闹。

    溪风轻轻拍烟雨的脑袋,心里头的死结微微松开:“做什么呢。”

    烟雨回头瞪那两个小丫鬟,她才不乐意再被人看戏,一只手抹眼泪,另一只手拉着溪风:“我们回房。”

    回到耳房,烟雨又是哭,终于,把几日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溪风,对不起,你打我吧,你打死我吧!”

    溪风揩掉自己眼角的泪水,说:“你别哭了,你一哭我也想哭。”

    烟雨摇头:“我是傻子,彻头彻尾的大傻子,你对我这么好,全天下只有你对我这么好,我居然因为一个男人肆意开口伤害你,我对不起你,可是我说不出口,我伤害了你,你一定很难过……”

    溪风抿住嘴唇。

    她也轻声说:“对不起,我以为,你再也不想理我了。”

    烟雨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溪风:“我看你不跟我说话,我怕我一开口,我们就回不到过去了,你知道吗,其实早在我上吊的那一瞬间,我就后悔了——”

    “为了一个男人,我竟然想用死,让我的姐妹背负愧疚,我该死,我太该死了。”

    溪风抬袖帮她擦眼泪:“你不该死,你一点都不该死,我也有错,我应该早点跟你说明白的,可是我却瞒着你。”

    她没有和烟雨说世子爷对自己的情愫,导致烟雨误会,这些,她也有错。

    她哭得头晕,思维却无比的清晰:“其实,我刚开始恨过你,但我很快想明白了,你的性子绝不是这样,你的无奈不比我的少,何况你和飞……我明明是最清楚的,但我还是妄加揣测,伤害了你。”

    敢把“恨”字明晃晃说出来,也只有烟雨,但有些伤口不除掉溃烂的一面,是好不了的,眼下,她们就是在互相挖掉那些溃烂。

    溪风擦掉眼泪:“我也是有错,我总觉得你担不起事,所以,一旦有什么事我都闷在心里,不想告诉你,却造成这局面。”

    烟雨吸着鼻子:“我知道,是我太孩子气了,我还不能帮你分担忧愁。”

    她一直活在溪风的庇护里,从这一刻开始,她也要像溪风一样强大,变得能让溪风依靠。

    溪风说:“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烟雨连忙摇摇头:“好了好了,别错来错去了,为了个男人,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天知道这三天,她是怎么过来的。

    八年了,如果不是溪风,她早就被赶出侯府,溪风对她的好,早就数不清。

    她险些失去溪风。

    好在溪风愿意包容她,愿意听她忏悔,甚至愿意反思自己,能有溪风这样的好姐妹,她已经三生有幸了。

    溪风摸着烟雨脖子上还没消退的伤口,忍不住心疼:“疼么?你以后千万别做傻事了,命只有一条,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烟雨的眼泪又一涌而出:“不会了,绝对不会了。”

    两人倾诉完之后,心头都一轻,互相看着对方,忍不住破涕为笑,只不过烟雨担心着刻说:“夫人想把你配给刘二,你知道吧?”

    溪风点头。

    刘二的德行,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了,绝非良人,何况她还有飞檐。

    烟雨走到窗户那里看了看,关好窗,又推门出去看看,确定没人偷听之后,她才走过来,压低声音对溪风说:“早上,飞檐给了我一封信。”

    飞檐是想直接找溪风,只是溪风在风口浪尖,所有人都盯着她,她的一言一行,都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飞檐找不到能和她接触的机会,只好写信托烟雨带给溪风。

    展开手上的纸,是飞檐一贯的作风,寥寥几个字,约溪风于子时,在锦瑟园的角门相见。

    这事闹得这般大,飞檐定也听说了。

    溪风折起纸,道:“我是该和他谈谈的。”

    烟雨说:“好,你放心去,这边有什么事,我帮你应对着。”

    到了晚上,刘家婚事的章程都定好了。

    因为溪风算刘二第四任妻子,一切从简,说三日后是吉日,干脆就那天一抬轿子把溪风抬去外院就好。

    而此时,春日夜无比的安静,夜凉如水,溪风披着外袍,没敢点灯,借着昏昏月色辨路,终于走到锦瑟园和侯府后门。

    她轻跺跺脚,张口哈气温暖自己手指,却听一旁传来脚步声——飞檐怕吓到她,特地加重脚步声。

    溪风惊喜地望过去:“你来了!”

    飞檐身着黛蓝色祥云绕月圆领袍,腰上系着石青色玉带,还别着一柄长剑,是侍卫的打扮,越显高大英俊。

    或许一下值就一直在这边等着了,他肩膀上有些露渍。

    溪风不由皱皱眉:“你等了多久了?”

    飞檐说:“刚来。”

    溪风没揭穿他,只是心里冷暖交织,这样好的男儿,她到底,是要辜负他。

    她垂下眼睛,低声说:“飞檐,夫人要让我嫁给外院的刘二,我……”

    她想反抗,可是她也没有办法,如果时间再多一点,她或许能有脱身的法子,但侯夫人就是怕她脱身,干脆把时间定在三日后,亦或者说,只剩下两日。

    除了走一步看一步,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话没说完,飞檐说:“我知道。”

    他低下头,深深地看进她的眼中:“我想带你走。”

    溪风猛地怔住,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