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风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接落花,难抑眸中的惊喜。

    这里钟翠园。

    她回头眺望,明月皎皎,青砖绿瓦,独有一份的红梅雪景,陪伴她无数个冬天,她不知道,原来如今的红梅,比起记忆里的,还要鲜明,还要幽香。

    旧往像泛黄的纸张,彻底翻篇。

    一枝红梅拂在她鬓边,嫣然展开,她深深看着站在她身后的秦浚,杏眼弯弯。

    她轻了福身,虽未言谢,但自不必明说,便看这一排排的灯笼,便看着干净的地面,就知道,秦浚有多早就开始筹划这一切。

    甚至可能,早在春天时,听她一句喜欢“红梅”,就记到了现在。

    少年的感情,仿若染了整个钟翠园的红梅,浓墨重彩的一笔,侵袭她向来的淡然,似乎就连她,也要被染上那色彩。

    秦浚亦是眉宇欢欣,他手指圈住她的手腕,只道:“走走看。”

    就这样,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溪风第一次和他夜游钟翠园。

    两人漫无目的,绕着红梅走着,灯火之下,两个影子似乎跨过那道线,紧紧倚靠在一起。

    不多时,天公作美,雪花飘飘,旋旋然,落在梅枝头。

    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走到红梅林子的东南角,那是钟翠园的一个湖泊,由侯府外的活水引进来的,湖泊上结着一层冰。

    秦浚轻声说:“以前我掉过这湖,是你救过我了,”他不由叹口气,“只是,还害你挨了板子,叫我心里许久过意不去。”

    溪风愣了一下,倒记起确实有这么回事。

    那年,十岁的世子爷还像个金童子般,带着雌雄莫辨的可爱,眸中清澈,难掩担忧,替她和飞檐求情过,只不过,赏罚还是都下来了。

    当年的小孩无能为力,但现在这个男子,已经能从母亲手里,护下自己院子的人。

    她笑说:“这都多久前的事了,既是过去,世子爷不必再放在心上。”

    忽的,只听秦浚说:“是,是过去了。”

    他脚步顿下,侧过身,与溪风面对面。

    当年那个孩子,只比溪风高上一点点,如今,他已经蜕成高大的少年,眉宇俊朗,嘴角噙着笑,眼瞳里都是她,只有她。

    他轻声说:“你和飞檐,也是过去。”

    溪风一愣。

    自从溪风承认那串佛珠是飞檐所赠后,他们两人,从没再提过飞檐,她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从秦浚口中,听到这两个字,更没想到,秦浚把她带来钟翠园,还提到飞檐。

    她睫毛忽闪,下意识想避开秦浚的目光,但在避开的那一瞬间,她又直视回去。

    总该要面对的。

    白色的雪粒落在枝头,压于红梅花蕊上,在一阵子的寂静无声中,秦浚才轻笑了声。

    他知道,溪风该是在救落水的他时,和飞檐认识的,不然他找不到两人能接触的机会,从那之后,溪风和飞檐,有了好多年的接触。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飞檐。

    每当想起这个事实,就会让秦浚心内酝酿着酸酸的滋味,倒因为理智,从没做过激的事。

    更何况,他现在和溪风的这种日子,是贪来的,他心知肚明,若不是他贪心,不会有今天,但对溪风,他怎么能不贪心?

    他想贪心点,再贪心点。

    把那些都划分为过去,过去,溪风的世界里,有飞檐,但未来却不一样。

    他也必须在这一天,消除掉顾虑。

    雪花大了些,打在灯笼上,把好些灯笼的火打灭,忽明忽暗之中,溪风似乎轻轻舒了一声。

    极轻极轻的,又重重地放下了什么。

    她低低地应:“嗯。”

    秦浚怔愣住。

    她的这一首肯,秦浚曾经在梦中辗转遇到好几次,却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他的心像是膨胀起来,飘飘然,因为激动,连手指尖都是烫热的。

    他还有点不信,问:“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么?”

    溪风掀了掀眼帘,在光线明灭之中,似乎有什么熄灭了:“奴婢知道。”

    秦浚希望她忘掉飞檐,但其实,从事实既定的那一瞬间开始,她就在做这件事,就像在一段泥泞的地里跋涉,一个个深深的脚印落在她的背后,她亦不会回头查探。

    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不用世子爷提醒,她早就知道的。

    当然,世子爷想听她亲自承认,她也会乖乖点头。

    却见秦浚难掩笑意,低下头,他光洁的额头,几乎要与她的抵靠在一处,轻笑之中,温柔的鼻息相互交错。

    他在等她最后的回应。

    红梅中,灯笼灭得差不多,只不过秦浚与溪风头顶上的灯笼,还大喇喇亮着,照得一对璧人倩影相依,却因光亮还在,两人尚未再进行下一步。

    不远处的角落,白羽极目远眺,感慨:“多好啊,总算是到这一步……不过他们怎么,哦对了,那盏灯怎么还亮着!”

    世子爷和溪风都是守礼克制的人,有灯在,两人竟都止住,安安静静地对视着,没再做什么。

    这碍事的灯笼。

    赤霄拿起弹弓和一个小石头,说:“我来让它灭了。”

    白羽打了下赤霄的肩膀:“你准点啊,一定要准点啊。”

    事情到底能不能成,就看这一下。

    赤霄手中拉着弹弓,闭上单只眼睛,下一瞬,弹弓松开,石头“咻”的一声,打中溪风和世子爷头上那盏灯笼。

    “噗”的一声,灯笼猛地一晃,烛火也彻底熄灭了。

    在这一瞬间,溪风闭上了眼睛,这是一种默许。

    秦浚也借着黑暗的掩饰,低下头。

    两人微凉的嘴唇靠在一处,溪风的唇瓣,比他想象的还要软,和着淡淡的梅香,这第一下,他亲得很是小心翼翼,好像正在鉴赏的是稀世珍宝。

    他稍稍起开,让两人心内都有充足的准备,下一刻,他长手一伸,揽住溪风的细腰,将她抱得更近点。

    两人的心脏,第一次靠得这么近,近到他的心跳声,都传给了她。

    紧接着,秦浚又低下头。

    这一次,他衔着她柔软的嘴唇,舌尖也无师自通,描摹着她的唇线,也加重一点力度,既克制,又传来难以抑制的热情。

    他就想讨要蜜酱的小孩,舌尖一点点探过来,追逐着,先头还有点笨拙,却越发的熟练,以至于缠绵不放。

    溪风的手指动了动。

    她抬起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任由他用牙齿小小地撕扯她的唇瓣,只有呼吸不过来了,才往后仰了仰,秦浚却很快追上来。

    末了,落雪在肩头落下薄薄的一层,寂静无声之中,却更胜有声。

    待溪风回了琳琅轩,她用帕子轻轻掩着嘴唇,还是叫烟雨看到了,她惊呼了一声:“怎么回事,你嘴唇怎么肿了呀!”

    溪风不自然地低下头,她嘴唇本就又肿又麻的,烟雨这般大惊小怪,让她的感觉好像更严重了点。

    她轻咳一声:“嘘,别太大声。”

    烟雨还是不懂:“是不是晚上吃了什么,导致嘴唇肿了?欸,你别躲啊,我看看,需不需要上药啊……”

    说着说着,烟雨自己也静了下来,就像一只鸭子骤然被掐住喉咙,好一会儿,她才用气声儿问:“是世子爷吃肿的?”

    话少却足够惊人,溪风脸上“腾”地就烧起来,声音却还绷着:“什么叫……你别乱说了。”

    倒是少见的失态。

    烟雨了然,就是溪风也害臊,看来就是这么回事。

    她不由也有点红了脸,说秦浚:“世子爷也真是的,就,就不知道节制点么,你看你嘴唇红艳艳的,就是我这样迟钝的人,都猜出个七八分,世子爷真是!”

    听烟雨替她抱怨秦浚,溪风倒也没那般羞恼。

    烟雨压低声音:“那……是不是今晚你就要伺候世子爷?”

    溪风摇摇头,脸上红晕渐渐褪去,道:“……应当是不用。”

    烟雨:“为什么啊?”

    溪风:“世子爷被叫走了,还要守夜呢。”

    烟雨不厚道地“噗嗤”笑出来。

    溪风想起方才,白羽来叫世子爷时的战战兢兢,世子爷难得的沉着脸,就是赤霄也大气不敢喘一口,不由也觉得好笑。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嘴唇。

    无声的叹息,湮灭在她喉咙里。

    却说,秦浚还没想那么远,他不急性,这一夜就是要把事说开,这之后,一切就好办,所谓循序渐进,就是如此。

    诚如他对白羽说过的,等她真的愿意,而不是迫于形势,不得不顺从自己。

    那之后,两人同在书房,虽和以前一样各做各的,一如既往的静谧,却多了一点亲昵,溪风遇上不会的字,不再默不作声,会问秦浚,而秦浚若是有什么好看的书卷,也会递给溪风。

    偶尔指尖不小心触碰了一下,两人皆是一愣,而秦浚则会主动一些,捏捏她的手指。

    亲昵就像新苗,破土而出,还需要人再加呵护。

    却说过了正月里,冰雪消融,一辆马车停在侯府门前。

    朱蕊亲自到侯府门口去相迎,马车车帘掀开,一个十四五的少女,探出脑袋,朝侯府大门望过来。

    可算是等来了,朱蕊脸上挂满笑容,迎过去:“表小姐,夫人就等着您呢。”

    少女即是王氏的兄长的女儿,王氏的侄女儿,王芳菲。

    朱蕊不着痕迹地打量她。

    王家人就没长得不好看的,不然当年,王氏也不会被侯爷看上。

    她披着一件翠绿色绣杏枝百蝶的披风,更衬得她娇小伊人,头挽别致的玉莲髻,簪着莲花样式的簪花,脸蛋上,眼睛略微细长,眼尾上挑,嘴巴宽了些,在她的脸上却格外合适,展露笑颜时,一排整整齐齐的牙齿,煞是娇俏,明媚如枝头海棠。

    王芳菲长得不比王氏差,但真要论起来,依朱蕊看,溪风的长相要比她细腻多,也不必刻意去别莲花簪子,就有一身淡然的气质。

    王芳菲倒是个活泼的,声音轻扬:“你就是朱蕊吧,等久了,路上有些融雪,不好走。”

    朱蕊在侯府快几十年,是王氏跟前红人,人人见着她都是叫一声姑姑,而这第一眼见的表小姐,便直接叫她名字,好像在提醒她下人的身份,一下叫朱蕊难以热络。

    她算是明白了,王氏族内的女孩,大抵都教养得一般。

    偏偏王氏飞上枝头,叫这姑娘以为自己也能顺顺利利,就攀上侯府这门第,可如今世子爷可非夫人能随意拿捏的,就是那溪风,也比王芳菲识目多了。

    朱蕊不看好王芳菲。

    她声音淡了点:“表小姐这边请。”

    丫头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平日在家当大小姐习惯了,且姑母还是侯府主母,如朱蕊所料,心气被养得高,对她来说,她来小住,真正该讨好的人是王氏,自不会在乎下人的看法,所以压根不知道一个称呼,就把母亲身边的红人得罪了。

    待进得侯府,眼眸张望着,却因少女的娇态,很是可爱。

    一路走到外院的正堂,王氏就在这里吃茶等她,待打开那帘子,王芳菲一句“姑母”已经出声,紧接着,王氏才见到她这个人。

    王氏放下茶盏,打量自己侄女,没起身相迎,就脸上露出微笑,俨然一副大户人家主母的派头。

    王芳菲坐下,笑盈盈:“有十年不见姑母,姑母还是这般年轻呢!我刚刚乍一看,还以为你是我大姐呢。”

    王芳菲的大姐,也就二十来岁。

    王氏笑了:“芳菲现在长大了,嘴巴真甜。”

    王芳菲不遗余力:“真的,改天叫大姐上门来瞧瞧,定也以为姑母和她同岁。”

    王氏四十岁了,被这么个能做自己女儿的女孩这么说,顿时是又好笑,又有点隐秘的欣喜,毕竟这种话,哪个女人不爱听。

    她抚了抚鬓角:“行了,瞧你这小嘴甜的,来的路上可还习惯?”

    王芳菲是从蜀中来的,开了春就坐马车,一路上自有难处,撒娇说:“是有些不习惯,成天坐马车,坐得我都晕乎乎的,好在想到是来侯府小住,还能来京城玩耍,我可太高兴了!”

    女孩说话叽叽喳喳的,王氏却越看越满意,怎么着都是一个心思浅的,这样的儿媳妇好拿捏。

    姑侄两说了会儿话,王芳菲时不时朝门口看去,一直在等表哥的出现。

    她来侯府小住,自然是知道目的是什么,父亲也和她说过了,既然姑母有这个意图,那真是王家又一门天大的喜事,姑母能做到的事,她也能做到。

    说起来,她小时候见了表哥,就觉得喜欢,毕竟他不仅长得好看,也不像其他男孩调皮,小小年纪就很温柔,却不知道如今变成什么样。

    来京城前,她已经着人打探过,表哥向来甚少赴宴,除了《寒冰赋》和马球的事迹,也没有更多的事,但仅凭这两样,就在京里贵公子占上名头,还有的说他貌比潘安,这叫王芳菲更为向往。

    她正想着,只听门外传来丫鬟行礼的声音:“世子爷。”

    她那心提起来了。

    王氏说:“我让你表哥过来,你们十年不曾见过,合该熟悉熟悉。”

    便在这时候,一个男子一手打起帘子,迈进屋内。

    他穿着墨色云锦直裰,脚踩一双凌云履,这一眼过去,王芳菲只觉得,真真若那话本里的俊美仙君,水墨勾勒都及不上的俊美,鼻若山峦,骨相流畅,一股矜贵之气流于言表,是她迄今为止,见到过的,长得最好看的男子,约摸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看的了。

    他走过来,朝王氏道:“母亲。”

    看了眼王芳菲,似乎因她过于直白的目光,微微蹙了蹙眉头。

    王氏这时候才说:“浚儿,这是你表妹芳菲,上回跟你说过的。”

    秦浚自是记得,朝王芳菲点点头:“表妹。”

    王芳菲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她脸颊微红,刚刚还说个不停的小嘴,一下就安静下来,只喏喏道:“世子表哥。”

    秦浚没有久坐,问过安后,吃了一盏茶,就回去琳琅轩。

    等秦浚一走,王芳菲禁不住了,低呼道:“表哥,表哥竟长得这般高大、这般好看了!”

    说着自己也脸红了。

    王氏心里一边鄙夷王芳菲大惊小怪,又一边得意,她儿子这般优秀,合该所有女人都喜欢,若果不是她,秦浚能有今日么?

    这般想着,她就说:“那也是有我盯着他,你姑父是个成日不着家的,不然呐,浚儿哪那么容易。”

    王芳菲不知实情,就夸道:“还是姑母教子有方,把表哥培养成一表人才。”

    王氏心里舒坦,按了按王芳菲的手,说:“这段时日你在侯府住,不用太拘着自己,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姑母提。”

    王芳菲点头:“好,那侄女就先谢过姑母。”

    王芳菲一见倾心,自是想见秦浚第二面的,只可惜,从那次在厅堂见过之后,一连十余日,她是没再见上秦浚。

    竟不知道表哥在干嘛。

    她终于是坐不住了,支使身边的丫鬟彩月,去侯府打听消息,隔日晚上,彩月满腹心事,对王芳菲说:“芳姐儿,世子爷原来已有通房。”

    “通房有什么?”王芳菲觉得正常,她大哥婚前也有二三通房,结了婚后,不都打发了去,便说,“表哥这般家世,有通房也是寻常。”

    彩月犹豫了一下,说:“不是的,我见侯府的人,对这个通房可是看成小主子般,都说世子爷护她护得很紧。”

    王芳菲一怔,心里有不明不白的酸意,他这样俊逸的人,若要护住一个女子,怎么看,都是那个女子的福分,能不叫人心里生醋意吗。

    她这是提前以秦浚正妻的身份自居,认真起来,问彩月:“把你打听到的都说出来。”

    彩月压低声音,颇神秘莫测:“我只知道这通房叫溪风,长得自是貌美的,世子爷还为了她,多次和侯夫人作对,闹得家宅不宁。”

    “就说前两天吧,世子爷还因为这通房,和侯夫人闹不和了!”

    王芳菲惊异:“表哥那般好脾性的人……”

    她顿时如临大敌,搅着手帕,愤愤道:“竟然是这样的狐媚子,姑母都对她没有个办法么?”

    彩月摇摇头,她是没好继续说,这侯府上下不少人,对溪风倒是真的客气,不妄加议论。

    她能打听到的,还得从那些总是抱怨生活的婆子嘴里得来,毕竟这些婆子,什么人在她们眼里都是不顺眼的,自然就能听到点坏话。

    这么看来,溪风还有点能耐。

    王芳菲也总算猜到姑母愿意抬举她的一点理由,恐怕是怕儿子的心被那狐媚子全勾走,需要她来助一臂之力。

    这么想,她还得感谢溪风。

    王芳菲那边,在溪风还没听说她之前,就把她摆到敌手的位置,而彩月打听到的,还是有所偏差,世子爷确实是和侯夫人又吵了一架了,但不是为了溪风。

    秦浚已经十六岁了,他想走一走大江南北,去游历,去体验民俗,去了解社稷,他的老师杜老先生,在知道他的想法时,万分支持。

    老先生说:“多年前你的《寒冰赋》是写得很好,但这些年下来,朝局有了变动,你对社稷的体会,决不能停在案上。”

    纸上得来终觉浅,若想要知道世事如何,官僚如何,百姓如何,则需要去外面切切实实走一遭。

    而秦浚面临的最大阻力,并非财物,也非人员,是王氏。

    且说前两日,秦浚难得陪王氏吃晚饭,王氏心里头还没高兴完,还以为是王芳菲来了后,秦浚愿意改变,却听秦浚说:“母亲,我想出门游历。”

    王氏问:“油利是什么?”

    秦浚言简意赅,解释了一遍,可王氏听罢只觉心惊:“你的意思是你要出门去,去多久?”

    秦浚粗略估计了一下,道:“两年。”

    不是两天,两个月,是两年。

    王氏不同意:“你居然要出去两年?你可知道外面多么乱,那江南地区不是闹过水患吗?蜀地还闹旱灾……”

    就连京中的宴会,王氏都不愿秦浚去参加,何况是游历!离家几里,几百里,几千里!

    秦浚这时候还是试图说服王氏的:“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像是表妹,都能从蜀地迢迢赶来京城,我却连京城都不曾出过,若是如此,将来,怎可体恤民情……”

    王氏不能理解,打断他:“你去体恤什么民情?”

    秦浚停了一下。

    王氏又说:“咱家已是这般强盛,不需要你再去吃什么苦,若科举能中进士,在那些大家族里脸面有点光就行了,你现在去游历,不是自讨苦吃么?”

    似是有点不想相信,这些话是从母亲口里出来的,秦浚抬手捏捏眉间。

    王氏知道他没被说服,只好也板起脸:“你别想那么多,在家待着比去哪儿都好。”

    秦浚:“若我非要去呢?”

    “你!”王氏拍桌,“若你真出了什么事,你想过你亲娘么?你想想你那大哥、那二哥……”

    秦浚忍了忍,低声说:“我并非是去疆场,不会有危险。”虽然游历的目标里,凉州也是一处重要的地方。

    他拿出父亲来说:“我已写信给了父亲,父亲同意。”

    王氏不快:“你爹同意有什么用?”

    确实没用,所以秦浚是等到这时候才拿出来说,他不由郁郁,道:“若祖母在世,不会由着母亲阻拦。”

    王氏可最讨厌听到钟元院那位,怒极反笑:“好,你祖母比你亲娘好是吧!我养你这么大,我容易么?你是不是非得把我气病?”

    王氏强调“病”字,自是提醒秦浚,她还留有后手,到时候她一“病”,就都是秦浚害的,秦浚更该侍疾。

    秦浚不理会她的无理取闹,态度还很坚持:“希望母亲同意。”

    王氏摔掉手中的碗,又是一场不欢而散。

    秦浚踱步回琳琅轩,越思考,越觉着颈部有一阵无形的压迫感,让他险些喘不过气来,他拉了拉衣襟,抿起嘴唇。

    母亲那是担心他的安全?却更像是掌控,想把他的人生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

    她需要的或许不是儿子,而是一个只听她话的傀儡罢了。

    迈入琳琅轩,秦浚瞧见白羽,问:“溪风呢?”

    白羽低头回:“刚刚小的瞧见,溪风姑娘在东堂。”

    秦浚脚步一转,走去东堂。

    溪风正在看一张茶方,因为她喜欢研究茶道,秦浚找了不少与此有关的书籍,她正对着茶方里的“些许”这个分量犹豫时,却听门口一响。

    秦浚走了进来。

    溪风放下东西:“世子爷怎么过来了?”话一说完,她就感觉得到他兴致不高,很奇怪,秦浚明明神色没有多大的变化,但她就是能从细微之处察觉到。

    便看他没有应答,走到她身边,忽的侧过头,将脑袋搁在她肩膀上。

    他低垂着眼睛,呼吸就落在她脖颈上,一下,两下,三下……

    溪风一愣,她呆呆地站着,过了一小会儿,才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后脑勺。

    秦浚环住她的细腰,搂紧怀中人。

    不需要言语,本来烦躁沉重的呼吸,渐渐的,就轻了下来。

    他忽的轻笑了声,声音微哑:“你说我该怎么做?”

    没有前因后果,一句不着调的问话,溪风却也不追究,只是缓缓说:“世子爷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在奴婢眼中……”

    “世子爷很厉害。”

    没有多余的赞美,没有多余的指导,她一直知道,秦浚是一个有主见的人,若非如此,他早就被王氏养废了。

    其他的不用顾虑,他只需要按他想要的,大胆往前走,定能所向披靡,屹立于天地之间。

    被溪风这么一夸,秦浚抬起头,双目奕奕:“嗯,你说的是。”

    其实他心底,确实已经做好决定。

    察觉到秦浚箍着她腰部的手,些微用力,溪风瞄了眼炉火,转移话题,道:“世子爷要不要试试奴婢新煮的茶?”

    秦浚喉头微动。

    过了会儿,他松开手,道:“好。”

    如此这般,侯府压抑地过了两日。

    而王芳菲的丫鬟彩月打探到的,是那些闲杂婆子添油加醋的版本,什么要外出游历王氏阻止,总觉得缺了点味,自古“冲冠一怒为红颜”,总是更容易成为谈资。

    然王芳菲信以为真,心中惴惴,就怕这般好的夫婿,真被一个狐狸精勾走了魂。

    于是这几日,她去找王氏时,就旁敲侧击地打听溪风。

    她这点心思,在王氏这还不够看的,王氏和秦浚吵架后,心里还不舒坦呢,看王芳菲就哪哪不爽,这还没嫁入侯府了,就想插手浚儿房内的事?

    于是王氏语气重了,直说:“浚儿尚未定亲,年少方刚的,房内有一两个丫鬟又怎么了?你管得倒是挺宽!”

    王芳菲要是介意,就不该来侯府!

    慑于王氏的怒火,王芳菲泪眼涟涟,道:“姑母,侄女不是想管表哥,侄女只是好奇,绝无坏心眼,侄女心中是只以姑母为先的,姑母别生气了……”

    王氏倒忽的想到,要是那溪风,肯听她的话,让她去劝劝秦浚,也未尝不可。

    只可惜,现在琳琅轩就没一个得用的。

    这么看来,她还得靠她侄女儿,才能再打开琳琅轩的口子。

    顿时,就有一事上心来,王氏缓颊,对王芳菲说:“好了,就一件小事,我说说你,你就哭成这样。”

    王芳菲止了哭声,说:“姑母不生气了就好。”

    于是等得下午,在秦浚去校场前,王氏把他叫来雅元院,母子二人神色各异。

    王氏啜了口茶,开门见山:“浚儿,你都十六了,差不多到定亲,如果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同意你出门游历,不过不能两年那么长,两个月差不多了。”

    这时间,她也要自己定。

    秦浚看着她。

    王氏说:“我觉得你表妹还不错,大家知根知底的,你表妹你也见过了,生得也是娇滴滴的,她心里也属意你,你不是说不要京城姑娘么?这不是正正好。”

    后面两句,却也说明,秦浚之前说不想这么快成亲,王氏没往心里去。

    她是凡事都要按自己心意走的。

    秦浚静了一会儿,才缓慢地说:“我考虑一下。”

    他指尖掐了掐手心,但脸上神色收拾得很好,王氏都没看出破绽,只以为儿子真的退了一步,若真如此,让他外出两个月,也不是不行。

    王氏这心啊,一下就舒坦多了。

    似是急于炫耀胜利,她寻了个间隙,对王芳菲说:“你入侯府这事啊,跑不了了。”

    王芳菲大喜:“谢谢姑母!侄女一定好好侍奉表哥,侍奉姑母!”

    王氏说:“等你表哥同意了,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王芳菲是点了头,但回头,就听了彩月的建议,要杀一杀溪风的焰气,就使了点钱,让一个婆子告诉琳琅轩的绿果和紫鸢。

    无怪乎都是王家出来的女子,心性大抵差不多。

    待秦浚晚上回到琳琅轩,经过一个下午,秦浚“答应”王氏,要和王芳菲定亲一事,侯府其他人不知道,琳琅轩上下竟知道了。

    一见秦浚和赤霄回来,白羽赶忙将这件事告诉秦浚。

    秦浚深深皱起眉头,这无影的事,怎么就传到了琳琅轩,母亲有意打压溪风?

    当即,他心内微微发紧,却也不知道溪风听了,会怎么想。

    他难得着急一次,步履匆匆走到耳房去,廊下迎面,正好是溪风走来。

    她身穿石榴红底绣月季亮缎圆领衫,水绿底的素缎凤仙裙,这衣料,还是陆天成去南边时,他让他采买的。如今制成这身衣裳,贴合她的玲珑曲线,白皙肤色,尽态极妍,一入眼底,便极为养眼。

    她朝他屈膝,道:“世子爷。”

    秦浚两三步走上前,扶起她,甚至没经过思考,只说:“娶王芳菲一事,我没有答应我母亲。”

    他对母亲说考虑,只是缓兵之计,他自有他的考量,并不想和王氏起太大的冲突,不然到时候王氏防备起来,他要走,就没那么容易。

    只是当他心焦,急于撇清这里头的关系,溪风却有些懵然:“世子爷说的……”她反应过来,连忙笑了笑,道,“奴婢不会介怀。”

    他顿了顿,问:“你不会介怀?”

    溪风声音温和:“这是常情,奴婢理解。”

    秦浚死死地盯着她的目光,想从中看出点不快,然而,里头除了云淡风轻,便再无其他。

    就像兜头一盆冷水,一瞬间,他的心凉了一截。

    好一个温柔端方的“理解”。

    但凡溪风心底里,有一点点的在乎,也不应该是这般表情,这般语气,秦浚突然很讨厌自己太过明锐,一下猜懂了溪风的心思——她没有在装,她是真的不介怀。

    这倒显得他刚刚的担心,有多么多余,有多么自作多情。

    一刹那,这阵子的不快都溢出来,他情绪也压不住了,放开溪风的手,侧过身,声音凉了点:“你倒是大方。”

    溪风福身,不答。

    等了一会儿,不见溪风的解释,秦浚攥了攥拳头,本以为多少,溪风是往他这边靠拢的,除夕夜的吻,拉近两人的距离,却好像只有他以为。

    她不上心,就是不上心。

    他心头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竟有些难言的茫然之感,撂下这句,他只强硬地挺直着背部,兀自朝书房走去。

    眼看着秦浚离去,溪风才轻轻叹了口气,待回到耳房,烟雨已经听说了:“怎么样,那表小姐不会真成了琳琅轩主母吧?”

    溪风摇摇头。

    烟雨高兴:“我就知道不会。”

    溪风又说:“我是不知道。”

    烟雨:“啊?”

    溪风轻声道:“这些个事,又哪是我们能决定的呢?”

    烟雨“唔”了声,察觉她心情不是很好,就不再叽叽喳喳地说话,溪风则坐在窗前,挑拣着晒干的花干。

    加上这一次,她已经数不清第几回惹他生气了。

    她也想得出原因,可如果让她按他想象的,去责怪他,去表达不悦,明明就一句话的事,她甚至都不需要去演,只要说一句介意,他必然会开心的。

    可她就是还未到那一时刻,她做不到,硬要这么做,就和敷衍他似的,

    她是不愿这般对他的感情。

    却也不知道,世子爷究竟能不能懂。

    又隔了两天,秦浚似乎还在生气,连话也不怎么和溪风说,溪风倒是自若,烟雨默默观察着,也就不瞎操心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侯府好一阵安安宁宁,王氏还以为又一次拿捏了秦浚。

    而这阵的安宁中,似乎有什么隐隐躁动。

    却说这日晚上,溪风本在房中,白羽敲了敲她房门,神色有点复杂:“溪风姑娘,烟雨,你们过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