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丽菁是怕,控制不住的怕,阎礼却是愤怒,控制不住地愤怒。他长得像他那柔弱纤细的母亲,比阎征矮了一头,比阎校元也矮了许多,他昂着头跟这两个人说话,吐出的声音全都夹杂着似是带血的气流,嘶哑狰狞,听不清,但谁都能听懂。

    阎征站在原地,承受着他血缘上的哥哥几乎要扑过来的愤怒却一动不动,只是脸色极白,很冷静地说道:“她是对不起你和你妈,她不是也死了吗?”

    “一命偿一命,我妈的遗书写的什么你难道不记得了吗?”

    “啪!”

    阎校元砸碎了桌上一个珐琅摆件,偏偏那玩意儿白底红彩,红白相见的碎片铺了一地,像是满地脑浆混着黏腻的血水。

    阎礼好像更受到刺激般抬高了声线,喊着“她是不要脸的贱人,她该死”,喊着“她死不足惜”,他一边说着,一边神经质地摆着手,好像要抓住什么东西,又好像要推开什么东西,阎校元即便再偏爱这个大儿子此时也忍不住了,利落地甩了他一巴掌,喘着粗气命令道:“叫你闭嘴!”

    “大哥,我妈死不足惜,是不是我死了……才够?”

    阎校元没叫阎征闭嘴,所以他回过头就看见自己高高大大的二儿子站在一片狼藉里,一边簌簌向下掉着眼泪,一边轻轻柔柔地问着。他那目光有一种凄然之色,诡异而生动,阎校元和他对上视线,几乎是一看便后背发凉,如坠冰窟。

    宋丽菁不想听那些将要在屋里响起的话,但又下意识地搂紧了阎信,目不转睛地盯住阎礼。那男人脸上捂着发红的掌印,发狠似地道:“是,早知道那回就打死你!”

    阎征很少受伤,这些年唯独一次,就是他自己贪玩从公园的假山上摔倒骨折,养了一个来月,腿上留下个褪不去的疤。其实那次如果阎校元和宋丽菁有心关心,也不难看出那上面的淤青和紫斑形状奇特,比起磕碰出来的倒更像是拿棍子和脚一点一点打出来,踢出来的……

    阎征那次大晚上被家里佣人从医院里背着回来,大半截腿上都裹着素白的纱布,用来固定的夹板正好打在膝盖上,腿没发打弯,僵直着往外抻出去,就这么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却咬着牙一个字没吭。阎校元立刻就想到他这沉默乖巧的二儿子那回凄凄惨惨的可怜模样,额上不觉冒出汗,视线转向阎礼时已经是相信了三分。

    阎礼迎着他老子又怒又惧的目光,也被其中蕴含的雷霆之力惊醒了些,其实那一巴掌已经把他的酒意打下去了,只是那股子怨气还不及收回,冲动间又往外说了那不该说的话。他不计较后果,只图一时发狠,现下嘴唇抖动着,心中已是十分后悔。

    他住了嘴,便算是证实了众人的怀疑,宋丽菁已经疑心他要害自己怀里小小的孩子,抱着阎信缩起身子,阎校元走近了他那低声啜泣的二儿子,试图要伸手去抚摸他的头顶,视线却又触见了一旁眼中盛满怨气的阎礼,那只手便在空中停留片刻,终究是没有落下去。这个近几年已逐渐显出老态的父亲声音透着疲惫,却依旧强硬,以不容拒绝的语气命令着阎征:“你说实话,给我把事情说清楚!。”

    “到底……到底是不是你哥要害你!”

    “那回,是不是……是不是他找人打的你!”

    宋丽菁见阎征从兜里掏出手,粗暴地抹去脸上泪水,十八岁的青年人,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却也倔强,不管阎校元怎么问,硬是一声不吭。

    其实谁看不出来呢?不过是阎校元偏心,宋丽菁那天的确是被阎礼话中透出的狠意吓到了,阎信哭闹不停,她便紧张地望着阎礼,害怕从他充满怨气和愤怒的脸上看出要加害她的宝贝的苗头来。

    那晚阎征最终还是沉默着跑了出去,大半夜从家里离开,也没有人去阻拦他,阎校元抽了一夜烟,天光亮起时起身合上大门,这件事似乎就这么随随便便就结束了。

    但宋丽菁却是受了刺激,有将近一周的时间,她又是害怕阎礼靠近,又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小阎信,心底里也隐隐有些心疼阎征,她不敢在阎校元面前提起这三个孩子,也不敢跟往外面透露任何消息,自己努力消化着所有的真相和情绪。随着时间推移,当宋丽菁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的反应逐渐平稳下来,另一种与众不同的想法却又悄然升起,她不仅开始害怕阎礼,对那受害者也生起了疑心。

    或许阎征什么也没有做,他不过是个母亲早逝,父亲偏颇,无辜又可怜的孩子,但保护孩子的天性叫宋丽菁对任何一个不是阎信的人都产生了充沛的警戒心,并且这种心理一旦抓到怀疑的苗头就会愈演愈烈,即便自己这会儿坐在车上,明明刚刚在医院看见阎征出了车祸什么也做不了,却还是一阵阵的心慌。

    她长长叹口气,吩咐司机:“你把空调再调低点。”

    冰凉的风在车厢里盘旋,宋丽菁看着窗外飞速褪去的夜景,突然又开始了自己的另一波怀疑,这次的对象换成阎礼了,她皱着眉头想那次事情之后怎么就没后续了,阎礼到底有多恨阎征他妈和他?肯不肯善罢甘休?她疑惑着明明和阎校元说了阎征出车祸,怎么老爷子却不来?疑惑着阎礼在车祸发生时又在哪里,在干什么?甚至疑惑着车上的司机长着阎礼的脸,正踩死了油门往前冲。

    而车头前面,阎征那张秀雅俊美的脸庞已经被两腮肉乎乎,正闭着眼睛酣睡的小婴儿代替了。

    女人的胡思乱想有时候很离谱,有时候却又离真相很近很近,宋丽菁这厢已编出了个足够吓死自己的故事,哆嗦着手给儿子的保姆打电话,催促着司机快点往家赶,那厢时方满刚挂了电话,打开房间门走向电梯。

    21:12:14

    吸吮和喜欢

    “尾号3839,麻烦给个好评!”

    “好的,谢谢。”

    时方满接过外卖,往楼里走去。将近晚上十点,早就过了饭点,住院部不比门诊时刻都热闹,病人和家属这会都安安静静待在屋里休息。电梯从十六楼一口气降下来,时方满上去时也没在别的楼层停留,医院的电梯比别处的长且深,他听见“叮”一声时离开靠着的内壁往外走,手上塑料袋却发出噗噗轻响,接着就是几个东西顺着裂开的小口掉了一地。

    饮料吸管戳破了塑料袋,拌面用的肉酱包,醋包,辣椒油,酱油包以及饮料瓶都顺着口掉了出来。时方满蹲下身,鼻尖传来一阵烟味,电梯门口拉开窗户抽烟的人往这边瞟过来一眼,并没有帮忙的意思,继续打着自己的电话。

    “那孙子……”

    那男人骂人的语气倒不重,淡得像少放了几勺盐:“那孙子听风就是雨。”

    他似乎并不是真的在骂别人,更多是一种吐槽和调侃的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他真去干了,我爸是吓了一跳,我也吓了一跳,以为是谁要讹我,哪知道是这么回事,他孙东岳可真是人才。”

    “没事儿,孙东岳胆子小着呢,他中午也喝多了,估计是上了头,好在那孙子还没彻底喝迷糊,要不然真不刹住车,老子还得给他背黑锅。”

    “我倒不至于干那种事……”

    时方满从旁边走过,正巧那人说话间吐了口烟圈,烟味呛人,他不觉皱起眉头,侧眼看过去,这男人比他稍矮些,五官端正但不出彩,猛然一见叫时方满竟还有些熟悉感,走过去才意识到可能是因为那人有些大众脸,以他高度近视的程度,即便带着眼镜也容易看花了眼。

    这天晚上,时方满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他早上醒过来后,先去阎征的病房看了一眼,人还闭着眼,额角上有明显的青紫色,但除此之外,脸色红润,睡得香甜。他就着休息室里的洗漱间随便洗了洗脸,下楼去买了两碗绿豆百合粥,茶鸡蛋和一些小笼包,虾饺,紫薯糕之类。因为不知道阎征醒过来后脑震荡的情况会不会好转,担心他会恶心,这几样都是少油的食物,夏天也不害怕东西放凉,就这么拎着热乎乎刚做好的食物上了楼。

    门正开着,护士正过来在做检查,等她走后,时方满就坐在阎征床边的小沙发上,等着人醒来。等了二十多分钟,阎征咳嗽几声,被子晃了晃,迷迷糊糊地喊起来:“……渴……”

    时方满立刻倒杯水给他递过去,估计是渴狠了,阎征先抱着水杯一饮而尽,随后才慢慢抬起头,视线聚焦在面前人身上,略带嘶哑地道:“……哥……”

    “你……怎么来了?”

    他缓缓回过神后,脸上的神情立刻就生动起来。阎征刚醒来时候,俊秀的五官都像冻僵一般,嘴角朝下,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身上那张白色的被子,时方满想叫他一声,也猝不及防被那样阴沉的模样吓了一跳,直到这会儿看着他一脸惊喜,眼中含笑,才也笑着开了口:“晚上你都没回家,我当然要过来看看在干什么?”

    他在床边坐下:“怎么回事?怎么就出车祸了?这会儿还晕不晕?”

    “没什么大事,应该就是司机走神吧,在月南路上被人撞了下,应该没什么大碍。”

    阎征活动着四肢,就要从床上下来。刚一站到地毯上,突然嘴上又“嘶”得一声,捂着脑袋上青紫那块儿哎呦起来:“怎么这么疼啊……”

    “晕不晕?要不要叫医生过来看看?”

    时方满不觉有些紧张,虽然检查结果说只是轻微脑震荡,但脑子上的事情谁能说得准,万一就检查错了,万一就有内伤呢?

    阎征瞧见他露骨的关怀和焦急,心下欢愉,伸出手便搭在那人白皙削瘦的小手臂上,时方满被那手心热热的温度一烫,立刻抿紧唇,却仍叫阎征半倚着自己,僵硬地扶着人走到沙发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