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征半点都不恼:“我脸皮厚,你脸皮薄,正好在一起,均一均。”

    他说着话,还捏着时方满的手不放,慢慢清醒过来的人对肌肤相触有些难耐,使了力要甩开,这次却没能如愿。阎征甚至将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扶着他,指导他的指尖怎样一点一点从自己脸上滑过,最终停留在了冒出些青茬的下巴上。

    他笑着撒娇,求道:“哥,帮我剃胡子吧,我剃不干净。”

    时方满被他推进了洗漱间里,头顶明晃晃的大灯照着,镜子里映出高矮不同的两个男人,时方满的肩头被阎征压着,那高大健壮的青年弓着腰趴在他身上,下巴扬起,俯视着镜子里的自己,这姿势显得他那黑幽的眼睛中透出来的神色有些阴狠冷酷,但随着他牵动嘴角的肌肉,露出一贯的笑容时候,又是那个时方满心中那个俊美乖巧,才满十八的孩子,仿佛刚刚所察觉到的一切都只是一时的错觉了。

    “你怎么不会剃了?”时方满低下头,视线寻找着放在洗漱台上的电动剃须刀,很是无奈:“这不就是直接拿起来用吗?怎么会剃不干净?”

    阎征很是执着地摇头,又要拉他的手去摸自己下颌处短短硬硬的胡茬。时方满简直怕了他,往旁边撤了半步,叹口气:“行,来吧。”

    “你先洗脸,用热水洗,然后按从左到右或者从右到左的顺序往一个方向剃,刀口顺着胡子生长方向走……”

    阎征坐在浴缸的台面上,仰着脸,一句话也不说。时方满自己收了声,又好气又好笑:“多大了啊,连洗脸还要我帮你吗?”

    他认命地转过身,取下挂在挂钩上的毛巾,打开水龙头,在等待着热水浸湿毛巾的时间,听到身后阎征低声地笑起来。

    “……什么?”

    他没听清,回过头,青年正定定凝望着他,得意地歪着头:“哥,你脾气真好,不管怎样最后都是听我的。”

    “就一直保持这样,多好啊。”

    时方满拧干毛巾,走近后弯下腰,将叠成一个矩形的热毛巾紧紧捂在阎征的脸上。被捂住嘴的青年不再说话,但眼睫不停颤动,好似千言万语都含在双寂静又浓郁的黑色迷雾里。

    热气腾腾的毛巾冷却,剃须刀小小的噪音开始在洗漱间里回荡,时方满也是第一次给别人剃胡子,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操作了。原本在自己身上做熟的动作换到另一个人身上,方向是反的,手上动作也小心翼翼起来。他不自觉便伸出手掌,扶在阎征的下巴上,像抬着一个易碎的琉璃制品一般轻轻转动起来。手下那细腻温热的触感叫他时不时分心,但电动嗡嗡声又时刻提醒他专注自己手上的工作,剃须刀反复滑过,青青的胡茬变短消失,从脸颊左侧推至右侧,机器突然的停滞叫时方满慌忙撤开手,抬眼望去便撞进青年向下寻觅的双眸里。

    “刮到了吗?”

    高度近视的人即便带着眼镜,也凑近了去瞧,嘴上急于确认,却听见对方回道:“好像是。”

    “哥,你来看看刮到哪里了?”

    腰间突然一紧,时方满一头撞在阎征的胸膛上,他心头乱跳,手向后抓扶几次,勉强摸着浴缸冰凉光滑的边缘稳定住重心,不至于压着阎征向后倒去。身后都是大理石的墙面,要是后脑猛然撞过去难免会有些受伤,他堪堪庆幸过来,头顶就是闷闷的笑声,贴着的胸膛上下起伏,“砰砰”的心跳声顺着贴近的骨头和肌肉一点不剩地完完全全地传递过来。

    时方满喉头滚动,指尖因用力逐渐泛白,攥着浴缸冰凉而坚硬的边缘,身体却燥热起来。

    “我看不到。”

    阎征摸着自己的下巴,坦然对着他笑:“可能是小伤口吧。”

    时方满顺着胡子的方向帮他剃完,又逆着来了一遍,将短的硬的胡茬彻底剔除干净。关掉机器,再次用热水泡过的毛巾敷在阎征脸上,仅是做了这些,撑死不过二十分钟的事情,时方满却积攒出不知从何而起的疲倦,打了个哈欠,竟然又想念起那张柔软的床来。

    “这回干净了吧?”

    “嗯嗯,哥,你摸摸。”

    时方满躲开伸过来的那只手,却清楚地看清了手背凸起的骨节和青色的血管,在他未察觉到的时间里,少年长成青年,连那只手也都是成年人的样子了。掌面比他宽大,手指更加修长,甚至更加有力,当阎征追上去拉住他时 ,时方满已经无法随意甩开。

    牵着那只手关上房门,顺着螺旋上去的楼梯一层层往上走,当爬到顶楼的时候,阎征才舍得松开,炎热的夏季,即便是太阳落下去的夜晚也用热腾腾的气浪熏蒸着人的五感,接触久后手心便起了潮潮的汗水,推开顶楼的铁门,触眼是深蓝色的苍穹,高远深邃,绵延无尽,站在天台上环顾四周,好似被一方蓝色的蒙古包盖了进去,看不见出口,无法逃离,只能寻个舒服的姿势睡过去,或是睡一宿,或者便是一辈子。

    21:12:26

    i need your love

    云层厚重,星光暗淡,但这一方平台却有数不清的星辰落下,白色蔷薇花藤向上攀爬,在小巧细碎的花朵间是闪耀的星辰碎片,清淡的花香氤氲,低沉的歌声飘摇,桌上放着细长的透明酒瓶,烛光中摇曳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一缕风吹过浓郁甜蜜的香味,一个人递来血红艳丽的花朵。

    “坐下来吃饭。”

    说话间,簌簌落了两片小瓣,像喷溅或溢出的血液,洒在视网膜上。

    时方满不敢接过,成年人擅长的不懂装懂,或是掩耳盗铃,都已烂熟于心,阎征说叫他坐下,他在转身走开和坐下间犹豫,还是向前迈了出去,错过往下因开的太盛而往下掉落几片花瓣的玫瑰,压下胸口涌起的酸意,握紧不自觉轻颤的手掌,贴着椅面坐了下去。

    身后响起哒哒轻响,经过时方满时,阎征把手上的花插在桌上空的杯子里,花瓣沉重,向一侧倒下,鲜明妩媚而摇摇绽放在时方满的唇边。

    “……”

    赤红艳色离得那样近,时方满别开脸,下意识推动滑落在鼻梁上的眼镜,却摸到粗糙不平的纹理,正是这最近新换的镜框上镶着的玫瑰藤样。对面,阎征已举起手边的酒杯,歪着头笑着催促道:“哥,喝一个吧?”

    时方满的肤色在人群中是最白皙的那一类了,牛乳样的白皙衬着他鼻梁上那架银白镜框都暗淡无色起来,细小的藤纹绵延而上,消失在耳侧黑色的碎发里,身上那件扣到脖颈的宽松白衬衫包裹着单薄的身子,匆匆忙忙喝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喉头滚动下去,衬衫遮蔽着的胸膛也颤动起来。

    “咳咳咳……”

    男人喝酒本就容易上脸,又呛了下,鼻尖和脸颊都立刻显出一层粉色,这粉色浅淡,但耐不住底色太白,依旧看得阎征心间痒痒,越看越爱。

    “我上小学前,最喜欢的人是家里的保姆……”

    阎征选的冰酒很合时方满的胃口,他喝完杯子里的酒后,自己拿过瓶子又倒满,慢慢饮起来。酒精麻痹人的警惕性,时方满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拖着腮看他,阎征便含着笑意,语气轻缓地讲给他听。

    “我妈那个时候年纪轻,生了孩子也不想养,阎校元要把我抱走,她却还不愿意。”

    “她说她寂寞。”

    “我从小就喝奶粉,她不喂我,说自己会变得不漂亮;我一直都自己睡,她不陪我,说自己睡眠浅,会睡不好;我经常一周都见不到她一面,说不上一句话,她说我太小了,聚会逛街旅游都不能带上一个会哭会闹的小娃娃。”

    “可实际上,我真的很乖,哥,你相信吗?连幼儿园最听话的小孩,你这辈子见过最乖巧的小孩都没有我那个时候乖……”

    “可她说我吵闹,却又说她寂寞。”

    “她看着保姆喂我喝奶粉,喝完了便敷着面膜过来给我颗糖做奖励,我半夜睡醒后跑到她屋里找她,她醒的很快,开了灯发现我没穿袜子,便拿手帮我捂脚,她出去玩从来不带我是因为阎校元不认我,她爹妈甚至不知道她给人家做小三给人家生孩子,她带我出去,得装作不是她生的,让我叫她姐姐。她不喜欢那样,好像我是没爹又没娘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