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阎征要告诉时方满,他曾经否认过的那些:

    “我没有温柔,没有善良,没有任何可以温暖你的东西。”

    “我只是在你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了,给了你一些慰藉,你还年轻,如果走出这片天地,你就会发现真正像明亮炽热的太阳一样光芒灿烂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如果你觉得冷,你应该向着太阳而去,而不是困这里。”

    不是这样的。

    你说错了。

    “你叫我觉得温暖。”

    “不是太阳,而是月光,我要的温暖,你能给予的温暖,是地下室里透出来的灯光,从通风口里逸出来的花香。”

    “是同样残缺地落在这个冰凉世界上,彼此靠在一起时候的那点温度。”

    “是洒下了的月光,是你的温柔。”

    “如果有你陪着,我不会觉得冷,我没有被困住,而是我窃取并囚禁了月亮。”

    阎征的喉管受损严重,说话时候就往外吐血,说完便带着颈上触目惊心的锁链勒痕从浴缸里站起,推开门走了出去。

    全是蜘蛛网痕的磨砂玻璃竟然还牢牢镶嵌在门框里,人影走动,淅淅索索,在衣柜前换了身干燥的衣服,随着一声沉重的关门声,阎征走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洗澡澡~~~

    时方满靠着浴缸边,打开花洒喷头,调到舒适的温度和大小,在流淌过全身的温水中睡睡醒醒。

    好久之后,他才觉得手脚重新恢复些力量,乱糟糟的脑子沉寂下来,撑起胳膊,想要站起身。

    “咚……”

    绷紧的锁链砸在光滑的浴缸壁上,撑起双臂的动作做到一半戛然而止,连接在一起的手腕不上不下,奇怪地悬在半空。

    他靠在身后玻璃上,思绪回流,怔怔地望向新增加在身上的两条铁链。

    视野模糊,只依稀看见眼镜似乎在盥洗池上,时方满攀着浴缸边缘挪到另一头,举高双手,摸索着台面,取回眼镜戴上。

    水汽蒙蒙的树脂镜片并没有什么损坏,只是一侧的眼镜腿却歪了,掰了半天,才勉勉强强能架在耳朵上。

    再次尝试走出浴缸,这回先是用双手扒紧盥洗池的那个台子,小心翼翼借着支撑站起身,脚下锁链太短,张开的一点距离根本不够他抬起脚,只能先双膝跪在浴缸边缘,然后一脚先下去,另一脚快速跟着,狼狈地跳落在水淋淋的瓷砖地上。

    一切行为都变得艰难起来,当他好不容易走出盥洗室,走到衣柜面前,挑选出一件新的衬衫和牛仔裤后,却愣在原地。

    时方满不知道,他应该以什么样的方法,才能给双手和双脚都被缚住的自己换上新的衣服。

    身子赤裸在外,水汽蒸发带来的凉意叫他微微瑟缩,想了半天,只能先光着身子躺回床上,关掉灯光,疲惫地合上眼。

    困意并没有在期盼当中袭来,他躺了很久,当感觉到肚中开始有些饥饿,然后离开床,走过通道口,习惯性地仰头去看那座钟表上显示的时间。

    赭红色的房门上,只有光秃秃的银色挂钩,那巨大的黄褐色的钟表消失了,连带着这囚禁生活里唯一的向日葵和太阳都不见了。

    时方满光着赤裸的身子,在空旷的囚室里蹲下,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依然挥之不去的是阎征那带着紫色勒痕的脆弱脖颈。

    当时血管跳动,从锁链上传来,似乎只要再狠一狠心,再多停留一会儿,他就可以逃离这件屋子,逃离那个把他关起来的小疯子,可阎征毫不抵抗求死的姿态就在眼下,穿透所有的不甘、愤怒和张狂,疯狂又热烈的眼神连接起两颗被皮肉隔阂开的心脏。

    那是什么?

    那样不顾后果的疯狂。

    爱意是什么样的东西?

    值得丧失理智,背叛所有,抛弃生命,肆意追求吗?

    时方满觉得不对,不应该,不是那样的。

    可就像阎征说得一样,无论对错,那是他的答案。

    不怕丧失理智,背叛所有,抛弃生命,都要肆意追求,是旁人无法理解的执着。

    这世界上,有些人循规蹈矩,在世界的规则下活得通透清醒,就像是时皓和竭力也想要做到那样的自己。

    但真的也有一些人,为了自己的答案愿意做旁人眼里的疯子,时方满的妈妈是一个,阎征也是一个。

    时齐芳用了一年的时间学会了吹竹笛,尤其是那首《姑苏行》,没日没夜地练习。轻松明快的节奏,优美舒泰的旋律,长音短音错落有致,颤音打音间或其中,荡漾在姑苏的美景和当年共游园林的欢愉倾注在柔美而圆润的笛音之间,当她真正吹好了这只倾注着对爱人心意的曲子后,就再无留恋,抱着竹笛放在胸口上,快乐地奔赴另一处世界。

    她下葬那天,时方满怯怯地偷瞄舅舅铁青的脸色,抬起棺木,运上灵车,他听见身侧男人低低的一声。

    “疯子!”

    可时方满知道,她是开开心心地走了,浓郁的悲哀和愤怒的指责只留在围观的人群里,她自己一定是不在乎的,甚至或许还要骄傲地挺起胸脯,甩开长辫,牵着爱人苍老而温暖的手心,淑女地行礼,感谢这极为贴切的评价。

    铁器垂落在手间,脚间,艰难地尝试用这样的姿势做所有事情,他无法穿上衣服,拿两条米白的薄毯,在身上一围,紧紧系上。

    淡粉色的高领毛衣,群青色的牛仔裤,白色的球鞋,带着春天的花香,那个疯子再次打开房门。

    薄薄的高领盖过凸出的喉结,长发垂在肩上,两者完美地遮住几天前可怖的紫痕,他站在门口,脸上微微起了红晕,眉眼弯弯,捧着一束柔嫩明亮的黄色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