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昧问一下,您是他的什么人?”

    时方满心跳漏掉一拍,抿了下唇才道:“算是他的哥哥吧。”

    “不是亲生的?”

    “嗯。”

    “我建议您最好联系他的家人过来,如果不方便,我个人也建议,请您尽量待在这里陪着他,等他醒来。”

    那医生转过头看向阎征,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小年轻不懂事,要闹割腕自杀的多了去,但是不是每一个人都会这样幸运。虽然说他这次恰巧避开了肌腱和动脉,没有留下更惨烈的代价,但如果不是送来及时,一旦出血量达到一个界限,人也是会因为失血而休克死亡。”

    “而且,割腕这种太过简单就能做到的自杀手段,很多人都不止尝试一次,不能让他习惯以这样的方式解决问题或者发泄情绪。”

    “我们急救科救人,但最困难的是治心。您可以多多陪伴和开导他,如果有机会,最好是带他去精神卫生科或者心理咨询科就诊,排除一下抑郁症或者其他心理疾病的可能。”

    面对他的关怀,时方满无从解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能木着脸点点头,先答应下来。

    送了医生出去,他先是坐在正对着病床的椅子上开始等待,后来,想了又想,时方满又把椅子拖到病床旁,能看得到阎征熟睡的脸庞的位置坐下。

    视线落在阎征身上,随时注意着那个熟睡的人什么时候能够醒来。

    窗外暗下,夜色浓起,医院的暖气开得愈足,阎征蒙着被子,面上浮一层虚汗,时方满小心将被子撤下来点,并用纸巾给他抹去汗水。

    阎征的右手乖乖放在被子里,时方满握住才发现手心里也全是湿汗,他从被子里抽出他的手,一边摊开手掌擦去湿汗,一边视线却移向了放置在高出的左手,透过厚厚的半透明的特殊手套,可以清晰地看到一道长及半个手腕,缝合在一起的暗红色的伤口。

    他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画面,才知道,原来人真的会像是一个橡胶或者硅胶的娃娃,裂开的地方就像是在那样的娃娃身上滑下一刀,组织往两侧扩开,边缘狰狞而残缺,即便后来强行缝合在一起,也不会像胶水一样把两侧完全粘合。

    雪白的皮肤和缝合线上暗色的血痂交缠在一起,那道疤痕,大抵不会消失,即便日后颜色浅下去,也永远带着曾经那血腥和破坏的滋味。

    他怔怔地盯着,掌套下暗红的缝合处和无名指骨间,璀璨闪耀的戒指。

    没有注意阎征已经苏醒过来。

    病床上的青年面色如纸般苍白,收拢獠牙,弱弱气声,亲昵地喊着。

    “哥?”

    时方满下意识放下他正握着的阎征的右手,后退了一步。

    阎征以受伤的眼神看着他,没有说话,只哀哀地又喊了一声。

    时方满尴尬而不知所措,自然而然地扶了下镜框,别开眼神,边思索边犹犹豫豫:“你现在怎么样?”

    “很好,”阎征朝他笑,浅淡的唇翘起:“因为一醒来就能看到哥呢。”

    “真好。”

    “我还担心哥又要生气了,”他微微扬起脸:“想着哥会不会说他真是个疯子,啊,好讨厌。”

    时方满压着因为这一句话而积攒起来的怒气。

    “你是故意跟我说的,什么'我会在这里等你',如果我没有反应过来呢?”

    “你真的会死的!”

    “你还不是疯子吗?总是做这种疯狂的事情!如果我当时直接走了,你怎么办?”

    迎着他担忧而后怕的目光,阎征的脸色愈加苍白。

    “我这样做,是因为我需要你啊。”

    “如果我得不到哥的话,死了就死了……”

    他适时住了嘴,故作可怜地垂下眼帘,不吭声。

    过了会儿,他察觉到一双微凉的手抚在自己额上,于是伸出完好的那只右手,立刻紧紧攥住。

    “哥,你答应和我在一起的话我就会乖乖听话。”

    阎征做哀求状,实则掩盖在被子下的身体都已经紧绷起来,像一头正要开启捕猎的野兽,紧张地盯着面前还毫无察觉的猎物。

    因为紧张和发力,那只缝合好的伤口又有了溢血的征兆。只是被半透明的医疗用具包裹,在无人关注的掌套内,有一抹溢出的红。

    危险的血色,细细如丝,滑下苍白如纸的小臂。

    阎征忍住猝然袭来的伤口破裂的痛苦,声线愈发柔和,如最惹人怜爱的家伙,委屈却又无辜地保证。

    “我再不做别的了。”

    他带着一点刚好可以被察觉到的哭泣声,柔柔说下去。

    “你和我在一起,我们离开这里,到我上学的城市,或者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都可以。”

    “没有人知道,就我们俩。”

    “哥,答应我吧?求求你,好不好,我保证会很乖很乖……”

    时方满张开唇,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心脏被一方密密绵绵的大网牢牢包裹着,所有情绪混在一起,复杂到他辨认不出来,可那些情感都是因为阎征而起,看着面前故作乖巧可怜的青年,无数话堵在时方满的喉咙间,既吐不出,又咽不下。

    他被紧紧攥住的手掌不自觉地颤抖,于是阎征拉得更紧了,骨头咯着骨头,“咔咔”的轻响像是诡异而深情的黑暗童谣。

    甩不开那只手,甩不开那个人。

    他害怕,害怕那只手血淋淋地垂下,害怕那个人当真远离。

    对上那双专注的眼眸,然后紧紧抿紧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