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漂亮了,出乎意料的漂亮,比大学城里见到的所有女同学都要漂亮。

    五官是黄雯雯原来只在国际超模脸上见过的大气。

    一袭浅雾霾蓝色的连身裙剪裁良好,不喧宾夺主又不过分简单,完美勾勒出腰线和臀线。

    不老,一点都不老,少女的青涩尚未彻底褪去,举手投足间更有一种成熟清俊的女性魅力。

    而且,不仅漂亮,沈愉初还落落大方、进退得体。

    甚至,从黄雯雯走进宴会厅开始,一直到现在,就不停地听见有人在夸沈愉初。

    嫉妒无法抑制地出现在脸上,使她面目扭曲狰狞。

    大家都在沉浸观赏节目,突兀出现的女声又细又尖,“呀,有苍蝇!”

    沈愉初立刻反应过来,攻击是针对她而来。

    她静默两秒,默念两遍“房子”,没搭腔。

    台上是伴娘团的古风舞蹈,白纱轻扬,似一只只纯洁的翩翩蝴蝶。

    耳边,是隐隐却尖利的指桑骂槐。

    “老公,你说有些苍蝇怎么就阴魂不散呐。”

    “哎呀真烦,一天的好心情就被搅坏了。”

    “刚才我就说我们不要坐到这边来啦,这边全是穷人——”

    从刚才就不满的阿姨听不下去了,不顾是不是在婚宴上,厉声斥道:“小姑娘家家的,嘴巴就不能放干净点。”

    黄雯雯从小娇生惯养,从来没被人吼过,懵了一瞬,当即拔高音调刺回去,“我说你了吗?”

    阿姨怒火中烧,“‘这边都是穷人’,是不是你说的?!”

    黄雯雯的眼泪重新出鞘,嗓门却不服输,抹着眼泪尖牙酸道:“穷就穷,还不让人说了。”

    沈愉初听不下去,拎包起身离开了大厅。

    天空灰如稀释后的墨汁,外面淅沥沥下了中雨,她没开车来,点开打车软件,前面排了一百多个人。

    干脆走回家。

    雨滴看似细如牛毛,连续不断地浇在身上,肩头很快湿透了。

    高跟鞋踩到两块松动的地砖,污水在小腿后侧溅上几滴泥点。

    沈愉初烦恼地冒雨拉开手提包拉链,想找出湿巾。

    湿巾没找到,先翻出一只嗡嗡震动的手机,电话来自“妈妈”。

    沈愉初接通电话,“喂妈——”

    第二个“妈”字还没有喊出声,就被急促截断,“初初,你和申老师分手了?”

    心揪在喉咙口,沈愉初霎时唇紧抿住。

    沈妈妈根本不等她的回应,兀自语速飞快,“你爸前几天给申家寄了一箱柿子,被快递退了回来,我刚才打电话问申妈妈,才知道你们分手了。”

    其实实际不止如此,申杰的妈妈还在电话里尖酸炫耀找到一门好亲事,话里话外嫌弃沈愉初配不上他们家儿子。

    被女儿蒙在鼓里,又莫名被前亲家阴阳怪气一顿,沈妈妈没有半分好语气,短促的气音又急又粗,“申老师多好的人,你怎么就把握不住呢?我跟你爸早就跟你说过,你那脾气得改改,天天摆张臭脸,哪个男人能受得了你——”

    雨越下越大,马路牙子上积了一摊水,一辆公交车贴着路边驶过,飞溅起一大片水花。

    沈愉初跳着躲避,沉坠的心却没有随着跳跃的动作浮起来,她喃喃且无用地试图安慰,“没事的妈,我在接触别人了……”

    沈妈妈腾一下炸开,“你以为你还年轻啊?年纪老大不小了,上哪里再找像申老师这么合适的?念的书又多,又好说话,对以后小孩的教养也好。你跟我说说,人家申老师脾气这么好,都受不了你,你还不反思一下为什么?!”

    再多听一句,沈愉初觉得自己都有可能哽咽出声。

    她急促扬高声调,“妈我有工作电话进来下次再打给你。”

    飞快挂断电话,设置拒绝接听。

    雨水疾降,在手机屏幕上汇成流,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擦拭。

    她一直没有告知爸妈她和申杰分手的事,就是知道他们会是这样的反应。

    在她父母看来,快三十岁了还没嫁人的女人已经剩得不能再剩,而且,再没有比大学青年讲师更完美的女婿了。

    沈愉初觉得,今天真的糟糕透了。

    她觉得难堪,觉得倒霉,觉得愤懑,需要勉力才能维持不失态的状态。

    太过分了。

    这一切都太过分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胸口化身堆放陈粮的粮仓,泡了满仓的陈醋,又闷又堵,酸得发胀。

    麻木地走了不知道多久,已经感觉不到雨点砸在身上,远远能看见小区大门顶上那盏圆球状的亮灯。

    沈愉初越走越慢,直到停了脚步。

    她不想就这么回家。

    浑身湿透,裙子黏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往下淌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