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一鸣原本计划,这个歌会开得简短一些,没必要搞得太煽情。他是退圈告别,又不是遗体告别,没必要十八相送。

    他想请三四位关系好的cv,现场配几段经典对白;最后再和小天鹅合作一首歌,猜猜负责唱,他五音不全,就负责念白好了。

    前后不超过一个半小时,简单高效。

    可他低估了自己的影响力。

    望青云即将退出网配圈的消息,堪称核弹级效应,瞬间就把潜水的粉丝们全部炸了出来。

    评论里哀嚎一片,论坛上的讨论帖一栋连着一栋,他的私信也被塞满了,qq响个不停,几乎没有停下的时候。

    望青云在网配圈活跃多年,配过的精品好剧数不过来。他的攻音很有质感,他可以成熟稳重,也可以意气风发,不知有多少人被他的声音“勾引”得跳入这个圈子,一旦入坑就再难自拔。

    所有和他合作过的cv们争先给他留言,纷纷主动要求当嘉宾,要来歌会“送送”他。

    谈一鸣哭笑不得,又不好拒绝大家的心意,只能不停地往歌会里塞人,结果嘉宾名单长到可怕。

    向猜拖着长长的海报往下滑动,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了节目的最后一个。

    “guess”和“望青云”两个名字是离得那样近,他们一上一下依偎在一起。一个字体纤瘦细腻,一个字体端正厚重,看起来是那样的和谐。

    这是它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同时出现了。

    向猜伸出手摸摸那几个字,仿佛这样就能摸到那个人一样。

    到了此刻,向猜忽然由衷地羡慕起那些大胆向自己告白的女孩子。她们的青春是无畏无惧,她们敢于说出自己的爱,即使注定没有回应,也不甘于沉默。

    可向猜却缺乏着那样的勇气。

    因为他和望青云的距离太远了。

    不是海峡相隔那么远,也不是网络内外那么远。而是男人已经登上了星星,可少年还在地面上徘徊。

    25岁的望青云已经找到了他的未来,然而17岁的向猜刚把自己的人生揭开一角,他的前路迢迢,路途漫漫。

    这是他永远追不上的距离。

    他不想轻易地把自己定性成“自卑”,这更像是一种混合着崇拜的爱恋,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无法比肩,宁可选择留在原地,静静仰望着。

    ※

    告别歌会选在五一假期的晚上。

    自八点开始,预计十二点结束。

    时间极长。

    通常来讲,绝大多数歌会的在线人数是逐渐上升的,最开始听众不多,随着时间拉长、嘉宾变多,人数也会随之增长。

    可是望青云的告别歌会却不是这样。

    不到八点,yy房间里便聚集了数量庞大的人潮,他们有望青云的粉丝,有嘉宾的粉丝,还有单纯来看热闹的网配圈路人粉。

    歌会还未开始,就有些网络信号不好的人被卡掉线了。

    等到八点歌会正式开始后,在线人数又猛的出现了一波增长,然后就一直停在那个数额上,几乎不再变动了。

    望青云在圈内的地位可见一斑。

    “大家好,我是望青云。”麦上的男人声音还是一贯的成熟温柔。像是一个懒倦的春天美梦,终于依依不舍的迎来了结尾。

    他说:“谢谢大家来参加我的告别歌会。”

    公屏瞬间被大家的表情符淹没。与往常不同,以前望青云上麦时,屏幕上出现的都是鲜花,而现在出现的则是无数个痛哭的表情。

    即使管理员已经限制每个人一百秒才能发言一次,也无法抑制公屏被泪水淹没。

    “云大,为什么要退圈?555”

    “能不能不要走?大神一个个都隐退了,我以为你不会走的。。。”

    “我一个暴哭!我进圈的唯一愿望就是和大神合作一次,可我还没考进声动九霄,大神就离开了……”

    一句句话,来不及仔细看,便从谈一鸣的视网膜上划过。

    每句话的背后,都是因为他退圈而黯然神伤的粉丝。

    “对不起。”谈一鸣轻叹,这声叹气顺着耳机,传递到了每个人的耳畔,“我想很多人都知道,我现在在美国读书,今年就要毕业了。在这个毕业季,我找到了我想要做的事业,工作会很忙,所以确实没有办法再继续网配圈的活动了。”

    网配圈里很多人都是这样。

    毕业季,婚礼,生儿育女……渐渐地,曾经在二次元亲密无间的小伙伴越走越远,不知不觉就分散天涯。曾经的回忆变成了一颗砂砾,有人的砂砾从指缝中溜走,而有人的砂砾则被层层包裹,最后变成了一颗莹白的珍珠。

    谈一鸣希望,自己也能变成一颗珍珠,在每个喜欢他的心中,留下一道温润的光芒。

    麦克风就抵在唇边,近到他的呼吸声都清晰收录。

    “其实大家不用这么难过。”他说,“我虽然退圈了,但我并不是凭空消失。我还在,我的微博不会注销,我的q群不会解散,我配过的广播剧还躺在你们的收藏夹里。”

    “我离开了,不代表我没有出现过。”

    总有人抱怨,说现在的网配圈没有以前那么单纯了,人和人的关系越来越复杂,几乎每周都要掐上一架。谈一鸣从出道至今,也不是那么“清清白白”的,或多或少总会有些腌臜事儿纠缠上他。

    可不管掐架几次、不管粉黑多少,一个cv,终究还是要用作品说话的。

    谈一鸣很庆幸,他入圈几年来,留下了不少的作品。或主役,或配;全年龄,耽美向;……这些作品都是他心血的结晶,他可以很自豪的说,每一部作品他都拿出了百分之百的努力去配好它。

    一个个角色因他而变得鲜活,而他也因为一个个角色而变得成熟强大。

    “谢谢你们让我收获了这么多的爱。”谈一鸣笑起来,“而今天,就让我来回馈你们的爱吧。”

    嘉宾一个接一个的上麦,节目一个接一个的继续下去。有的节目搞怪,有的节目煽情,每一个表演结束的嘉宾,总要上麦和望青云聊上几句。

    每个人都为望青云送上了祝福,祝他三次元一切顺利,希望他以后有机会,能“回来看看”。

    “一定会的。”谈一鸣说,“其实我离你们很近,说不定过段时间还能再相遇。”

    因为嘉宾太多,担任总策划的社长老二给每个嘉宾划出了十二分钟的时间。每个人上麦前,老二都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超时,因为一旦超时,就会影响后面的节目。毕竟粉丝们大多是学生,如果整个歌会拉得太长,他们还不到听到望青云的道别,就要休息睡觉了。

    但是在这种氛围下,大家聊起天来根本控制不住情绪。

    有个策划直接在麦上哭了出来,当她还是新人策划时,曾和望青云合作过,当时她错漏百出,因为经验不足,发剧后还被原著书粉狠狠掐过一座楼。当时是望青云耐心开导她,帮她分析问题,让她重拾信心,最终才没有黯然退圈。

    她有无数的话想说,但出口时只剩下一声又一声的感谢。

    望青云的人缘太好了,他帮助过很多人,所有的合作者都对他赞誉有加。每个人上麦都会多说几句,结果这就导致,越到后面时间越少。

    向猜的节目是排在最后一位出场的,而这时,距离歌会结束不剩下多少时间了。

    他上麦前,老二私敲他,很愧疚地告诉他,原定十二分钟的节目时间现在压缩只剩下五分钟,希望他不要在麦上说太久,反正他和望青云私交很好,可以下麦后慢慢聊。

    “没关系的。”向猜一个字一个字的回复,“我用不了五分钟。”

    “咦?”

    “我就单纯的唱首歌,不发言了。”

    男孩手指轻动,在键盘上打下一串话——“因为,我想说的话,我的歌会替我传达的。”

    为了契合告白与告别的双重主题,向猜最终选定的歌,是《小王子》音乐剧里一首很动人的插曲《puisque c'est ma rose》。

    玫瑰之歌。

    这世界上有千千万万朵玫瑰,可只有一株玫瑰对于你来说是独一无二的。

    至于这株玫瑰究竟是什么?是爱情?是梦想?是灵感?还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它的解读有无数种,但是在向猜眼里,望青云便是他的玫瑰。

    而现在,他要把这首歌献给他的玫瑰了。

    伴奏响起,悠扬婉转。

    明明这是一首歌,可落入耳中,仿佛能嗅见玫瑰的芬芳。

    男孩伴着配乐轻唱——

    “这世间会有一朵玫瑰,

    在路人眼里,

    和其他玫瑰一样。

    但我知道玫瑰之间的区别:

    没有人驯养它们,

    它们也没有驯养任何人。

    只有我的那支,与众不同。”

    是啊,小王子被一朵玫瑰驯养了。

    向猜被谈一鸣驯养了。

    在谈一鸣不知道的时候,在谈一鸣不知道的角落,男孩会因为他的一句话、一个标点符号而辗转反侧。

    “我浇灌的是他,

    我保护的是他,

    我喜欢倾听的也是他,

    因为他是我的玫瑰。

    我守卫的是他,

    我抚慰的是他,

    我爱的是他,

    因为他是我的玫瑰。”

    远在上万公里外的另一片土地上,谈一鸣双手下意识地按住耳机,倾听流淌而出的歌声。

    谈一鸣听过很多次向猜唱歌。

    他的歌声里往往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生命力,就像是清泉一样注入人心。

    可这一次,向猜的歌声变了。

    他的歌声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即将点燃山林的第一支火,像是云开初霁后的第一缕光。他压抑着自己,同时也放纵着自己,有什么感情被他深深地藏在歌声里,即将破茧而出。

    谈一鸣:“……”

    他怔怔地听着耳机里传出来的歌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他希望自己是听错了,是想太多了……但是这歌声里蕴含的感情是那样的澎湃,让他根本无法忽略。

    若是听不懂,反而是浪费了这样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