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日寇来势汹汹,如果你要上战场杀敌,麻烦跟我说一声。”

    他眉头越皱越深,像是在拼命探究她说这话的意思,眼里分明的质疑。

    喻寒果断松手,笑得人畜无害。

    “别紧张,我就是想提前做好守寡的打算。”

    她说完,穆北焉狠狠剜她一眼,表情愈发嫌恶。

    “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说完,他压抑着怒火下车,喻寒等他离开后,换了副神情,真心实意地对张副官嘱咐一句:“如果他要去打仗,麻烦张副官一定托人给我带个信儿。”

    她不太相信,穆北焉会把她的话听进耳朵里。

    张副官点头,眸色深深地看了她几眼,像是在疑惑,传闻中的三少奶奶到底是怎样的人。

    ***

    晚饭。

    穆家三代从商,是尚城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如今这一辈,大少爷穆北峦继承老祖宗衣钵,在这乱世中成立了最早的公司,供给大城市的居民日常所需用品,现在奔波于全国各地,赚得盆满钵满,真正地在发战难财。

    二少爷穆北风出国留洋时轮船发生意外,轮船沉没海底,再也没回来。

    穆家的另一个少爷,只剩下就读军校,因为战功赫赫,只用了三年升为少尉的穆北焉。

    今天刚好老爷和大少爷带领商队离开尚城,所以饭桌上比较冷清。

    “老大媳妇,你明个儿去锦绣铺做几身新衣服吧,你看你这身旗袍,领口都磨毛了!”大夫人看到叶卿卿身上的素色旗袍,忍不住感慨。

    “没事的,娘。现在战乱,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能省就省了,家里的钱还是少用为好。”

    大夫人赞赏地点头。

    “卿卿还是和以前一样,十分懂事。”

    “你精通中医,听说你还在院子里晒了中药材,卖给城里的药店。”

    叶卿卿点头,笑容温婉。

    “我在家反正无事可做,也是找点事解闷,能做多少是多少。”

    大夫人眼中的慈爱愈深,看到一直低头吃饭的喻寒,眼神马上变了,变得多有指摘和嫌恶。

    “卿卿一直这么善解人意,不像某些人,每天穿着上好的绫罗旗袍,吃穿用度皆不俗,却成天无所事事。”

    按照惯例,这时候她应该装作没听到,但被人挖苦还刻意隐忍,不是喻寒的作风。

    她秀眉一挑,淡淡反驳:“我的衣物是从家里带来的嫁妆,吃穿用度我也一直从我自己的积蓄里扣,没有用穆家的钱。”

    她望着叶卿卿,微笑。

    “如果我也跟大嫂一样,那我们这些少奶奶未免太穷酸了,配得上尚城喻家的门楣吗?”

    她拐弯抹角说叶卿卿小家子气,叶卿卿听出来后脸色一白,大夫人也噎住了,不知怎么回她。

    是穆北焉狠狠警告她一眼。

    “吃饭的时候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喻寒不服气地噘嘴。

    明明是叶卿卿先挑起,最后又怪到她头上。

    某人的区别对待,不要太明显。

    吃完饭,叶卿卿笑着叫住穆北焉,激动地告诉他:“北焉哥,白露要生了。”

    他马上露出一脸温柔的笑意,眉目多了几分欢喜。

    “真的吗?”

    喻寒懒得看他们,心里疯狂翻白眼。

    如果不是原身的记忆告诉她,白露是一条京巴犬,是他白露那天带回家给她解闷的,她或许还会好奇地过去凑热闹。

    不知道他跟叶卿卿就一条狗的生产讨论了多久,反正他回房时,喻寒已经睡下了。

    他们的新房摆着宽两米的大床,红色的蚊帐还没取下。他们俩从新婚那天起,就用中间一道帘子把床隔开,分成两半。

    一人一边,谁也不干扰。

    喻寒感受到床的那头凹陷下去时,她已经昏昏欲睡了。结果熄灯没多久,房间门突然被人焦急地敲响。

    “北焉哥,白露难产了,已经半个时辰没有生出小狗,我感觉她已经虚脱了。”

    “怎么办?小狗要是再不出来,它们都会死的!”

    穆北焉果然马上下床,打开门,听到她的哭诉,紧皱眉头。

    当时已经是十一月,夜晚很凉,他披起外套就要往外走,却被床上坐起的喻寒叫住。

    她眯着眼,心情很烦躁。

    好不容易睡着,她就想睡个好觉,没想到,女主角大晚上来敲门,她的丈夫二话不说就要跟人走。

    “大嫂,半夜来敲小叔子的门,这样好吗?”

    叶卿卿脸上又青又白,尴尬得说不出话。

    穆北焉咬牙切齿:“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喻寒冷笑,掀开被子,披上外套往门口走,一脸不屑地反问:“那你去能干嘛?堂堂军官未必还是接生婆,能给母狗接生?”

    她笑了,穆北焉皱眉,眼中尽是对她的控诉。

    喻寒双手抱胸,自信满满地吩咐:“如果你们真想救白露,马上给我准备几把适合手术的剪刀和小刀,还有,消毒的酒精和煤油灯。”

    “你要干什么?”他抿唇,脸色沉重。

    “救狗啊,给狗接生,不然,你们有更好的选择?”

    第58章 part 5 乱世佳人 军官少尉与战……

    穆家小少爷穆北焉是庶出, 很多人都知道,穆家大夫人并非他亲生母亲, 但很少人记得他娘亲的样子。

    他娘亲是扬州人,是他爹去扬州行商时结识的绣娘。十里扬州,属她最水灵,又有一双心灵手巧的手,于是他爹一意孤行把她带回尚城。

    她十九岁进了穆家,生下他,他娘表面上深受恩宠和尊敬, 实际上,大宅院里的偏房,大夫人又是暗地里扎针的厉害角色,她的日子怎么可能好过。

    生他是在寒冬一月, 大雪压满尚城。可能因为天寒,也可能有其他原因,他娘生他时落下很严重的病根。开春后, 莫名变成了很严重的喘病。

    穆北焉深深记得, 他十二岁生日的晚上,一个人坐在前堂的门槛上,眼睛盯着亮灯的厨房。

    他在等他娘亲亲手煮的长寿面,这是他每年生日的惯例。

    可是他等了两个时辰,娘亲始终没有从厨房出来。

    就在他准备进厨房找她时, 先进去打水的老妈子惊恐地大叫了一声。

    “二夫人晕倒了,该是喘病发作了,有药吗?快拿药来!”

    可是,他娘亲屋里的丫头哭着回:“老爷在外面做生意一个月没回来,平日二夫人治喘病的外国药都是老爷买回来, 这次老爷没信儿,药早就用完了。”

    “这可怎么办?二夫人的病发作了,要是没药,是要命的啊。”

    穆北焉调头就往门外跑去,当时的他,一心只想找到药救他的娘亲。

    可是,他问了街上很多家药店有没有治喘病的喷剂,得到的都是否定答案。尚城回春街的尽头,只有一间药铺了,他抱着最后的希望,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八九岁的女孩,散着头发,穿着浅粉色的马甲,像是准备洗漱入眠。

    他当时红着眼问:“请问,你们这里有治喘病的西药吗?一喷就能缓解的那种。”

    小女孩被他急切无助的样子吓到了,马上揉揉眼睛,逼自己清醒。

    “我爹出去给人上门看病了,还有,我们这里是中医馆。”

    穆北焉眼神瞬间灰败,准备转身离开时,小女孩突然叫住他。

    “等等。”

    她随手抓上爹爹常用的药包,挎在肩膀。

    “我陪你去看看。”

    人命关天的时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可当他抓着小女孩的手,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家时,家里的下人围在厨房,哭成一片。

    大夫人坐在地上,抱着他娘冷冰冰的尸体,竟然也落了几滴泪。

    那是穆北焉第一次经历别离,从此,再也不会有人把他抱在怀里,拍拍他头顶,温柔地感慨“阿焉又长高了。”

    他再也吃不到生辰时的长寿面,也不能履行长大后一定带娘亲回扬州看看的承诺了。

    他还是晚了,他最爱的娘亲,永远离开了。

    记得当时穆北焉一个人跑到后院,站在池塘边,捂脸痛哭。

    他不想被别人看到他哭泣的样子。

    可他没有在意,跟他一起来到穆府的小女孩,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

    在万籁俱寂,四周只剩下他悲痛的哭声时,身后突然传来的清甜嗓音,让他吓了一跳。

    “我从小就没见过我娘亲,她在生我时难产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