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之灾(13)

    天光向暖,远方山巅不知何时披上了薄薄一层赤金的浮彩,浓黑夜幕如同水中的蓝墨撞上金墨,逐渐被推移覆盖,山林与屋舍层层转色,由黑变橙,又由橙变亮。不多时,这道黑金的分界线便推演来到须弥鸩的尸骸边,漫野污浊和朝露一起蒸腾成淡薄的雾气,恍惚若沸锅烹血,腥红可怖。

    路潇轻压树梢,弹身而起,飞鹭般灵矫地掠过一株株参天巨木,径直来到了村外那间已经破败不堪地蜂房外。

    她敲了敲敞开的门框,呼唤道:“冼云泽?”

    此时冼云泽正坐在靠墙的草垛上。

    蜂房的铁皮墙在打斗时挂了厚厚一层蜂蜜,呈现出光滑如镜的质感,照出了他当下的模样。他便对着自己的映像顾影自怜,哀怨地抚摸着黯淡皲裂的脸颊,连路潇先前的召唤都不曾理会。

    路潇来到他背后,摸了摸他的头:“为什么躲在这里?”

    “我变丑了。”

    “你是仙人之姿,就算地球变没了,你也不会变的。”

    “可我的身体在掉渣。”

    “没事,回去给你重做一个身体。”

    “你也觉得我现在很难看吗?”

    “当然没有啦。”路潇附身亲吻他的眉心,“你最好看了!”

    冼云泽眼中的惆怅如言减淡,路潇又好言好语地哄了他一阵,总算让这位水仙花症患者恢复了笑容。

    “路潇?”门外突然有人叫她的名字。

    路潇听闻熟悉的呼唤声,马上带着冼云泽跑出蜂房,便看见宁兮正从村口走向她。

    远方山坡上,一队黑色轿车绕着盘山路开向这边,这些车统一挂着素城本地牌照,并非特设处的人,宁兮肯定是怕时间来不及,直接调配了素城的人马,然后自己化原形飞过来的。

    “不是让你等我吗?你听不懂人话?”

    “我累死累活一晚上,你能不能跟我客气点儿”

    宁兮并不准备跟她客气,他说:“转个圈。”

    路潇张开双臂蹦蹦跳跳地转了一圈给他看:“我真没事!”

    “你到底受没受伤?你别怕我骂你就瞒着我,我不骂你。”

    路潇昂首挺胸朝他嚷:“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是。”

    路潇的神气瞬间垮下来,她松开握在拳头里的食指,弯取了一下,小声咕哝:“其实伤到了一根手指。”

    宁兮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压住了脾气:“回车上等我。”

    路潇挽住冼云泽的胳膊,走向已经开到村口的轿车,然而他们刚迈出几步,宁兮再次叫住了他们。

    “你别让他上车了,跟垃圾成精一样,多脏啊,回去人家还不好洗车。”

    路潇立刻看向冼云泽,尚未来得及读出他的表情,冼云泽便当着她的面被强大的外力捻作了齑粉。远处,骨质长鞭缓缓缩回宁兮的袖子里,他放下伸向冼云泽的手,还嫌弃地掸了掸,仿佛当真摸到了灰渣一样。

    路潇敢怒不敢言,只能顶着白色的光团坐进了车里,随车的工作人员都去集合了,如今车里就只有她一个人。

    她从后车窗下堆积如山的废弃可乐罐、方便面盒、零食垃圾里翻出一沓厚厚的传单,传单都叠成了三角形,方便夹在雨刷器上或者塞进车玻璃里,路潇倒想看看什么行业风格这么彪悍,敢往特殊牌照的车里塞小广告——原来是警察局印刷的拒绝酒驾传单,惹不起惹不起。她随便拿了一张传单,叠成小人,对着巴掌大的小人充满爱心地呼唤起冼云泽的名字。

    有个工作人员过来取车里的身份识别终端,刚好看见路潇半躺在车座后排,双手捧着个小纸人,谄笑着自言自语:“冼云泽——小可爱你出来呀——冼云泽——小祖宗你可好看啦——冼云泽——小宝贝你最漂亮啦——”

    工作人员吓了一跳,赶快抓起终端关上车门离开了。

    过了很久,宁兮终于带人清理完了小丰村。

    他们把活人装上车,把生魂死魄渡往了来生,捣毁了山中祭坛和地下淫祠,最后收敛起满山遍野的骨肉残骸,就地焚烧深埋。

    等宁兮把一切处理利索,回到路潇所在的车上时,路潇还在对着纸人表演一往情深。

    她的千呼万唤最终得到了回应,冼云泽委委屈屈地附身到纸人上,抱膝坐在她手心里,尖尖纸角叠成的小手自闭般在她的掌心划圈,痒痒的,像是谁的发尾来回扫动。

    冼云泽呢喃细语:“垃圾精,垃圾精,垃圾精……”

    路潇用鼻尖碰了碰小纸人,然后踹了一脚前排宁兮的椅子:“别招惹你祖宗行不行!”

    宁兮斜了路潇一眼:“这么硬气的吗?你手不要了?”

    冼云泽站了起来,抱着路潇的手指,透过指缝朝宁兮探头探脑:“等我恢复了,我就把你关进动物园。”

    宁兮不屑地笑了一声:“那时候我就不在本世界了。如恒河中所有沙数,如是沙等恒河,是诸恒河沙,希为世界,比于无垠世界数,止恒河中一沙耳。[1]所以除非约好了时间地点,否则咱们两个这辈子都没可能见到第二面,到时候你去哪儿找我?呵!”

    冼云泽呆了片刻,突然掉头钻进了路潇的袖口里,躲着不出来了。

    路潇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我知道须弥鸩能够客观上达成时间倒转的效果,但实际上这仅仅是物质结构发生了变化,时间还是正向的。可之前我在村子里的时候,不知怎么就进入了一条五年前的时间线,现在想也想不清楚。”

    “这种事其实时有发生,如果须弥鸩操纵物质回归前态的时候速度太快,因为惯性的原因,会撕裂现实,生成一个与后退时间相同的物质境界。情景类似于——你用力拉注射器的推杆,如果拉得太快,管内来不及灌入液体,那么推杆与液面之间就会出现一节真空,但真空必然会被渐渐上升的液体填满。这个物质世界也是一样的,当它的时间线回归到缔造自己的那一刻,它就自然消失了。”

    “可我还在里面看见了……一些人。”

    “他们只是那些人五年前的记忆片段而已。人类的身体会不停随时间新陈代谢,五年前与五年后的同一个人,身体的很大一部分细胞都已经完全不同了,所以当构成细胞的物质被强制退回五年前的分子结构时,这个人的身体其实已经瓦解死去,小丰村的人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消失的。至于你在物质境界里看到的人,不过是许许多多物质——包括这里的砖石草木,也包括他们的血肉之躯和生物电流——退回五年前之后,辐射出来的记忆残影,无关紧要,不必挂心。”

    “可看着还是很真实啊……”

    “你就是看电视代入感特别强的那种人。”

    路潇疲倦地躺倒在后排座位上,打了个哈欠:“不管了,我睡一会儿,到家前不要叫我。”

    她这几天相当于连轴转,基本没怎么休息,如今终于安定下来,即便在崎岖的山路上也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路上天色转为大亮,她也只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车回到特设处后,路潇行尸走肉般挣扎进了自己的卧室,匆忙让冼云泽回到了一具备用的1:1身体里,接着就扑到床上晕了过去。

    再睁开眼睛,已经是12小时后的晚上九点。

    路潇睡得有些神魂颠倒,缓了缓,才回忆起自己是怎么回到特设处的。

    此时冼云泽正躺在她旁边照镜子.

    “路潇,我想要一个真实的身体。”

    路潇一个机灵坐了起来:“你想开了?你等等,我要焚香沐浴,我们好好谈谈这个话题!”

    她爬起来冲进洗手间,打理整洁后飞奔出来。

    路潇拉起冼云泽的手喜极而泣:“你终于成熟了!”

    “那我以后还能和你住在一起吗?”

    “这些都是小事,我们好商量。”

    “不行,你先答应我,我们可以住在一起,然后我才肯结束附身状态。”

    路潇:“你这样挺无赖的……”

    “嗯!我就是这样的人。”

    两人正说话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人敲响,宁兮的声音说:“出来一下,有客人。”

    路潇匆匆换了身衣服,跟随宁兮来到了办公室。

    她猜不到什么人会专门来凶器组做客,还非要自己去见一面。

    毕竟凶器组一般不会有客人到访。各层机构除非用到特设处,否则都会默契地假装这个办公室不存在,要不然无疑慰藉自己坚实的世界观,就算偶尔有人来派任务,随便组内的谁去接待都可以,毕竟对与本世界的种种匪夷所思之事,宁兮几个人谁都有能力牵头代办,他们内部并没有严格的等级分工。

    路潇迈进办公室后,忽然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这种气息她不久之前才在小丰村嗅到过,这是须弥鸩的气息。

    办公室里,宽大的沙发上,此时正坐着一个头戴玉簪银冠的男人。

    他穿着宽松柔软的大氅,大氅上绣着细密到看不出针脚的暗金色滚边,两条宽大的袖筒挂在皓白的手腕上,而他手里正捧着一条玲珑剔透的玉如意。

    这人看见路潇,微微一笑,抬起玉如意指向她:“是你吗?”

    路潇下意识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困惑地反问:“我?”

    “嗯,是你了。”

    路潇突然感觉右手有些奇怪,定睛一看,之前被须弥鸩所伤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正常。

    那人站起身,对宁兮施礼:“他日您见到昊阳仙君,替晚辈问候一声。”

    宁兮也对他点头:“辛苦师侄下界一趟。”

    男人忙再施礼:“仙君折煞我了”

    穿大氅的男人说罢走出办公室,路潇好奇地追过去偷偷看了一眼,只见一楼窗外腾起巨大的黑色羽翼直冲云霄,转眼间已经不见踪影。

    路潇扭头问:“他也是……那个?”

    宁兮:“有灵众生都可以修行,须弥鸩当然也可以。”

    路潇弯曲了下恢复正常的手指:“哇!真好用!”

    她正做着复健运动时,林川接起了办公室里的电话。

    “三生石不见了?什么叫三生石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谨慎的引用注脚:此段化用《金刚经》中经句:须菩提。如恒河中所有沙数。如是沙等恒河。于意云何。是诸恒河沙。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但诸恒河尚多无数。何况其沙。

    原句不敢妄解。本文化用后句意为:如果将恒河中的每颗沙粒,各自变化为一条恒河,再把这么多恒河中的每颗沙粒,各自变化为一个世界,那么变化出来的世界总数和真正存在的世界总数相比,只不过相当于恒河中的一粒沙那么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