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内勤员工从特设处行政楼进入后院,院落里除了几株松柏,别的树丛已经均数枯黄,褐色的叶子堆积一地,几只孔雀白兔小毛驴在落叶里自在闲游,一点也不畏惧人类,反而追着他蹦蹦跳跳,烦得他发出驱赶动物的嘘嘘声。

    他走进洋楼时拨出一通电话,林川便从里面推开了二楼的房门,将他放进了办公室。

    本来林川正在办公室里打网络游戏,趁他起身开门的几秒钟,凌阳弋手欠地接管了他的电脑,并以罕见的速度输掉了这局竞赛,屏幕上弹出灰色的战败通告,队内频道也责怪起他的智障操作。林川返回办公室看见这一切,果断开始和凌阳弋揪领子扯头发,两个神通广大的神与半神难看地扭打成了八爪鱼。

    面对眼前的鸡飞狗跳,内勤不为活动,淡定地把食盒放在了桌面上:“江姨让我把这个给你们。”

    林川忙里偷闲地问:“带什么?”

    “她说是点心。”

    八爪鱼瞬间解体,扑棱着围过来,一边瓜分点心,一边发出好吃好吃的声音。

    林川随口打听:“阴司里的鬼被发配到异界去了,那走阴差的活人怎么处理了?”

    内勤:“都抓了。”

    “啊?名单上至少有300人吧?监狱里关得下吗?”

    内勤不可思议地说:“关监狱里?你疯了吗?你想犯人和狱警死?副组帮着联系了紫城附近的一个术数世家,判决下来前请他们代为看管嫌疑人——等下,你们都不知道副组和米米不在家就是去做这件事了吗?”

    林川:“什么?他们不在家吗?”

    凌阳弋:“他们都走了三天了。”

    林川:“什么?他们走了三天了?”

    凌阳弋:“你玩游戏三天没下线了。”

    内勤:“你要是个人,你都猝死了。”

    内勤奚落完林川,又让林川给自己开门,离开办公室后,他看见楼下厅里站着两个人。

    一边是人形傀儡的冼云泽,他手里拿着一柄窄刃长刀,安静地看着路潇,另一边的路潇嘴里叼着奶茶杯,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正试图拉上卡住的外套拉链,却一不小心把拉头揪了下来。路潇气恼地哼了一声,试图单手把拉头安回去,此时冼云泽自然地接过了路潇手里的拉头,让她拿着刀,然后将卡在链牙里的衬衫领边分离出来,修好并拉上了拉链。

    两人隔着半臂距离对面相视,冼云泽忍不住倾身抵住了路潇的额头。

    “修好了。”

    路潇闭上眼睛,用力把冼云泽顶开,然后将刀丢过去,拿出了嘴里叼着的奶茶,她循着本能抬起头,果然发现二楼平台上有人正在看她。

    “正好,你要回行政楼吧?顺便帮我请个假,我俩出去玩几天。”

    “副组好像让你负责紫城事件的报告来着,你写完报告了吗?”

    “所以你猜我为什么走?”

    路潇举着奶茶对楼上的内勤摇了摇,然后挽着冼云泽的手臂走出了洋楼。

    他们并不避讳此去的行踪,大大方方从停车场提了辆车,直接开到机场,去安全部门做了特殊物品登记后,顺利把刀带上了飞机。

    航线的目的地是紫城。

    这座拥有八百万人口的城市,宽宏得像是一座湖泊,用它深广的胸怀包容了一切创伤,销金窟三途河转世判官掀起的波澜日渐淡去,所有怪诞不经的故事都被掩藏,至于那些偶然泄露的零星真相,则在口口相传间退化为流言,或许有人直觉敏锐,察觉到无数人的命运突然大起大落,但也不会深究,毕竟这世界从不吝惜奇迹。

    路潇和冼云泽走出机场,这次没有人员接待,他们只能自己去出口打车,报出安全局的地址之后,司机却放慢了开车的速度。

    “你们带着刀去安全局吗?不会是想做什么危险的事吧?”

    路潇胡编说:“这个啊,这个是道具!您真逗,这要是真的我们刚才能带上飞机吗?”

    冼云泽听见她的话,顺势握着长刀挥舞两下,刚好敲中了路潇的头,疼得路潇哎呀一声,立刻劈手夺回了刀,还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鼻尖,于是两个人一个揉脑袋,一个揉鼻子,脸上都委屈得不行。

    前排的司机看乐了,随口说:“年轻真好啊!”

    路潇:“嗨,他可不年轻了,给他做个碳十二检测,测完就能和恐龙化石放一个馆里展览。”

    冼云泽:“那叫碳十四,活化石的科学常识都比你丰富,你不羞愧吗?”

    “我的天啊!冼云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了?”

    “你逼我的!”

    路潇往椅背上一躺,故作颓丧地感叹:“我有点理解米米了,你还是小时候比较可爱。”

    听到两个人的感情线似乎要走向米染和宁兮的那条分支,冼云泽的眼神瞬间警惕起来,机敏地转移了话题。

    “你什么时候去恐龙时代参观过小时候的我?”

    路潇把右手中指、食指和拇指捏成恐龙嘴,举到他眼前呜嗷呜嗷叫:“在我还是只小恐龙的时候。”

    出租车路过当初撞船的事故河堤,这里飘散着大量的三生石粉尘,出于安全考虑,一直没有恢复航运,如今整片河堤已经被五米高的彩绘广告牌遮挡起来,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司机随口说道:“都快入冬结冻了,突然说要在这盖一个公园,真不知道市长脑子有什么问题。”

    深知详情的路潇表面上勉强微笑,心里替再次背上黑锅的紫城市长伤心了一秒钟。

    出租车停在安全局门前,两个人登记入内。

    紫城负责人之前见过路潇,得知她重访的消息,警觉地跑下楼:“又出什么问题了?”

    “没什么大事。”路潇笑着挥挥手,“你们还真在江边盖公园啦?”

    “那个公园本来就在江岸风景带的规划里,干脆借这次事故提前动工了,要不然等护栏一拆开,市民保准骂我们闲得没事给人添堵。”

    “那倒是了。副组叫我过来收尾,这边的几个现场——船只事故现场、白露戏现场、衡府藏书楼现场,都没问题了吧?”

    “完全按照副组的要求无害化处理了,就是河道上遗留的三生石粉尘比较难搞定,不过我们已经把所有潜在粉尘都压到了河床下七米深的位置,再花两天收一下尾,就完全符合通航条件了。”

    路潇装腔作势地点点头:“当天从红河捞出来的封禁骷髅蝶的珍珠,没有送到青城特设处,系统里也没有录入记录,你们把东西送哪去了?”

    “珍珠全都被副组当场处理掉了啊,他说没用了。”负责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哦,后来我们清理巨蚌残骸,通过声呐扫描,在下游三百米的泥层里又发现了一枚珍珠,可能是巨蚌以前吐息的时候掉出来的,不过我们已经报告了副组,他说等他忙完韩府的事会来处理的。”

    路潇眉眼弯弯:“不用等他了!副组就是叫我来接收这颗珍珠的。”

    “珍珠在地下保险库里”

    紫城市安全局的地下保险库安保级别很高,即便本局人员想要进入,也要三位高级领导同时到场确认才能开启安全门,但凶器组的证件是特例,毕竟再高端的门也只能拦住人类,这几只妖魔鬼怪却可以手撕18英寸厚的金属门,用级别权限卡他们显然没有效果。

    然而这一次,路潇的身份卡却在保险库前刷出了红色标示。

    “啊,权限不够?”负责人露出比她还诧异的表情,当即坐下来查阅权限说明,却发现宁兮一开始就调高了珍珠的调阅权限,准确地说,是点名把路潇和冼云泽排除在外了。

    负责人脸色一时阴晴不定,按照安保流程他现在应该叫保安了。

    路潇没有半点慌乱,倒像是想要寻求安慰一样,侧身和冼云泽拥抱在了一起,然后对着保险库厚重的闸门叫出了冼云泽的名字,那需要三把特殊钥匙才能启动的厚重不锈钢闸门随即自行运转,伴随一阵咯咯吱吱的机关跳转声,对她敞开了神秘的地下保险库。

    路潇隔着冼云泽的肩膀看向茫然无措的工作人员,无奈地眨了下眼睛,一个转身就抱着人偶闪入了保险库,坚不可摧的闸门贴着她的背影砰然摔上,机关归位,反而把守卫保险库的负责人和匆匆赶来的安保人员关在了外面。

    负责人果断联系了宁兮,话筒另一端沉默片刻,平静地叹了一声。

    “我知道了,等她出来,让她给我回个电话。”

    一门之隔的保险库中,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大量保险柜,此时一扇柜门主动弹开,抽屉幽幽滑出,里面的黑色木盒上正贴着骷髅蝶的标签。

    路潇轻轻撞了下人偶的头:“冼云泽。”

    人偶活动肢体伸了个懒腰,路潇则去抽屉里取出了珍珠。她用刀鞘击碎珍珠,释放了被囚禁的骷髅蝶,骷髅蝶蜷缩成一团,看不出丝毫生机。路潇伸手抚摸着这只可怜的灵,骷髅蝶缓缓复苏,像刚刚破茧般舒展开褶皱蜷缩的双翼,无力地倒在地上,而它的怀抱正是通向冥府的悠悠暗夜。

    路潇把从骷髅蝶身上摸到的磷粉擦在额头上,和冼云泽一起跨进了异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