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飞机落地,空乘走过空荡荡的机舱时,忽然看见了那枚贴在窗上的鹦鹉贴纸,伸手去揭,指尖却碰触到了冰凉凉的玻璃,用力摩挲两下,才发现贴纸贴在了舷窗外,她心里想,这大概是哪个检修员检修机身时的顺手贴上去的吧,如此一晃神的功夫,那枚贴纸竟然消失不见了,而机翼上则站立着一只斑斓的鹦鹉,只是不知为何,它看上去与电视里的鹦鹉有着奇妙的差异,空乘见状愣了愣,感觉自己可能眼花了。

    鹦鹉振翅飞过机场公路上空,它投射地上的影子却与万物不同,而是一片旖旎的虹光。机场外,一位站立在越野车车边的女人恰好被虹光晃了眼睛,她仰头追踪着光芒来处时,路潇和冼云泽已经循着车牌找到了她。

    “你好,我是路潇,霜城那边应该联系过你了吧?”

    “啊是的!”接洽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路潇,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疑惑,按理来说,安全局的接洽人都早已明了特设处外勤们的身份,纵使亲眼看见两个活脱脱神仙术士,也不至于如此控制不住表情。

    路潇以为自己身上沾了什么,于是扑棱着头发和衣服说:“怎么了?”

    “不是……没有……我们上车吧……”

    三个人上车各就其位,越野车驶离机场,路潇还是解不开接洽人眼神里的谜团,接连追问她看自己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奇怪。

    接洽人被她问烦了,只得交代事实:“霜城办事处发给我的函件上,专门标注你们不是人,不是东西,我还以为他的意思是你的外貌,嗯,外貌不可描述,就粘液啊触手啊那种感觉你懂吧?我还在想既然长得那么恐怖为什么还坐民航?社会影响多不好……所以你们两个走过来的时候我挺奇怪的,看起来就是挺正常的人类呀,难不成袖子和裤腿里藏了章鱼爪爪?然后我反应过来……嗯……嗯嗯……”

    路潇尴尬地捂住了脸。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来辜州寻找神秘生物化石,因此旅程第一站就是辜州最大的化石群——金城奥陶纪化石群。这片化石群位于远离城市的戈壁中,常年风啸沙狂,周围只有少量朴旧的民居,但那些远道而来的古生物研究者为图方便,往往会选择就近住进民居,这也成了当地人士要的收入来源。

    接洽人一面开车一面说:“金城目前正在推进旅游业,虽然我们的旅游资源挺丰富的,但开发起来还是太难了,比如说这个化石群,偏偏位于辜州大沙漠的边缘,再往里走一点就是无人区,那里可死过不少的知名探险家,谁敢来?还有金城最绝的两个景点,‘金城两不像’,‘像山’和‘像水’。”

    冼云泽被这个绕口令弄蒙了:“那究竟是像还是不像?”

    “‘像山’‘像水’是两个景点。‘像山’起源于一个传说,一位牧人赶着他的骆驼群迷失在一片沙漠里,当他几乎要渴死的时候,沙漠里忽然出现了一座仙气缭绕的山峰,他索性登峰而上,沿途吃遍了各种奇珍异果,最后醉倒在一池琼浆边,然而当他醒来之后,却发现自己还躺在荒芜的沙漠里,但是腹中饥渴之感确实消失不见了,后来无论他重返故地多少次,却再也没有见到过那座山。”

    路潇:“倒不是特别离奇的传说,想借此打造一个景点的话可能不太容易。”

    “确实,世界各地的神山仙境大抵如此,但只有我们这里是真的。金城有一片地热资源极其丰富的戈壁,地势很低,每次下雨都会积聚雨水,如果是秋冬时节,雨后又恰好遇到缺乏空气对流的低气压气象,那雨水受地热蒸发出的雾气就会原地堆积起来,形成几百米高的汽团,远远看上去像山峰一样巍峨,似山而非山,所以叫做‘像山’。试想一个因脱水而产生幻觉的人恰好来到此处,幻想出什么都不奇怪吧。”

    路潇:“这样的地方即便没有传说附会,也很值得一看。”

    “但是‘像山’对季节和气象的要求太高了,只有有缘人才能看见。与之相比,‘像水’就比较看见了,只是位置偏僻,恰好在金城沙漠腹地。那里伫立着一大片迷宫般复杂的石林,石林平均高达三米,表面全是被风沙侵蚀而成的大大小小的圆形空洞,里面生长着我们本地特有的一种鸟类‘金石鸦’,它们白天藏在洞里睡觉,晚上出来捕食沙漠里的昆虫,而且它们细长的喙只适合啄食昆虫的体|液,无法吞食坚硬的甲壳,所以这些昆虫的甲壳全都留在空洞里风干了。每当风从石林中穿过,这些甲壳就会被吹得原地打转,像是打磨机一样把空洞打磨得越发口小腹深,更加适合金石鸦筑巢。甲壳刮擦石头发出的声音很像是流水声,当整片石林钟数以万计的空洞回响叠加在一起,听起来更仿佛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此处似水而非水,所以叫做‘像水’。不过‘像水’可没有什么传说加持,在被设为禁入区之前,还发生过不少真实的悲剧,以前本地人都知道,如果有人在金城沙漠里失踪,一定要去‘像水’找一找,那人很可能是被流水声引诱进石林里了。”

    路潇:“这个地方很有趣,挺适合做旅游项目的。”

    “但是金石鸦对生存环境特别挑剔,是我们金城的特色物种,除了‘像水’之外全世界也找不到第二个种群,我们很担心对‘像水’的开发会干扰到金石鸦繁育,毕竟没有金石鸦,也就没有‘像水’了。”

    接洽人介绍之中,车辆已从机场高速驶下国道,由省道转乡镇公路,最后开进了磕磕绊绊的戈壁荒漠,越野车沿着一条经年碾压出的模糊路痕越开越远,极目望去,四面尽是别无二致的砂石,如过不是熟悉此处的人,很可能一不留神就偏离了路线,而这条冷僻路线的尽头,便是金城奥陶纪化石群了。

    荒芜的乱石间搭着几顶深绿色的帐篷,几个衣装利落的男女正或蹲或趴在地上,专注地和那些年代久远的地质层交流感情。路潇三人直接进了帐篷,只见几张折叠桌拼接成长案,上面码放着大大小小尚未进行过处理的的化石,每一枚化石上都贴着标签,一位中年男士正坐在长案末尾的小凳上,手持一枚化石细细端详。

    接洽人打断聚精会神的男人:“宋所长。”

    男人吓了一跳,腾地站起来:“啊啊!”

    接洽人面不改色的胡编到:“你好,我们之前给你打过电话,我们是辜州电视台的记者,因为要做一档化石科普类的节目,所以来找您请教一些问题。”

    “哦,我想起来了,请坐——”他说着左右一看,帐篷里好像没有能坐的地方,“我们出去说吧!”

    四个人在外面找了块大石头落座,路潇拿出手机,展示了自己手绘的扑克背面图样,询问他是否在遗迹中看过类似的骨骼化石。

    宋所长一脸的震惊:“你哪来的这张图?”

    “是我画的。”

    “你们真的是化石科普节目而不是什么整蛊节目吧?我工作可是很忙的!”

    路潇连忙解释:“这张图临摹自霜城的一本古文献,可能是辜州太守张浪赠给好友的化石复原图,我们想把这段故事加进节目里,增加一些悬疑色彩吸引观众。”

    “那也不能乱来,你画的这个骨骼结构明显属于脊椎动物,但又不像是地球生物,这种结构在大气压下站都站不起的,我还以为你们画了个什么电影道具来逗我呢!”

    “这里真的没有出土过类似的化石吗?”

    “这么说吧!金城化石群生成于4.5亿年前的奥陶纪时期,那个时期生物还都住在海里,称霸地球的生物是12米长的鹦鹉螺,原始脊椎动物才刚刚出现,当时的脊椎动物代表是星甲鱼,体长才和你的巴掌差不多,这里怎么可能挖出高级脊椎动物!”

    路潇没办法和他解释这种生物不符合进化论,甚至可能来自异世界,那样的话他们一定会被当成神经病赶走。而后接洽人又和宋所长聊了些有的没有,拍了几张化石图片,把戏演到了底。

    戈壁日夜温差极大,像这样的秋夜甚至可能低至零下10度左右,所以忙完一天工作的研究者们纷纷收拾好工具准备乘车回驻地,路潇让接洽人随他们一起离开,她和冼云泽要在这里多留一会儿。

    接洽人倒是不担心她出现安全事故,区区戈壁滩而已,这两个家伙什么阴曹地府没去过。

    “你记得回去的路吗?”

    “你的车没导航吗?”

    “什么软件能来这鬼地方规划路线?这里到处是断壁,卫星定位也没用的。”

    “哦,那也没事,我会观星。”路潇伸手指了指天上——身为特设处外勤会点占星术不是很正常吗?

    接洽人居然真的信了她的话,转身上了化石所的车。

    车队开远,空寂寂的化石场上只剩下了冼云泽和路潇两个人。

    冼云泽问路潇:“你会观星吗?”

    路潇说:“我手机上有个星座定位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