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林墨,连死也不知悔改,竟引黑焰焚其所在牢狱,以致尸骨不存,其三魂七魄亦是俱灭,招之不来。

    有见过的人说,那一日狱中景象可谓骇人可怖至极。

    这也算一桩祸事,然而众人也觉庆幸:至此安宁林氏终归落了个满门覆灭,大家伙儿最终也不曾因林墨这混账东西当真地伤了正道间的和气。

    如此恶患既除,久而久之,大家便忘了从前的痛恨与唾骂;随着时日流转,连自作孽不可活的林墨也不可惧了,成了人人眼中的笑柄。

    有人还编了首打油诗嘲弄,道是:

    恶积祸盈性嚣狂,腰配黄金诡心藏。

    黄粱一梦家业散,人间再无林六郎。

    这首打油诗,一度流传甚广,连街边不识字的乞儿都能道会唱。

    而诗中的林六郎,说的便是林墨。

    他表字砚之,昔日正可谓翩翩少年,色若春花;那为人,浪荡不羁,行于天下,声名远播。故而有知好色而慕少艾者,有章台红粉软玉温香,声声亲昵,唤他六郎。

    曾经荒诞纵情,人人称羡,游走于诸多仙府世家,那些雕梁画栋与清雅气象,历历在目,仿如昨日。

    当年林氏盛极,数百年根基能为,今日的季氏与陆氏也不能比。门主名为林鹤,林氏传至他这一代,已无兄弟姊妹,正所谓一脉单传。

    而这林鹤,青年时英俊风流,颇好美色。他有一名美丽贤惠的夫人邾氏,也豢养着许多绝色姬妾优人;膝下共有三子三女,这林墨在家中排行正是最末。

    林墨之上,五名兄姊皆是邾氏所出。林鹤为他这五个子女取的名字,出自圣人教诲“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曰恭、宽、信、敏、惠。

    那长子与长女,同胎所生。男婴居长,正是曾得孟氏仙府之主天目所窥,麒麟入世,资质高卓,前途无可限量;其妹却不幸,出世旋即夭折。林鹤夫妇十分哀婉,遂将“恭”字予了爱女,又为爱子取名林宽。

    这林宽长大,当真不负众望,美形容,有风仪,天资过人,那天下仙门英才少年虽多,却无有出其右者。却不料木秀于林,风霜摧之:昔年异兽朱厌作乱,挑动诸仙门争斗不休,兵燹绵延,竟致林宽不幸身殒。

    次子林信,模样性情,与他父亲如出一辙;那林宽殒命后,林鹤更是爱之如命,令其常随身旁。

    又有那爱女林敏及林惠,这二位千金娇客,皆已出阁,与名门仙府结亲。

    而这林墨,生母却是林鹤的一名外室。他排行最末,林鹤给他取名,五行用尽,便捡了一个墨字。

    林墨出生不久,生母便驾鹤西去;林鹤将其抱回府内,林夫人怜惜他一出生便没了母亲,从小溺爱娇惯,真真把他养成个不务正业的不肖子。

    也正是因此子,不肖不仁,不忠不义,终祸及林氏满门,一家身死人手!

    作者有话说

    本文兄弟姐妹排名直接按年纪排的,并未按旧时男女分开排列,不管是男修还是女修,人人平等;对于一些常识性的细节,也会根据文的需求调整,本文架空,请勿较真。

    第6章 章之二 六郎(中)

    这祸害林墨手一扬,手中摘下的鬼面便消失不见了。他神情从容又狡黠,因没有肉身,施施然飘至季朝云身前,还有些得意。

    虽然面上在笑,心内却是有些打鼓,只不露声色地逞强,他对季朝云道:“仲霄,这么多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老样子,脾气性情半点没变?”

    季朝云表字仲霄,听到林墨一声声如此称呼,一时竟有些恍惚了。

    眼前的这个林墨,模样性情,似是和他记忆中的少年林墨一模一样。

    不过,也不一样。

    昔日的林墨,张狂更甚,穿红挂绿,打鸡骂狗,恶名实则比美名更多;即便如此,却无人说他生的不好。

    季朝云便道:“真正半点样子没变的不是你吗?”

    林墨把一张脸凑得离他老近,几乎是要贴在一块了:“不错,我都死了还怎么变。”

    他生前浪荡,最不喜欢跟季朝云这种人打交道。

    说什么嫉恶如仇,他林墨可不就是那个恶吗?所以更觉讨厌。

    林墨环顾这屋子,大约是季朝云所居,陈设不多,无甚可观,便摸摸脖颈上的金圈,语气特别诚恳:“仲霄,我们昔日有同窗之谊,不至如此吧?”

    季朝云却问:“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林墨奇道:“我这样不好吗?青春永驻,永远年少。”

    他多美啊,天底下的人不是都喜欢他吗?皆因爱而不得,故又恨之入骨。

    季朝云又问:“你如何能回来?”

    林墨道:“想来便来,想去便去。”说完又觉得这话不算回答,便正色道:“你抓我来干什么?要清算我害谢正才的事儿?我实话告诉你,那谢正才狗仗人势,坏事做尽,别人不知道,但瞒不了我!凭他也配在我林氏旧地建他那破烂仙府?我揪烂他的狗头都算是替天行道,他再死一回也不算冤!”见季朝云闻言欲要逼近,他忙往后一退,皱着鼻子嚷道:“你可别欺负我啊!欺负鬼算什么本事!”

    那模样,倒与当年恶人先告状时如出一辙。

    见他一脸警惕,季朝云却好耐心,停下了脚步问:“我是问你,你是怎么回来的?”

    林墨当日死得彻底,三魂七魄也招不来。

    就连季朝云也不得不承认,只有不存于天地的东西,天下也再无人招得。

    但这个林墨的魂魄,此刻却又突然出现了。

    林墨答道:“不知。”

    季朝云又问:“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林墨斜眼:“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