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一脸正气,说的跟真的一样。这就更气人了,可季平风偏又说不得。

    陆允琏听到这话,觉得这令秋君今日言语,毫无道理可讲,不知是耍的什么心机;正欲寻话反驳,却听季平风又先开口了。

    他道:“你们陆氏的弟子如今在我季氏仙山之下逼迫胁诱,已是无礼;不知我季氏仙府不欢迎陆氏人来,更是无礼。”

    季平风为人平和良善,天下皆知。不与人争拗,不与人结怨,更是他一贯为人之道,今日却出人意料,如此说话;其他陆氏的弟子听见,面上皆露出了一些怒意,唯有陆允琏脸上露出了寡淡刻薄的笑意。

    人人都知林氏一门死绝,除一个林墨,与他那多年前便亡故的长兄林宽外,皆被仙门中人挫骨扬灰,毁灭神形;都说那林宽是麒麟入世,轮回不比俗子凡胎;如若这世间当真还有林氏的恶鬼余孽,那除了林墨又会有谁呢?

    故此,陆允琏笑道:“淑节君此言,晚辈不能认同。我只道林氏与正道仙门素有旧怨,竟不知我陆氏与季氏同为正道栋梁,有何旧冤仇?当年是那林墨丧心病狂,在虞城造下杀戮,致我陆氏一家无辜身亡!其他人问不得他的罪过,我陆允琏自幼无父可怙,无母可恃皆是拜他所赐,合该问得!”

    说到此处,语气十分轻蔑怨毒。

    他未曾想到的是,听到那句“无父可怙,无母可恃”,陆不洵已经提剑而起,面上的愤怒竟比他更甚。

    众人皆惊。那陆允琏堪堪避过一剑,见他如此挑衅,便冷笑着拔刀相对。

    两个少年刀剑相接,转瞬间已拆百招。

    季氏的剑法素来轻灵,此番却是来势汹汹;而陆氏的刀法雄浑,此刻却巧走游龙;恰是棋逢对手,刀剑铿锵有声,灵修之气缠斗不止。

    眼见二人战了个平手,季平风却皱眉道:“不妙。”

    这二人的刀法与剑法旗鼓相当,但论修为,却是陆允琏略胜一筹,若久战则对陆不洵不利,大约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之前才吃了亏。季平风欲要出手拦阻,忽见天外流光,正是有修道者化光朝着二人而来,坠如飞星,气势如虹。

    季平风一惊。

    却听季朝云冷哼一声,竟比季平风先请剑出鞘。他飞身而起,与化光而来的修道者光刃相接,铿锵之声回荡不绝;陆不洵与陆允琏二人措不及防,被浩然内力荡开,一齐飞出数丈;唯有那来人与季朝云,刀风剑气刮得脸上生疼,鬓发飞乱,也自岿然不动。

    陆允琏后退数步险些跌倒,被两个陆氏弟子扶住;而见陆不洵飞出去,众季氏弟子中季宁乐最先反应,一跃纵身追上,硬生生截他入怀,被他撞得肋骨生疼。

    二人方一站定,季宁乐就抢在陆不洵前头笑道:“这次也算你欠我的。”

    陆不洵心里不好意思,却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向他身后一藏。

    那来人,紫衣云冠,执着一柄长刀,刀身金白二色,粼粼光华,灿烂夺目。

    虞城陆氏,刀法冠绝天下仙门;而这刀名汲光,亦为天下仙门名刀之首。

    这来人,也正是虞城陆氏仙府之主陆怀锳。

    陆怀锳表字琨玉,现今已过而立,稳重有成,修道有得,于仙门中备受称道。说起来,若没有陆怀锳百般耗费心力,只怕陆氏仙门昔日遭难,风光声望早已不再。

    人曾笑言其高洁可敬,竟不是君子如玉,是玉如君子。

    自此便送与他一个尊号,玉如君。

    此刻见季朝云罢手回剑,他便也含笑收兵,温声道了一句:“平风、朝云,久见了。”

    他一如少年时直呼季氏兄弟二人之名,显见十分亲密,这三人也确实久不相见,但季平风一见他来,面色便如蒙上了一层灰;如今分明听见他的问候,却不愿答言。

    陆怀锳又道:“今日之事,我已知道;这全是因允琏莽撞,他后生晚辈,得罪勿怪。方才听到平风说到季氏仙门不欢迎我们陆氏子弟,不知是否我陆某人曾有得罪?何不趁此机会说开来,化干戈为玉帛?”

    季平风不愿开口,季朝云代他兄长答言,道:“是干戈,就化不成玉帛。”

    陆怀锳苦笑,再欲说话,却听到一串尖锐刺耳的嘲笑声自他脚边传来。他低头一看,那声音竟是数个笑容森冷又兼不屑的小鬼所发出的。

    这几个小鬼,身长六寸,浓眉赤发,衣履破烂,令季朝云看得直皱眉,那季平风也吃了一惊。季氏仙门所辖之地,从来少见这样张狂的邪物,更何况它们如此弱小,本不该出现在此处。

    现如今它们不仅出现了,众人还都不曾察觉它们如何出现,实在令人费解。

    却见众鬼既弱且小,一个个却胆大妄为,牢牢抱住陆怀锳的腿,齐声唤道:“陆怀锳!陆怀锳!”

    陆怀锳却好涵养,道:“竟有鬼怪敢近季氏仙府十里之内。诸位既认得我陆某,敢问有何见教?”

    小鬼们皆乐不可支,仿佛刚才陆怀锳说了什么笑话一般,连腿也不抱了,且顾着在他脚边拊掌打滚。

    “杀妻证道!富贵荣华!杀得好!杀得妙!”

    他们一边喊一边笑,季平风脸色顿作煞白,陆怀锳却听得笑了:“当真是鬼话连篇。”

    话音落,一刀已刺下,众小鬼受修道者灵气一击,发出刺耳的尖啸,纷纷散作一团红雾,飘然坠地。

    生变。

    红雾落地后,在地上肆意蔓延。众人低头一看,这脚下弥漫的红雾竟又化为无数血色牡丹,缓缓绽放;从花中生出百千鬼魅,皮相俱是美人。

    她们纵情大笑,欲要攀附人身,如季平风、季朝云、陆怀锳等人修为高深,心知此物不过邪障,蔽人眼目之法,不曾慌乱;其他人却免不了紧张起来,陆不洵更是一看到这些红雾漫起就跳到了季宁乐的背上,勾住他脖子不肯放。

    季宁乐忍不住叹道:“阿洵你轻点,别把我勒死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乌云蔽日,天光尽灭。陆不洵忙把季宁乐搂得更紧了:“不行不行这也太多了——”若只有一两个还好,这满地血红妖娆的艳鬼看了真叫人发毛。

    却见陆怀锳与季朝云二人不曾商议,皆是不慌不忙,一捻法诀,横刀挽剑,斩向天际。

    宝刀与灵剑,气势恢宏,竟一举劈开乌云,令天光重现。

    季氏与陆氏众弟子看得激动极了,正要喝彩叫好,季朝云却是神色凝重:“不好。”

    只见那云破之处,一座阙楼披云而来,伴随车马仪仗,缓歌丝竹,如海市蜃楼般降临人间。

    “莳花驭鬼……降世幽独。”

    众人无不屏息凝神,仰头看这奇景,唯有陆怀锳突然开了口。

    季朝云扭头看他。

    陆怀锳这一句说得极轻,怕是除了站得最近的季朝云外,其余人等都未曾听到;他那面上的神色是一派冷静从容,仿佛他所说的,并不是世间不存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