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马面道:“还是送他去见周先生吧,断不能直将他送去城主那,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听到这话,原本的两个牛头和马面脸色面色稍霁。

    却不知这周先生又是什么人物?林墨自在心内好奇。此时有几个牛头马面拿了麻绳来上前捆他,还细细搜检一遍他身上有无武器傍身,最后拿那钢叉抵着他前胸后背,让他进了城门,登上一辆囚车。

    那车前并无牛马,却在林墨乘上去后,自己行走了起来。林墨人在囚车上,毫不掩饰面上的笑意,直笑得随行的数个牛头马面犯嘀咕,其中一个忍不住问他道:“怎地这么开心?”

    林墨诚恳道:“你们这车还挺好,回头能不能送我一个?我这个人吧,真的懒得走路,想回家用。”

    鬼都不想理他,觉得这人怕不是个傻子。

    囚车走得飞快,一炷香有余,众牛头马面皆道:“到了。”说罢便推林墨下车。

    下车之后,林墨瞧见一座府衙,门外有两个青皮獠牙的守卫,门屋之上有一方匾额,上书铁画银钩的“录籍所”三字。

    一个牛头鬼上前去与守卫道了好,又低声说了一番话,那守卫便让他们入了内。

    入了门内,走了几步便到了前堂,牛头马面们便停下来,对里头一人恭敬道:“周先生。”

    这周先生人立在屋内,穿着一身黢黑朴素的衣裳。

    他原本正背对着众人,听见这一声便转了过来。

    只见这位周先生,身长八尺,形貌清臞,俊秀斯文,一身书卷气;却又面无血色,嘴皮青白,那一双眼缓缓睁开又颌上,并无瞳仁,只见两团惨灰颜色。

    人耶?鬼耶?一时就连林墨也不能分辨;又见他手执竹简却不看,而是以指尖摩挲览阅。

    便是林墨也惊讶了,原来这周先生真是个瞎子!

    不止如此,世人都道季朝云生来冷心冷面,但据林墨看,这人脸上的神情,竟比季朝云还冷上三分,连笑起来也是冷冰冰的。

    然而此人面相虽冷,声音却又比林墨见过的所有人都还要动听,真真朗如珠玉。

    只听他对那牛头马面道:“还不快给这位贵客松绑?”

    那牛头马面要依言上前去解开林墨身上的禁锢,林墨笑道了一句“客气客气,不必不必”。

    他手一抖,身上的粗麻绳便松脱落地了,看得那牛头马面目瞪口呆。

    周先生倒不惊讶,令众鬼退下,对林墨彬彬有礼问道:“在下周未,听闻有鬼差报呈,公子在城门外自称是我们城主的心上人,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林墨也客气回道:“周先生好。区区免贵姓林,单名一个墨字。”

    周未想了想,道:“林公子的名讳,十分耳熟。”

    林墨得意洋洋地道:“你们城主是滟九吧?他提起我来也不奇怪呀!”

    周未扬眉:“哦,倒不曾听城主提过。哎呀,我想起来了,林公子的大名我是听过的,你便是那人间赫赫有名的林六郎啊,你可曾听过一首诗?”

    林墨想起刚才在花未裁所布虚相内的歌声,干巴巴地答道:“在下才疏学浅,大字不识,不曾听过什么湿啊干的,先生可否念给我听听?”

    周未面上露出了一点笑容,看上去倒也真诚。

    他道:“林公子说笑了!想我们这幽独,藏十方罪恶秽孽,人也好,鬼也罢,不乏奸恶不忿心内含怨者。世间名门正道的修道者,大多不齿此处,自入轮回而去;听说林公子系出名门,也非天生奸邪之徒,却能行大恶,祸人间,我心中十分感佩。原以为你死后必定要来这幽独走一遭,没成想又听闻公子死后落了个魂飞魄散,在下还好生惋惜了一阵呢……今日竟能相会,幸甚,幸甚。”

    他说话间虽作出一副温柔敦厚的模样,却好一通绵里藏针;这眼虽盲,心却如明镜,不好招惹。

    故此,林墨直回以假笑:“周先生才是会说笑,我这不是来了吗?”

    周未道:“不错,巧得很,林公子还是城主之故交。我如今要去与城主禀告些事务,正好带林公子去见城主,还有一件要紧事,说不定也要托付林公子。”

    林墨好奇极了:“哦?请讲。”

    周未比了个请的手势,道:“此间离城主所在不远,林公子且随我来,我们边走边讲。”

    一路说着闲话,林墨与周未从录籍所中出来,没走几步,便发现这幽独与从前小时候所见已经不一样了。

    如今这幽独街上建筑与人间其实并无什么区别。

    此时华灯初上,月在梢头,大道上车水马龙,街巷间茅棚与宅邸多不胜数;路边店铺林立,百肆杂陈;那路过的,有青灰的鬼面,无法一眼分辨清楚的活人与魑魅,又有独脚而立的山魈;众人鬼或穿行而去,或饮酒聚谈。

    竟还有只剩下头颅的怨鬼,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还用牙齿把持缰绳,策马呼啸而过。

    林墨看得饶有兴致,免不了好奇,便问周未:“若幽独里当真都是世人所说,大奸大恶的人与鬼,如何管制?”

    周未道:“说好管,也不好管;说不好管,倒也好管。这里原本的幽独之民,可并非都是奸邪!且他们对你们人间所谓生死,独有一种见解,觉人之为人,不过魂肉相就,那身虽死后,三魂七魄离体,有的人属意向前,便自行投胎转世去了;可有的人留在原处,对红尘恋恋不舍,那也和有肉身时,差不多的活法,是人或者是鬼又有什么要紧?”

    林墨听得他说幽独原本之民,正疑他本非幽独人士,有些好奇他的来历;却听周未又道:“那些后来进入城中的人鬼,他们也并非人人都是奸邪;就算是,大奸大恶之徒也有其天真之处,谨言慎行的善人也或许起过那十恶不赦之心。世间所谓的善恶,不是皆在一念之间么!再说了,只要这些人都臣服于城主,而城主比谁都强,这里也挺太平呀!”

    他说得在理,林墨不由得叹道:“有趣,我都不知道原来滟九这么厉害。”

    闻言,周末竟是叹了一口气,道:“城主的厉害之处,可多了去了。”又走了一会,他抬起手指给林墨看那不远处一座华美建筑:“你瞧,楼主今日应该也在这江山不夜。”

    他虽眼盲,所指之处竟半点不差。林墨随其所指抬眼一看那楼阁玲珑,立时停下了脚步。

    谁曾想到,那滟九竟按照原本江山不夜的式样,也建起了一模一样樊楼?

    这由他所起,一时引为众仙都传奇的江山不夜,如今变换了地方,静静伫立,一如往昔;林墨这般举目一望,觉得这座江山不夜似乎与他记忆中的没有什么差别。

    他站定,将那玲珑翘曲,飞檐斗拱,尽收于眼底。

    若周未双目可视物,便能瞧见林墨面上的神情何如。如今周未只觉他停步不前,出言询问:“怎么了,林公子?”

    林墨问他:“滟九,今日‘也’在这江山不夜?”

    周未答:“正是如此。从城主来到幽独,若无其他要事,十年间大抵都在此处,他喜欢一人独处,有时候又突然喜欢热闹,那时必定召集众人饮酒欢筵,不醉不归。”

    林墨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却不曾说什么,只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