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眉眼温存,而那怀内拥着的琵琶,紫檀五弦,上以螺钿细密镶嵌装饰,可谓精妙无双。

    林墨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名少年怀内所抱的琵琶,正是那滟氏仙府的焚喑。

    如今他正细细地弹奏着一支《山月》,林墨凝神听了几句,觉得倒也算得琅琅动听。

    只不过,这少年拨弦的手法可远不及滟九。

    滟氏一脉,子息不兴,却各个极擅奏琵琶,其技法娴熟优美,风流婉转自然,亦不吝作气势如虹;那焚喑也正是滟氏世代相传的乐器,至灵至性,足与季氏所传的墨吟箫比肩。林墨曾闻滟九以焚喑奏一曲《春回》,其音脉脉含情,如闻燕啭莺啼;又有那《破阵》,其声撼动天地,内中铁骑金鸣。

    林墨环顾屋内,又见一双小丫头,生着一样的相貌,正对着一对鎏金竹节薰炉添香;另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童在为滟九捶腿,并一个漂亮的小丫头,为他用凤仙花汁涂抹指甲。

    见他们入内,这小丫头便嫣然一笑,面上都是戏谑。她细声对滟九禀告道:“城主,周先生来了,有事要奏与城主听呢,还带了客人来!”

    那周未与这么花团锦簇的几位美人相较,显得格外清冷。听得那小丫头已经禀告,滟九却还是闭口不言,他便上前去,施了一礼,方对滟九道:“因城主今日降下幽独,人间有三个活口无端闯入,又要擅离,已被捉拿;他们现就在这里,请问城主,可要问话?可要处置?”

    滟九置若罔闻,却是问道:“胜玉,方才在平阳买的浮光点好了吗?”

    平阳城盛产彩锦,名为浮光。此物珍贵,价格不菲,素来颇受天下美人喜爱,滟九自然也不例外。

    那捶腿的小童便是胜玉,他笑盈盈地回道:“城主累得都迷糊了?布匹早已经清点完毕,送去主衣局;我们还想问问,是否按照城主上次吩咐的颜色式样,做好了就送来?”

    滟九略有些不耐,道:“你们主衣局这么多人和鬼,可想点新鲜的吧,来来回回做给我的都是那些式样,穿得我腻歪!”

    胜玉与他撒娇道:“哎呀,城主穿什么都好看,就别为难我们了呀!”

    周未又道:“录籍所报称,今日含冤而入的新鬼也有三名,现已录入鬼册,分予鬼籍,我看他们之中有一人天资尚可,可堪一用,还请城主一并定夺。”

    滟九仍旧没理他,却道:“莳芳,别使劲儿搅那花汁子,过了头就有一股子苦味,我不喜欢。”

    莳芳乖巧点头,道:“城主说的是呀,这幽独的凤仙花就是不如人间的好;不过我替城主把幽独的凤仙花汁调在胭脂里头,颜色却更薄更妙。”

    滟九笑骂了一句:“小机灵鬼!”

    三鬼言笑宴宴,全不将周未放在眼内,旁观的林墨都快要看不下去了。

    那周未似乎也不想再忍耐。只见他拱手,沉声道:“还请城主听属下一言。”

    这一回,滟九终于肯屈尊出言搭理了。

    只听他慢条斯理地对那周未道:“哎呀,周先生你请说,我都听着呢!”

    周未便道:“城主,十年里您做的衣裳,耗费银钱无数,这江山不夜都要堆不下了,也不曾听闻您穿遍;还有一件,您为何今日突然降下幽独,直奔平阳?”

    他倒好胆量,直言不讳,专戳滟九逆鳞,那屋内其他人鬼却是连喘气的声音都变小了。

    滟九不怒反笑,语带讥诮道:“周先生,让你来辅佐我掌管这幽独,你就只管整天看我出门不出门,做几件衣裳?”

    周未道:“辅佐城主这话原也不错,也是我应为之事;就是不知道城主来幽独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设立这主衣局、造办处,十年间除了花红酒绿,买布裁衣,制办金玉首饰,可还做过别的?属下竟不知该如何辅佐城主是好!”

    滟九反问他:“你的意思便是说我不务正业了?”

    周未又施一礼:“属下不敢。”

    滟九道:“你有什么不敢的?都不知道到底是我管这幽独,还是先生你管!”

    周未便答道:“数日前,属下曾报奏,鬼册之上所录有鬼籍者逃脱,城主可曾管过?再往前论,城主召集属下,道是江山不夜失窃,将众人一顿好骂,之后城主又可曾管过?请恕属下僭越,若城主再不管,也就只得由属下管起来了。”

    滟九笑弯了眉眼,柔声问道:“是吗?那我这城主的位子,不如请先生来坐?我倒也不明白了,录入鬼籍仍能逃脱的那几个,难道不是周先生你的罪过?此间失窃,难道也要本城主亲自去追?若只论今日之事,我倒奇怪这有什么难管的?”

    略一思索,他道:“那三个活人若不想留下,便拉出去砍头,挑那好看的给我挂在城墙上,以儆效尤;那三个新鬼,哪一个最好看,便领哪个来见我,我改日要用。”

    反正就是要好看的。

    听到这里,林墨飞快扭头看那被五花大绑的三人,只见陆不洵与那不认识的小少年皆一脸惊恐地摇头挣扎,独有季宁乐云淡风轻。

    瞧这几人的小模小样,被砍头大约一个也少不了。无可奈何,林墨忙不迭一步踏入屋内,高声喊道:“停一下!城主你停一下!”

    他一开口仿佛有毒,一屋子人登时鸦雀无声,连那周未都不言语了。

    滟九也不看这说话的是谁,兀自呵呵一笑,翘起那染成薄透水红之色的手指甲觑了一眼。

    那眉眼间风情万种,说话声却阴阳怪气:“哪一个?哪一个狗东西敢在我说话的时候插嘴?给我拉出去砍了!拿他脑袋雕花!”

    他话音一落,当真便有人冲出来就要把林墨拖下去。林墨被这些人一拉,不由得也是怒上了心头:“哎哎哎是我!滟九你这人怎么回事!”

    听见这话,滟九这才别过脸看过去。

    林墨见他望过来,眼神放光,恳切地道:“滟九,是我。”

    滟九一愣,自那榻上坐起了身。

    乍见林墨,滟九那嘴角便似要上弯,却又生生刹住。但见他鼻尖一皱,将林墨上下打量一番,面色登时化作刻薄无情:“一股子人臭味,滚!”

    那周未亦不失时机道:“城主,这一位,便是刚才在城门口,宣称是您心上人的林公子了。”

    滟九面无表情:“闭嘴,你也给我滚!”

    作者有话说

    替不在现场的季朝云稍微喊一下:打起来!打起来!

    第16章 章之五 重逢(下)

    被滟九叫滚,不知那周未什么感受,林墨这边厢已从牙缝里蹦出“呵呵”二字;想来若不是方才怕鬼多手杂,将爱刀不夜解下来交予季朝云,依林墨素来的脾性,早就跳起来拔刀砍过去了。